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谕之下：人祭

命运之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连空气都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，校服衬衫被汗水浸透，贴在后背上，说不出的难受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表——晚上七点四十七分。再过不到二十天就是高考了，今天的模拟考他发挥得还算稳定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虽然卡了一会儿，但最终还是解出来了。班主任老周在放学时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“保持这个状态，一本没问题”。，让一点晚风吹进来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，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。这条回家的路他走了三年，闭着眼睛都能走完——穿过这条梧桐巷，经过十字路口的便利店，再拐进老居民区，上楼，开门，把书包一扔，瘫在床上发呆。。平常得像每一个被高考压得死气沉沉的六月天。。“诸神已经醒来了！！！”。那声音从前方巷子口传来，沙哑、尖锐，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喊出来的，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癫狂。，只见一个男人从巷子拐角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。，衣服破烂得像是被撕扯过无数遍，脚上只穿着一只鞋，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，眼白布满血丝，瞳孔却亮得吓人——那种亮不是正常人的光泽，而是像烧过了头的炭火，炽热、不稳定，随时都会崩碎。“他们来了！他们来了！！人类要完了！！！”，朝着安宿承的方向扑了过来。，但背上的书包太重，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，反应慢了半拍。等他终于迈出步子的时候，那疯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、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左臂。“你看见了吗？！你看见了吗？！”疯子的脸凑得极近，安宿承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臭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像是烧焦的纸张一样的古怪气味。那双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，目光里没有恶意，却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、近乎虔诚的狂热。“诸神已经醒了——祂们在看——祂们一直在看——”
疯子语无伦次地喊着，双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安宿承的胳膊，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。安宿承吃痛，用力想抽回手臂，但疯子的力气大得出奇，根本不像是普通人能有的力道。
“放开我！”安宿承喊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疯子没有理他，反而把他攥得更紧了。就在这时，安宿承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右手掌心——一个坚硬的、小小的、带着温热的物体。疯子粗糙的手指掰开他的指缝，将那东西牢牢地按在他的掌心里，像是在交付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。
“拿着它——”疯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，那癫狂的音调里竟奇异地透出几分清醒，“拿着它……你会需要的……所有人都会需要的……”
安宿承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手里到底被塞了什么东西，一声爆裂般的巨响撕裂了空气。
“砰！！”
疯子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双攥着他胳膊的手骤然松开了。
安宿承看见疯子的胸口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，布料碎片和血雾同时飞溅出来，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和校服上。疯子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——那种疯狂的炽热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安详的平静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。
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，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不许动！趴下！！”有声音在喊。
安宿承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**从巷子另一头冲过来，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握着枪，枪口微微冒着青烟。另一个**大步上前，一脚踢开疯子身旁散落的什么东西——安宿承恍惚间瞥了一眼，像是一把生锈的水果刀。
“同学！同学你没事吧？！”一个**跑到他面前，双手按住他的肩膀，上下打量着他。那人的手很有力，掌心粗糙，带着**特有的金属和**气味。
安宿承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，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气音。
“看着他，叫救护车！”另一个**蹲下去检查倒地的疯子，只瞥了一眼就摇了摇头，“不用了……直接叫法医吧。”
按住安宿承肩膀的**皱了皱眉，转头对他说：“你别怕，深呼吸。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——你身上这些血……”
他低头检查自己的校服。前襟和袖子上溅了不少血，但摸上去没有伤口，那些血不是他的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**明显松了一口气，但还是拉过他的胳膊仔细查看。当疯子的指甲掐出的红痕露出来的时候，**的眼神沉了沉，但确认没有更深的外伤之后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没大碍。但得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分局，做个笔录。这是例行程序，你别紧张。”
安宿承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他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上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握住的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攥着它没有松开。但此刻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骰子。
一枚六面的骰子。
它不大，刚好能被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完全包裹。质地不像塑料也不像木头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，像是被人把玩了千百年的玉石。颜色是深沉的暗紫色，不是那种张扬的紫，而是近乎于黑的、沉淀了无数年月的紫。六个面上刻着点数，但那些点数不是普通的凹坑——安宿承凑近看了一眼，发现每一个点数都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金属镶嵌进去的，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，它们竟然隐隐流转着微弱的光芒，像是活着的星辰。
他完全不记得这枚骰子是怎么到自己手里的。
他清楚地记得，今天出门的时候口袋里什么都没有，书包里也只有课本和试卷。他从不玩骰子，身边也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有这种东西。那疯子扑过来的时候，他的双手是空的——
不对。
安宿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疯子攥住他胳膊的时候，另一只手掰开了他的手指，往他掌心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就是这枚骰子。
一个精神病患者，在临死之前，往一个陌生高中生手里塞了一枚骰子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疯子的身体已经被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布盖住了，只露出一只光着的、沾满灰尘的脚。血迹在柏油路面上缓缓洇开，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。
“走吧，同学。”**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车在前面。”
安宿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，转身跟着**走了。
**局的分局不大，灰白色的墙面上贴着各种宣传海报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，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。安宿承坐在一间小询问室的椅子上，面前是一张掉漆的办公桌，桌上放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白开水，水已经凉了。
做笔录的**姓方，三十出头，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笔帽轻轻敲桌面。他问得很详细——时间、地点、当时的情况、疯子的长相和衣着、说了什么话、有没有肢体接触、有没有受伤。安宿承一一回答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“他说了什么话，你再重复一遍。”方警官抬起头，笔尖悬在笔录本上方。
“‘诸神已经醒来了’，‘他们来了’，‘人类要完了’。”安宿承复述道，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些话像是被烙铁烫进了脑子里一样，想忘都忘不掉。
方警官皱了皱眉，在笔录本上写了几笔，然后抬头看他：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安宿承犹豫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的口袋——那枚骰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，隔着薄薄的布料，他能感觉到它微微的凉意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缓慢地运转着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脉动。
“……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骰子的事。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太过荒诞，说出来只会让**觉得他也受了刺激需要做心理疏导；也许是因为某种更深处的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直觉——那枚骰子，不该让任何人知道。
方警官看了他几秒，点了点头，合上了笔录本。“行。你父母电话多少？让他们来接你。”
“我是我爸领养的，他还在外地打工，妈……没有……”安宿承顿了顿，“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方警官沉默了一下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：“回去好好休息，这两天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，或者想起了什么细节，打这个电话。另外——那疯子掐你胳膊那一下，回去用冰袋敷敷，淤青散得快。”
“好。谢谢方警官。”
他走出**局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六月的夜晚没有星星，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灰色。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一股**摊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骰子，那东西还在。
回到家，他连灯都没开，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。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，书包随手丢在地上，里面的模拟卷散落出来也没管。他就那样仰面躺着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存在的裂缝，大脑像是被灌满了浆糊，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一起，理不出头绪。
过了很久，他慢慢坐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骰子。
房间很暗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。但就在他把骰子放在掌心的一瞬间，那些镶嵌在点数里的金属物质忽然亮了一下——很微弱，像是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的一次呼吸，转瞬即逝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，和普通骰子对比了一下，大小差不多，形状也差不多，六个面，一到六点。他试着掂了掂重量，比普通骰子沉一些，但也没有沉到离谱的地步。他又试着用指甲刮了刮表面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就是一枚骰子。”他自言自语道，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可他又清楚地知道，它不是。
一枚普通的骰子，不会被一个将死的疯子郑重其事地塞进一个陌生人的手里。一枚普通的骰子，不会在暗处发出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光芒。
但他太累了。不只是身体的疲惫，还有精神上被过度拉扯之后的虚脱感。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——疯子的嘶吼、枪声、溅在脸上的血、**局惨白的灯光——所有这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。
他把骰子放在床头柜上，挨着手机和闹钟。骰子安静地躺在那儿，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，看起来和任何一枚普通的骰子都没有区别。
安宿承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肩膀，闭上了眼睛。
睡眠像一口深井，他几乎是坠落进去的。
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。
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前后左右，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坐标。他像是被悬置在一个无限大的空洞里，脚下踩不到任何实物，却又诡异地没有下坠的感觉。四周是无边的黑暗，但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——它是有质感的，像是凝固的墨汁，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星辰的夜空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眸子。
它们在虚空的最高处——如果“最高”这个概念在这里存在的话。那双眸子大得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，每一只都像是一轮满月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合，瞳孔深处翻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，那些光点在旋转、碰撞、湮灭、重生，构成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。螺旋状的光带在眸子周围缓缓流转，像是银河被什么人从宇宙中剥离出来，镶嵌在了一对眼睛里面。
那双眸子在看着他。
没有表情，没有温度，无喜无悲。像是看一块石头，看一滴水，看一只蝼蚁。但同时，那种注视又带着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厚重感，仿佛在这一眼之中，包含了无数条时间线的起与终，无数个生命的诞生与消亡。
安宿承发现自己动不了。不是被束缚了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本质性的无法动弹——像是他在这个“存在”面前，连“动”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剥夺了。
然后，声音来了。
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。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，同时从四面八方、从虚空中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回荡，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振动着说出同一句话。
“吾即是命运。”
那声音没有性别，没有年龄，没有情感。它不是人类语言中的任何一种，但安宿承就是能理解它的意思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，清晰得近乎疼痛。
“你可愿踏上虚无的道路，成为虚无的行者，接受命运的曲折？”
安宿承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“虚无”，不知道什么是“行者”，不知道“命运的曲折”意味着什么。他只是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中生，今天刚被一个疯子溅了一身的血，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站在这个鬼地方，被一双比太阳还大的眼睛注视着，听祂说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。
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是他想说的，但确实是他的声音，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属于他自己的笃定和虔诚。
“我愿意。”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无底深渊。
但就是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，那双眸子中的螺旋忽然加速了一瞬——仅仅是一瞬——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永恒的、缓慢的旋转。安宿承不确定那是真实的反应，还是他自己的错觉。“命运之骰，SSS，命运信物。”
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带着某种仪式般的庄严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印在虚空之中，久久不散。
“一枚由命运赐下的信物。向它念出悼词，命运将会注视你，并赐予你命运的信仰之力。”
没有给安宿承**的机会，没有解释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那双眸子开始变得模糊，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纱幔遮挡住，螺旋的光芒逐渐黯淡，虚空开始出现裂纹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。裂缝。窗**蒙亮的天光。
他躺在自己的床上，被子被蹬到了脚边，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。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，震得他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。
梦。
是一个梦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花了十几秒才让自己的心跳勉强平复下来。然后他下意识地转头，看向床头柜——他想拿手机看看时间，想确认自己还活在现实世界里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柄剑。
它就那样靠在床头柜旁边，剑身静静地贴着柜子的侧面，剑柄微微倾斜，像是在等着谁伸手去握住它。它的长度大约有一米二左右，剑鞘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深灰色金属，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，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，像是它本就该长成这样，多一笔都是累赘。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宝石——和那枚骰子的颜色一模一样——宝石内部同样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转，像是一颗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活物。
安宿承盯着它看了整整十秒钟。
然后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伸出手，指尖触上了剑鞘的表面。
冰凉。但不是金属那种刺骨的凉，而是一种带着呼吸感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“温和”的凉意。就在他的皮肤接触到剑鞘的一瞬间，一行文字凭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——不是写在什么地方，而是直接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，像是某种全息投影：
“天轨之契，SSS，命运战士武器。一柄由祂亲自锻造的长剑，在你获得命运的信仰之力后，可使用它的能力。”
祂。
那个“祂”是谁，安宿承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。
他把手缩回来，那行文字就消失了。他又伸出去，文字又出现了。反复试了三次，每一次都一样，精准得像是某种感应开关。
安宿承坐在床上，赤着脚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校服上还残留着昨天没有洗掉的血迹。他看了看那柄靠在床头柜旁边的长剑，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枚安静躺着的暗紫色骰子，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荒谬还是清醒的语气。
“那不是梦。”
他花了整整十五分钟来消化这个事实。
然后他下床，蹲下来，把床底的储物箱拖出来，将“天轨之契”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，又用几件旧衣服盖在上面，最后把储物箱推回原位。他试了试从外面看不看得出来——除非趴在地上刻意去找，否则根本发现不了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站起来，走到洗手间，拧开水龙头，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——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，嘴唇干裂起皮，额头上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出来的红印。
“安宿承。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，“你今天是去上学。高考前最后十几天的课。你还有一套数学卷子没做完，语文的古诗文默写你还错了好几个字。你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。昨天的事……先放一放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
“……先放一放。”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，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，顺手把那枚骰子装进了书包的夹层里。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——床铺乱七八糟，窗帘只拉开了一半，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底下储物箱的位置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像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房间。
安宿承转过身，关上门，背起书包走下楼梯。六月的晨光照在他脸上，温暖而明亮，街对面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，蒸笼里冒着白乎乎的热气，豆浆机发出嗡嗡的轰鸣。
他混入上学的学生人流中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。
没有人知道他的书包里有一枚会发光的骰子。
没有人知道他的床底下藏着一柄名为“天轨之契”的长剑。
没有人知道，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，有一个自称为“命运”的存在，问他愿不愿意踏上一条叫做“虚无”的道路。
而他回答了“我愿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