傅家秘录的生存

柴房离灶房近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外头还黑得跟锅底似的。，是冻醒的。薄被子跟纸片儿似的搭在身上，半点热气都拢不住，他蜷着身子缩在柴房角落里，听着外头风刮得跟鬼叫一样，呼——呜——呼——呜，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。，睫毛上沾着一层白霜。，四面透风，顶棚漏雪，搁在寒潮来之前就是个堆劈柴烂木头的犄角旮旯，谁乐意住谁住。可傅向住了三年了，从养父闭眼那天起，他就从后厨通铺搬到了这儿。不是没人让他去住下人房，是他自己不肯。“柴房离灶房近。”他跟大管家是这么说的。，没再多嘴。傅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人，谁不知道这小伙子是个闷葫芦？问一句答一句，不问就憋着，一天到晚也听不见他说几句话。干活倒是利索，劈柴、烧火、刷锅、淘米，交代啥干啥，从来不偷懒，也从来不邀功。见着谁都低着头，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的弧度，客客气气，规规矩矩，跟个泥捏的人儿似的，没脾气。，兴许就能瞧出点不一样来。。，动作利索，半点不拖泥带水。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，他牙关咬紧了，一声没吭。三年了，冻也冻习惯了。他摸黑把衣服套上——棉袄早就不暖和了，棉花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，拍都拍不动，但好歹是件衣裳。外头再罩一件围裙，麻绳往腰上一勒，齐活。，鞋底子咯吱咯吱响，那是冻硬了的泥。，是他昨儿个下午劈的。傅向弯下腰，一块一块往筐里码。码得有讲究，大的在底下，小的搁上头，中间留缝儿透气，这样背起来稳当，走路不晃。他养父教的。“向娃子，柴火码不好，灶火就烧不旺。灶火都烧不旺，你还当啥厨子？”，整个灶房都嗡嗡响。，背起来，腰板挺得笔直。筐子不轻，少说也有七八十斤，压得他肩膀往下沉，可他走路的步子稳得很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缓。，要走一段过廊。过廊两边是院子，雪积了半尺厚，月光照在上头，白惨惨的，晃眼睛。风从廊口灌进来，刀子似的割脸。傅向眯着眼，低着头，脚步不停。
灶房在后院东头，是傅家老宅最大的一个院子。傅家祖上就是靠做饭起家的，据说百十年前，傅家老祖宗在宫里当过御厨，后来告老还乡，开了这么一间“傅记膳坊”，传了四五代人，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一号。虽说寒潮来了之后日子不好过，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傅家的灶房依旧是这避难堡垒里头最体面的。
灶房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，昏黄的光映着门楣上那块匾——“灶君司命”。四个字描了金，虽然金粉掉得差不多了，但气势还在。
傅向推门进去，里头已经有人了。
灶房很大，分里外两间。外间是备菜的地儿，几张大案板一字排开，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刀、勺、铲、漏，擦得锃亮。里间是灶台，五个大灶眼，一个烤炉，还有一口专门炖汤的大缸。这会儿灶还没生火，整个灶房冷得跟冰窖似的，案板上都结了一层薄霜。
“哟，傅向，你又来这么早？”
说话的是个圆脸的胖小子，叫孙**，是灶房里的帮厨，专门负责洗菜切菜。他跟傅向年纪差不多，十八九岁，圆滚滚的，一看就不缺嘴。这会儿正蹲在墙角啃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，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。
“嗯。”傅向应了一声，把柴筐放在灶台边，开始往外掏柴火。
“你说你图啥呢？”孙**嚼着饼子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别人都巴不得多睡会儿，你倒好，天不亮就往这儿跑。昨儿个大管家不是说了嘛，今儿个灶房轮值的是刘师傅那班，你又不是当值的，来这么早干啥？”
傅向没搭腔，手上的动作不停。柴火一根一根码到灶眼边上，码得整整齐齐，间距都一样宽。
孙**习惯了，也不恼，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凑过来小声说：“哎，你听说了没？今年的灶神争霸赛又要办了。”
傅向的手顿了一下，也就那么一下，然后就继续码柴火了。
“我听刘师傅说的，”孙**压低嗓门，跟说秘密似的，“今年跟往年不一样，今年的彩头大得很，头名不光有一整年的粮饷，还能进傅家的‘珍味阁’学手艺。珍味阁啊！那可是傅家祖传的手艺，外头人想都别想。你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，得多少人挤破头？”
傅向把最后一根柴火码好，直起腰，看了孙**一眼：“啥时候？”
孙**一愣，没想到他会主动问，赶紧说：“下月初八，还有半个月。海选就在后天，听说只要是傅家的人，甭管是厨子还是杂役，都能报名。哎，你手艺不是不错嘛，要不你去试试？”
傅向没说话，转身去拿水桶，准备打水。
“你别光干活啊，”孙**跟在他**后头，“我跟你说真的，你的刀工我是见过的，比那些所谓的正经厨子都不差。你要是去了，兴许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
两个字，干脆利落，跟刀切似的。
孙**张了张嘴，想再劝，可看着傅向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儿，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他挠了挠脑袋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这人，啥都好，就是太闷了。”
傅向提着水桶出了灶房，穿过院子，往后院的水井走。
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，青蒙蒙的，看着就冷。院墙外头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，咔咔咔，整齐划一，那是堡垒的守军在换岗。远处有小孩哭，有女人骂，有狗叫，乱七八糟的，跟这冰冷的早晨搅和在一起，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。
寒潮第三年了。
三年前，谁也没想到天会说变就变。夏天还在穿短袖，秋天才刚开了个头，一股冷空气铺天盖地砸下来，温度跟坐滑梯似的往下出溜，一礼拜就跌到了零下十几度。庄稼全冻死了，牲畜全冻死了，河面冻得能跑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