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已注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是打印机。所有的打印机同时停了，像一群人同时屏住呼吸。21层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——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频率很稳，每秒一次，像什么东西的心跳。。屏幕上的日报还亮着，光标一闪一闪。。，慢慢浮起一张脸。。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，边缘带着雪花点，五官一帧一帧地往出跳。脸很瘦，四十多岁，颧骨把皮肤撑成两个三角形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灰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颗被煮过的鱼眼。"别怕。"。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，带着电流的底噪，像老式收音机调台时的沙沙声。。右手摸到桌上的订书机——金属的，沉手，握着有点安全感。"我——""别拿那个。"那张脸往下飘了一点，停在隔板上沿，"订书机砸鬼没用。你砸穿了我，我都不带疼的。"。"你是老周？""你看了便签。"那张脸点了点，"我以为你不会看。三天前写的，纸都黄了。"
"你写的？"
"三天前写的。"老周说，"现在我已经写不了东西了。手没了。"
他伸出一只手。手掌穿过隔板，像烟穿过纱窗，连隔板的木纹都没晃一下。五根手指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指骨的轮廓，像X光片。
"你看。注销不是一下就没了。是一点一点擦掉的。先是手指头，然后手掌，然后手腕。我现在能动的就剩个脑袋和半截胳膊。"
老周的声音断了一下，像信号卡顿。
"我是运营部上一个活人。工号LM-078。三年前入职，跟你一样，点了自愿加班。"
"三年？"
"三年。绩效从来没正过。日报、周报、月报，我全写过。写一次加50，扣一次扣100。你算算，三年，我欠了多少？"
陈渡算了一下。脸色变了。
"所以你被注销了。"
"不是被注销。"老周纠正他，"是注销程序走完了。身体一点一点消失，最后连影子都没了。只剩这点缓存数据，卡在服务器里，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鞋底——甩不掉，也没用。"
他看着陈渡的屏幕。
"你在写日报？"
"嗯。"
"写完了别提交。"
"为什么？"
老周的脸闪了两下，像灯泡接触不良。
"因为提交日报会触发互评。互评是这栋楼里最毒的东西。你以为写完日报就完了？不。写完之后，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所有人的互评列表里。所有人。包括——"
他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"包括那些不是人的。"
陈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走廊尽头的灯灭了，黑暗像一堵墙堵在那里。但黑暗里面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走动，是蠕动，像一大团黑色的布在缓慢翻面。
"那是什么？"
"21层的***。"老周说，"它们比你来得早。比你来得久。它们也有工号，也写日报，也参与互评。而且它们的互评分——永远是负的。"
"负的？"
"它们专门给活人打负分。打一次，你的绩效就掉一点。掉到零，你就跟我一样了。"
陈渡低头看自己的日报。光标还在闪。
"那我怎么办？不提交？"
"提交。"老周说，"但你要学会怎么写。日报不是写给人看的，是写给系统看的。系统只认黑话，不认人话。你用人话写今天很害怕，系统给你扣分。你用黑话写今日情绪波动率控制在合理区间，系统给你加分。"
他顿了顿。
"这栋楼里，语言就是武器。用错了，死。用对了，活。"
陈渡把日报里"今天很害怕"删掉，换成"今日心理指标波动率同比收窄15%"。
系统弹窗：[日报内容符合规范。绩效+50。]
老周的脸又闪了一下，这次更严重了，整张脸碎成了马赛克，过了两秒才重新拼回来。
"我得走了。缓存撑不了太久。"
"等等——"
"记住三件事。"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远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，"第一，别喝咖啡机的水。第二，周三别穿红色。第三——"
他的脸彻底碎了，变成一团绿色的数据流，在屏幕上转了两圈，缩进角落里。
最后几个字从音箱里挤出来，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：
"第三——别信李明——"
屏幕恢复正常。
陈渡坐在工位上，手指还搭在键盘上。打印姬——走廊尽头那台打印机——又开始吐纸了，一张一张，节奏很慢，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他低头看日报。绩效：50。
然后OA弹了一条新消息。
[互评系统已启动。]
[您有46位同事待互评。]
[互评截止时间：23:59。]
[注：未完成互评者，视为放弃互评**，自动接受全员评分。]
46位同事。
21层只有他一个活人。
陈渡点开互评列表。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排，大部分是乱码，像系统自动生成的ID。但有一个名字是正常的，排在最上面：
李明。工号OD-0316。运营专员。
陈渡点进去。
李明的互评页面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的评分框是空的，李明的已经填好了——满分，5分，每一项都是5分。评语栏写着四个字：
"好同事。"
陈渡的手指悬在提交按钮上方。
他忽然想起老周最后那句话。
别信李明。
他删掉评语，重新打了一行字：
"该员工已注销，无法参与互评。"
系统提示：
[该员工已注销，无法参与互评]
陈渡删掉。又打：
"打印机。"
系统提示：
[该员工非你部门，需跨部门互评权限，绩效-50]
他点了确认。输入框重新弹出来，空的。
然后陈渡听见身后有声音。打印机在响，只有一台，走廊尽头那台。它在吐纸，一张一张，纸上的字不是墨，是凹下去的，像是被指甲刻出来的。
陈渡回头看。走廊很长，尽头那台打印机的指示灯是红的。绿灯是待机，红灯是——
纸吐到他脚边。他捡起来。纸上刻着一行字：
"我在你背后。"
陈渡转头。
李明坐在他身后的工位上。眼睛睁着，眼眶里是空的，不是空洞——是屏幕。两个小小的液晶屏嵌在眼窝里，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。
嘴在动。没有声音。但陈渡读得懂唇语：
"——别信你自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