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那女人正由远及近。
瑜伽裤吸了水,颜色变得深灰,紧紧箍在腿上。
王笑野是个见惯了风浪的粗汉子,但还是在那两条腿上多停了一秒。
但也仅仅只是一秒。
漂亮的女人往往伴随着麻烦,而王笑野最烦的就是麻烦。
除非这种麻烦能直接变现。
透明伞在楼下的门洞前收了,女人拐进了楼道。
过了一阵,楼梯上响起了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。
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
王笑野喝了一口温吞的茶水,“真***像在包房等**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光线一暗。
门没关,一个女人站在了那里。
王笑野先看到的是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。
米色打底衫湿透了,紧贴着身体。
随后,他看向她的脸。
比往日更加苍白,头发被雨水打成了一绺一绺,贴在额头和脸颊上。
“陆曼?”
王笑野在青森县混了这么久,从工地包工头干到放贷,消息灵通是基本功。
这县城统共就这么大,谁家出了事,谁家死了人,消息传得快得很。
陆曼把手里的伞靠在门框边,点了点头:“野哥。”
王笑野指了指待客的旧沙发:“坐。外头冷,喝不喝茶?我这只有***,十五块钱一斤的高末,别嫌弃。”
陆曼走过去,坐在沙发的边缘。
王笑野走到饮水机旁,拿了个一次性纸杯,接了半杯热水,又撒了捏茶叶进去。
“老陆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王笑野背对着她,一边看着纸杯里的茶叶慢慢舒展,一边说道,“节哀。”
慰问点到为止。
在熟人社会里,探究别人的苦难是一种冒犯,分寸得拿捏准。
陆曼垂下眼帘,“谢谢。”
王笑野把纸杯放在陆曼面前的茶几上,自己走回办公桌后头,重新端起那个掉了瓷的茶缸。
“丧事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陆曼看着茶几上冒热气的纸杯,“简简单单的,没惊动太多人。”
王笑野点点头,随口问道:“谁帮着操持的?”
这句话才是关键。
干这一行,最看重的是借款人的“底盘”。
底盘稳不稳,看亲戚。
丧事这种事,如果有家族长辈或者兄弟出面,说明这人家里还有能扛事的人。
“我自己办的。”陆曼说。
王笑野没接话。
一个人办丧事,说明老陆家在县城里已经是个绝户头,没有能用的亲戚,也没有愿意蹚浑水的朋友。
这个信息,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。
他顺手从桌上摸起那包抽了一半的利群,抖出一根,习惯性地往陆曼那边递了递。
陆曼摇摇头。
王笑野收回手,把烟叼在自己嘴里,点上火,深吸了一口:“不抽好。抽烟费钱。”
这是一句很随意的闲话。
但王笑野的潜台词很清楚:我知道你现在缺钱。
陆曼依旧没有接茬,依旧默默地看着那杯茶。
水面上的***瓣已经彻底泡开了。
王笑野吐出一口青烟,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他换了个方向,给这场谈话一点缓冲的空间。
“你那个瑜伽馆,最近生意还行?”
陆曼抬起头,她显然没想到,眼前这个***的大哥,居然会知道自己开瑜伽馆的事。
“还行。”
她顺着话题往下说,“县城里愿意练瑜伽的人本来就不多。大部分嫌贵,觉得是大城市人闲得发慌才干的事。来的基本都是些老学员,图个体型恢复,算稳定。”
“能稳定就不错了。”
王笑野弹了弹烟灰,“今年县里经济不行,开发区的厂子效益不好,连带着街上的生意也差。我楼底下那两家拉面馆,上个月刚关了门。现在这年月,能稳住一口饭,已经是祖师爷赏饭吃。”
两人扯了这么几句闲篇,屋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王笑野没逼着问老陆的死因,也没提债务。
他知道,把人逼得太紧,容易让对方乱了阵脚,话就说不透彻。
手里的烟抽到了一半,王笑野把剩下的半截摁灭在烟灰缸里,搓了搓手指上的烟灰。
他看出陆曼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纸杯,但一口也没喝。
心里装着石头的人,是喝不下热茶的。
王笑野靠在椅背上,内情摆上台面:“说吧,今天冒着雨过来,找我干什么?”
语气很平,不是质问,是给台阶。
意思是:缓冲结束了,该谈正事了。
陆曼缓缓调整呼吸。
她将视线从纸杯上移开,直直地看向王笑野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因为连日的熬夜和疲惫,布满了血丝。
“野哥,我想借钱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
王笑野重新端起了茶缸。
二十万。
在北上广,二十万可能也就是一个卫生间的首付。
但在青森县,二十万能买下一套老破小,能让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吃上五六年。
“**留下的烂摊子?”
陆曼点头,开始陈述自己的处境。
她没哭,也没卖惨。
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,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。
陆大强怎么在兄弟棋牌室摸到了那把牌,怎么突然倒地,医院的死亡证明是怎么写的,以及出殡第二天,那些放***的、要账的,是怎么拿着欠条把她家防盗门砸得震天响的。
她的叙述方式极其克制。
这种克制,让王笑野对她多看了两眼。
一个人在顺境里端着架子不难,难的是在泥潭里,还能把话说明白,把账算清楚。
这女人能在债主堵门的情况下,自己办完亲爹的丧事,还能冷静地跑来找他借钱,这份心性,不简单。
但做生意,光有心性没用。
还得看数字。
“你那瑜伽馆,一个月能赚多少?”
王笑野没接她父亲的话茬,直切要害。
陆曼愣了一下。
她来之前做过心理建设,预想过王笑野可能会提出各种过分的要求,甚至做好了应对下流玩笑的准备。
但她没想到,对方一开口,问的竟然是瑜伽馆的财务状况。
她没有争辩,从兜里掏出手机,解开锁,点开了一个记账软件。
她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,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王笑野接过手机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账目流水。
他一页一页仔细往下翻。
“每月营收,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浮动。”
陆曼站在一旁,轻声解说。
王笑野看着支出栏:“房租,四千。水电物业,八百。瑜伽垫清洗、辅具更换等耗材,五百。”
扣除这些硬性开支,每个月落到陆曼手里的净利润,只有五千到六千块钱。
翻完了记账软件,陆曼又拿回手机,点开了微信钱包。
余额显示:4250.5元。
她点开账单明细。
王笑野探头看了一眼。
明细里,除了学员按月交的几百块课时费转账,就是陆曼支付给供货商的小额货款,以及每天十几二十块钱的买菜钱。
王笑野往上又滑了几个月,发现了这个女人的微信账单里,没有任何一笔超过两百块钱的个人消费。
没有买衣服的记录,没有化妆品的开销,甚至连一杯十几块钱的奶茶都没买过。
她的钱,每一分都花在了刀刃上。
全拿去填陆大强的那些小窟窿了。
王笑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,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一个月盈利六千块钱。
二十万借出去,按照行规,月利算三分。
三分利,一个月光利息就是六千。
也就是说,陆曼就算****,把瑜伽馆赚的每一分钱都拿出来,也只够勉强还清每个月的利息。
她的本金二十万,永远也还不完。
更何况,她还得吃饭,还得活命。
只要她生一场病,或者瑜伽馆少两个学员,资金链当场就会断裂。
这笔钱借出去,正常收回本息的概率,无限趋近于零。
王笑野是个务实的人。
他做的是放贷,不是搞慈善。
数字不骗人。
数字说她还不起,她就是还不起。
长得再好看,身段再**,数字也不认。
“有抵押物吗?”
王笑野问出了最后一个能让这笔交易成立的问题。
其实他心里清楚,如果她有值钱的抵押物,早就去银行或者找其他当铺了,犯不着顶着大雨来找他。
“有一套老房子。”
陆曼说,“在县一中旁边,步梯房,五楼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四十二平。”
王笑野端起茶缸,面色淡了几分,实话实说:“县一中旁边的老破小,虽然沾点学区房的边,但四十二平太小了,又在五楼。按县城现在的二手房行情,撑死了也就值个十来万。就算我拿着你的房产证,你还不上钱,我把房子卖了,还得倒亏几万。”
抵押物不够覆盖本金。
这是一条死胡同。
陆曼沉默了。
她比谁都清楚自家的烂账。
她也知道,二十万对现在的她来说,是个天文数字。
瑜伽馆那点钱,根本填补不了窟窿。
但她没有别的退路了。
被债主堵在屋里拿刀逼着的情景,彻底击穿了她的底线。
她把王笑野当成了最后的一线契机。
如果王笑野这里行不通,她不知道今晚该怎么面对那扇被踹变形的防盗门。
王笑野把手里的茶缸放下。
茶水已经凉了。
他准备开口了。
他要说出那句标准的话术:“不好意思,这忙我帮不了,你再去别处看看。”
就在“不”字马上就要吐出来的那一瞬间。
王笑野眼前忽然一花。
他以为是自己昨晚熬夜看账本眼花了,眨了一下眼睛。
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,凭空浮现在了他和陆曼之间的空气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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