衍命

青石祭星，残骨遭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风卷枯黄木叶掠过青石镇青石板街巷，寒意顺着巷缝钻进家家户户，唯独镇东那片矮陋土屋旁，比别处更显几分冷清萧索。，天下皆遵星命礼制，每逢秋暮，各镇必行祭星大典，拜望漫天星辰，祈愿星运护佑一方水土五谷丰登、灾祸不生。青石镇地处大衍界南域边缘，地界狭小，民风固守古礼，比别处更信奉星象命格之说。，星辰定贵贱，命格分尊卑，生来命数早已由上天写定，顺命者安，逆命者灾。，便是青石镇公认那唯一悖逆星命的灾星。，断墙处爬满干枯藤蔓，院内只摆一张老旧木桌，少年正垂着眸，指尖摩挲着桌角一道浅浅刻痕。他身形清瘦，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，黑发简单束起，眉眼生得清俊，肤色偏苍白，似常年少见日光，平日里大半时辰都安静待在院中，极少与人争执，可偏偏这副温和样貌，落在镇民眼中，便是妖孽面相、不祥之相。，暮色漫上来，远处街巷已传来喧闹人声，家家户户收拾祭品，准备赶往镇中心的星坛。唯有沈砚辞这座小院，寂静得近乎孤僻。，沈砚辞抬眼望向天际漫天渐亮的星子，目光平静无波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旁人瞧不透的郁色。，他便活在旁人的排挤与非议里。三岁测命格之时，镇中星官以观星法器测算，得出四字断语：逆衍残命，星不认身。，唯独他身负此命格，无法引半点星力入体，体质*弱畏寒，稍遇风寒便易病倒；更离奇的是，但凡他久居某处，周遭草木便易枯萎，偶有天象异动，镇民也尽数归咎于他命格不祥，惊扰星轨。，“沈家遗孽、天生灾星”的名头，便牢牢扣在了他头上。，沈家一族百余年前便被记入地方志，定为叛族，先祖被扣上背弃正道、惊扰天道的罪名，族人四散凋零，到如今只剩沈砚辞一人留守祖上遗留的这间老宅。叛族后裔叠加逆衍残命，双重罪名压下，青石镇之内，几乎无人愿意与他来往。“砚辞哥，外头风凉，披上这件薄衫吧。”，少女拎着布包站在断墙旁，布衣荆钗，眉眼干净清甜，是镇上独居的孤女阿禾。她是少数不会刻意避开沈砚辞的人，平日里靠着缝补浆洗度日，偶尔会悄悄送来粗粮、草药，不多言语，只留下物件便悄然离开。，微微颔首，声音偏轻，带着一丝常年少言养成的淡冷：“多谢。”，将粗布衣衫递过去，又打开布包，里面放着几块麦饼与一小包晒干的驱寒草药：“明日便是祭星大典，镇里星官大人要来主持仪式，方才我听见周家子弟闲谈，说此番秋祭天象略显暗沉，怕是又要往你身上归罪，你晚间莫要随意出门，避开人群为好。”
周家是青石镇本地小世家，靠着与城外青云宗沾些许远亲关系，在镇上颇有威势，平日里最是看重星命规矩，也最爱拿沈砚辞的命格说事，数次借机刁难老宅地界。
沈砚辞接过衣衫拢在身上，淡淡应声：“知晓了。”
他早已习惯这般处境，旁人的排挤、周家的刁难、星官的偏见，数年以来早已见惯，硬碰硬只会落得更糟处境，隐忍藏锋，才是眼下唯一的求生之道。可心底深处，自幼埋藏着一丝疑惑——若天命当真公正，为何仅凭一纸命格断语，便定一人善恶一生？先祖被判叛族，留存的老旧方志字迹多处涂改，当年旧事，当真如正史记载那般简单？
阿禾望着他苍白面色，轻声劝慰：“旁人言语不必放在心上，安稳度日便好。”说完不愿久留，怕被旁人撞见引来闲话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少女身影消失在巷口，院内再度归于安静。沈砚辞低头看向掌心，自幼他便发觉一桩异于常人之处：旁人观星只看明暗吉凶，唯独他抬眼望去，能隐约瞧见星轨流转间细微的人为滞涩痕迹，只是年少懵懂，始终说不清这异样从何而来，只当是残命带来的错觉。
正沉思间，巷口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，数名锦衣子弟结伴而行，为首少年身姿挺拔，眉眼桀骜张扬，一身锦袍衬得贵气十足，正是北域陆氏世家嫡子陆昭野，此番随族人回乡祭祖，方才落脚青石镇半日。
陆昭野目光扫过残破院墙，一眼望见院中静坐的沈砚辞，脚步顿住，遣散身旁随从，独自走入院中，语气带着少年人坦荡热忱，褪去世家子弟的骄矜：“砚辞，几日不见，近来尚可？”
二人年少曾有交集，彼时陆昭野尚未被世家规矩彻底束缚，知晓沈砚辞处境窘迫，私下时常暗中关照，只是碍于世家身份，不敢当众表露亲近。
沈砚辞抬眸看向他，二人身份悬殊已然渐显，却依旧点头回应：“尚可。”
“方才听闻明日祭星，星官怕是要借机发难，周家近日愈发跋扈，我已嘱咐随从尽量约束周家子弟，只是我族长辈看管严苛，我能插手之处有限。”陆昭野眉头微蹙，言语间满是为难，“族谱家规摆在眼前，家族世代信奉星命正统，我身为嫡子，诸多行事身不由己。”
短短几句话，已然显露二人日后必然存在的立场隔阂。陆昭野自幼被灌输世家正统、天命不可违的理念，根深蒂固；沈砚辞却因自身遭遇，早已对既定天命生出怀疑。
沈砚辞并未怪罪，只平静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陆昭野望着他隐忍寡言的模样，心底几分不忍，取出一小瓶固本养身的丹药递过去：“此物可调理体虚，你收下，切莫推辞。”
沈砚辞迟疑片刻，终究收下，二人又闲谈片刻，陆昭野碍于族人传唤，匆匆告辞离去。
目送挚友走远，沈砚辞握着瓷瓶，眸光微沉。少时情谊真切不假，可世家传承、正统规矩如同无形鸿沟，早已悄悄横在二人之间。
暮色彻底笼罩小镇，街巷灯火次第亮起，唯有星坛方向人声愈发鼎沸。就在沈砚辞转身准备走入屋内时，眼角余光瞥见巷尾树荫之下，立着一道身披宽大黑袍、头戴墨色帷帽的身影，帽檐低垂，遮住整张面容，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薄雾，看不清身形容貌，只静静伫立，目光遥遥落在小院方向，未靠近，亦未出声。
那人伫立片刻，抬手轻弹，一枚布满古朴纹路的青铜古币隔着院墙轻轻落在院内青石地面，随即身影一晃，融入夜色街巷，转瞬消失无踪。
沈砚辞弯腰拾起冰凉古币，币面刻着早已失传的星纹，纹路样式绝非当下世间常见制式，指尖触碰纹路刹那，脑海中莫名闪过一片破碎残影——漫天星火坠落、血色浸染**、无数身影仓皇奔逃，画面转瞬即逝，快得如同错觉。
他攥紧古币，心头疑云更浓。
此人是谁？为何暗中观望？这枚古币又藏着何种隐秘？
晚风掠过断墙，卷起落叶沙沙作响，远处星坛传来祭祀礼乐的前奏，祭星大典将至，一场围绕“命格灾星”的风波已然暗中酝酿。
世人皆信星命定终身，以残命判他为妖孽；可沈砚辞望着漫天星辰，心底初次生出清晰念头：
倘若天命本就可改，所谓正统定论，本就是一场刻意编造的谎言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