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入局

登台开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闷得像一口蒸笼。。台上锣鼓正紧，台下座无虚席，连二楼雅间的帘子都被人掀了好几回，扇子扑拉扑拉扇风的声音、叫好声、磕瓜子声搅在一起，整座戏楼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绿豆粥。，包了整个广和楼，请了梨园最好的班子来唱堂会。门口停满了汽车和黄包车，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到齐了。，赵鹤鸣亲自点了她的《游园惊梦》，派人传话说：“久仰洛老板大名，今日必要一饱眼福，请洛老板务必赏脸。”，但意思很明白，今天是他赵会长的好日子，洛清璃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。，没有多说什么。，对着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，正一笔一笔地描眉。**闷热，墙角虽然放了冰盆，但那股子凉意根本压不住人头攒动的热气。她的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，但拿眉笔的手稳稳当当，纹丝不动。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，一下一下地给姑娘扇风。扇了没几下，她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姑娘，我听说今日底下坐了位郑家少爷。”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，凑得更近了些：“是从天津来的，家里开着纱厂，听说有钱得很。我听戏班子里的人讲，这位郑少爷专爱招惹咱们唱曲的，上个月在天桥那边，有个唱大鼓的姑娘就被他——小翠。”洛清璃放下眉笔，转过头看着她。，像是两汪浅浅的秋水，看着人的时候不凶，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住了嘴的分量。。“你跟了我几年了？”洛清璃问。“三年了，姑娘。”
“三年了还这般沉不住气？”洛清璃拿起胭脂，在唇上轻轻一点，对着镜子抿了抿，“他有钱是他的事，我又不欠他的。”
小翠嘟囔道：“那万一他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洛清璃把胭脂盒子合上，声音不轻不重，“唱戏的也是人，台上我唱我的，台下我过我的。谁来听曲，我都是这个唱法。他要听的是戏，我就给他唱戏；他要是想听别的，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开口。”
小翠被她说得低了头，不敢再吭声了。手里的蒲扇倒是没停，一下一下地扇着。
洛清璃转过身，对着镜子最后端详了一遍自己的妆容。柳眉杏眼，桃腮檀口，额前贴着一点点翠花钿，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。
她满意地收回目光，站起身来，抖了抖水袖。
锣鼓催场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，一声紧似一声。
洛清璃深吸一口气，撩开帘子，上了台。
台下黑压压的一片，看不清人脸，只能看见一桌一桌的杯盏和摇摇晃晃的扇子。但洛清璃不需要看清谁是谁——只要锣鼓一响，灯光一亮，她就是杜丽娘，不是洛清璃。
水袖一甩，莲步轻移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洛清璃的嗓子不是那种尖利的亮，而是带着一股子糯，像苏州的雨丝，细细密密地往人心口里钻。她不光唱，眉眼之间全是戏——一个回眸，一个低眉，把杜丽娘那份春情难遣、幽闺自怜唱得台下几个老**都掏出了手帕。
满座皆静，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摇扇子，也没有人嗑瓜子，连倒茶的小二都端着茶壶忘了倒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台上那个身影上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，挣脱不得。
洛清璃十岁就开始登台唱戏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今晚，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和其他的不一样。
不是那种欣赏的、陶醉的目光。
是那种从头到脚、又从脚到头的，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、又像是在盘算什么的目光。
黏腻的，让人不舒服的。
她没有去看那道目光来自哪里。台上的规矩，不管台下发生什么，你的眼睛只能看着你应该看的方向，这是师父教她的第一课。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二楼雅间，帘子掀起一角。
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目光穿过那一道帘子的缝隙，落在台上洛清璃的身上，从头到脚，又从脚到头，来来回回地打量。
旁边伺候的跟班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少爷，这位就是洛清璃，梨园有名的大青衣，出了名的难请。今日要不是赵会长做寿，轻易听不着她的戏。”
郑怀远把折扇一合，在手心里敲了两下。
他没有说话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说不上是欣赏，也说不上是轻佻，更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一件自己想要的东西时，那种笃定的、志在必得的笑。
“倒是个有意思的。”他说。
跟班察言观色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少爷，要不要等散戏之后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郑怀远把折扇重新打开，慢悠悠地扇了两下，目光仍然黏在台上，“先听戏。”
台上，洛清璃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像一只白色的蝴蝶，在灯光下翩翩起舞。
她不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谁，但她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一直都黏在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