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再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空飘着细雪。他跪在祠堂里，听着司仪念诵祭文，面无表情。太妃亲自为他系上一块新玉佩，玉质上乘，刻着王府的徽记。“孩子，从今往后，你就是靖安王府的人了。”老**拉着他的手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些**，“要替萧家争气。”，叩首，礼节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。，他关上门，将那枚新玉佩随手丢进抽屉里。然后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兰草纹样的玉佩，流苏已旧，玉面温润，包浆厚重。，闭上眼睛。。。，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，更不是为了什么靖安王府的香火。，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以他的身份、他的力量，根本找不到蘅芷。她是死是活，在哪里，为什么连尸骨都没留下，他通通不知道。他像一只无头**，连往哪个方向飞都不知道。。王府有权有势，有遍布天下的关系网，有银子，有人脉。只要他成为王府的人，他就可以调动这些资源，就可以去找她。，他也要亲手捧起来。。，真的是意外吗？，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兰草纹样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。
三年后。
长安城最热闹的时节是正月十五。
灯市如昼，满城花灯，人头攒动。秦淮河两岸挂满了各色灯笼，映得河水五光十色，连天上的月亮都失了颜色。
沈蘅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灯。
她站在桥头，仰着头看得眼睛都花了，胳膊上挎着的竹篮里装满了刚买的糖人、面人和一只精巧的兔子灯。身边的人潮涌来涌去，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，差点被挤掉了绣鞋。
“阿昭哥哥，你等等我！”她踮着脚往前喊。
前面的人转过身来。
男子身形高挑，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。他生了一副极清俊的相貌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时显得有些冷淡，但眼底沉淀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温润与从容。他步伐稳健，脊背笔直，一看就是在行伍之中历练过的。
顾昭。
顾昭是将军遗孤。他父亲顾远山当年是朝中赫赫有名的武将，与丞相沈怀瑾是八拜之交。十年前，顾远山战死沙场，夫人随后病故，沈怀瑾便将故友的独子接到府中抚养，视如己出。
沈蘅芷是两年前被接回丞相府的。她本名沈慕，丞相沈怀瑾的嫡长女，三岁时随乳母外出踏青，不慎走失，流落民间十几年。沈夫人为此哭瞎了一双眼睛，沈怀瑾从未放弃寻找，终于在两年查访到了她的下落，将她接回了家。
只是回到丞相府时，蘅芷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只记得自己叫沈蘅芷。
沈夫人哭着抱她，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，像一只被突然从巢里捧出来的雏鸟。沈怀瑾坐在书房里，翻着她这些年的经历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对她说：“不记得便不记得了，从今往后，你只管记住自己是丞相府的女儿便好。”
蘅芷被接回府的那天，顾昭正好从边关回京述职。
他站在垂花门外，看着那个瘦小的姑娘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过回廊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，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，怯生生的，像一株被移栽的名贵兰草，还没适应新的土壤。
她走过他面前时，脚步顿了顿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，就移开了。
后来沈夫人在花厅设宴，为蘅芷接风。席间沈怀瑾笑着对蘅芷说：“蘅芷，这是你顾昭哥哥。你小时候最爱跟在他**后面跑，他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，甩都甩不掉。”
蘅芷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，闻言微微一笑，那笑容礼貌而疏离，是大家闺秀的标准做派：“阿昭哥哥好。”
顾昭看着她，恍惚了一瞬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，沈叔叔牵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走进书房，那女娃娃粉雕玉琢，一双眼睛又大又圆，见了谁都不怕生，唯独看到他时，忽然咧嘴笑了，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哥哥！”
沈怀瑾摸着胡子哈哈大笑：“远山兄，你这儿子倒是比我这当爹的还有面子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蘅芷。
那时的蘅芷三岁，路还走不稳，却能追着他满院子跑。他读书，她在旁边捣乱；他练剑，她在旁边拍手；他被先生罚站，她偷偷给他送点心，踮着脚尖把油纸包举过头顶，够都够不到。
那些记忆像泛黄的旧画，定格在他脑海里。
而眼前这个蘅芷，已经不认得他了。
她看他的眼神，和看管家、看车夫、看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，没有任何区别。
顾昭端起酒杯，掩住嘴角的苦涩。
“蘅芷妹妹。”想着她现在的名字叫蘅芷，他便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她不知道，当沈叔叔说出“指腹为婚”那四个字时，他的心跳有多快。
那年他十二岁，蘅芷八岁。他在沈叔叔的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回到自己院子里，对着月亮傻笑了半夜。
可是还没等他等到蘅芷及笄，蘅芷就走失了。
他找了她十年。
边关的黄沙里，他在无人的帐篷里画她的画像，画了撕，撕了画，始终画不出记忆里的样子。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她的脸。他每次回京，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转悠，像个执拗的疯子，明知道希望渺茫，还是不肯放弃。
直到两年前，沈叔叔告诉他，蘅芷找到了。
他在垂花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不敢进去。
他怕她变了。更怕她没变，而自己却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让她追着跑的哥哥了。
如今她真的回来了，却又像没回来。
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。她不记得杏花巷，不记得沈姨，不记得那个**头给她擦眼泪的少年。也不记得他。
顾昭开始重新认识沈蘅芷。
他发现她喜欢吃甜食，尤其喜欢桂花糕和红豆汤圆，每次厨房做了这两样，她都会多吃半碗饭。她怕打雷，每逢雷雨天就会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，丫鬟们怎么劝都没用，只有他端着热好的红豆汤圆过去，她才肯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阿昭哥哥。”她叫他时的语气，从最初的生疏客气，渐渐变得亲昵自然，像冬天里慢慢解冻的河流。
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元宵节这晚，沈蘅芷缠着顾昭带她出来看灯。沈怀瑾本来不允，说夜里风寒，又说灯市人多不安全。蘅芷便嘟着嘴坐在他书房的门槛上，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。
沈怀瑾被她气笑了，转头看向顾昭：“阿昭，你管管她。”
顾昭看了蘅芷一眼。小姑娘正偷偷对他使眼色，眉毛眼睛都在用力，拼命暗示他帮自己说好话。
他垂下眼帘，对沈怀瑾道：“叔父放心，我会看好妹妹。”
蘅芷立刻眉开眼笑。
沈怀瑾无奈地挥了挥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早去早回。”
于是此刻，他们走在长安城的灯市里，蘅芷像只出笼的小鸟，见什么都新鲜，嘴里“哇”个不停，惹得路人频频侧目。
“阿昭哥哥你看那个走马灯！上面画的是嫦娥奔月吗？”
“阿昭哥哥我要吃那个糖葫芦！”
“阿昭哥哥你走慢点，我的鞋带松了！”
顾昭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系鞋带，竹篮歪在一边，兔子灯差点滚出去。他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，接过她手里的鞋带，替她系好。
蘅芷愣了愣，耳尖悄悄红了。
“我自己会系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顾昭站起来，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，“走吧，人多，别走散了。”
蘅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。她想说“不用了”，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口。她的手乖乖地待在他掌心里，像一只找到了巢的小鸟。
他们在灯市上逛了半个时辰，买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。蘅芷走不动了，嚷嚷着要找地方歇脚。顾昭带她去了河边的一间茶楼，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，可以看见整条秦淮河的花灯。
蘅芷趴在窗台上，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，她眯着眼睛，惬意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。
“阿昭哥哥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爹说，等你这次参加完科考，就让我们完婚。”
顾昭端茶的手顿了顿。
蘅芷转回头看他，灯影落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不再是平日里撒娇耍赖的样子。
“你会娶我吗？”她问。
茶楼里人声嘈杂，楼下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丝竹管弦声混在一起，热闹得不像话。但顾昭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，只剩下她的声音，轻轻地、郑重地敲在他心上。
“会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稳得像一座山，“这辈子，只娶你。”
蘅芷抿着唇笑了，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又带着点得意，像只偷到鱼的猫。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花灯，耳朵尖红红的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顾昭看着她的侧脸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十年了。
他终于等到了。
就在这时，茶楼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惊呼声、马蹄声、兵刃相撞的声音混在一起，越来越近。茶楼里的客人纷纷探头往外看，有人惊叫出声：“是靖安王府的人！在抓刺客！”
顾昭皱起眉，本能地将蘅芷往身后一挡。
蘅芷探头从他肩后往外看。街上的人群四散奔逃，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正在追赶一个黑衣人。那黑衣人受了伤，行动却不慢，几个起落便翻过茶楼对面的屋顶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护卫首领勒住马，厉声下令：“封住各处路口，不要让他跑了！”
顾昭收回视线，低声对蘅芷说：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蘅芷点点头，正要站起来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。
她顿住了。
茶楼对面的街道上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人群里。
他穿着玄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白玉腰带，通身的贵气与整条街的喧闹格格不入。他生得极为好看，五官轮廓深邃分明，眉如远山，眸若寒星，周身有一种冷淡而危险的气质，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，出鞘必见血。
他站在那里，周围的人都像是**板。
蘅芷看了他一眼，觉得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，但也没太在意。她正要移开目光，那个年轻人忽然抬起头，直直地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隔着人潮，隔着满街的花灯，隔着三年的时间与一千里的距离，萧辞看见了那扇窗户。
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一瞬间，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。
他浑身僵住了，像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，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，耳边嗡嗡作响，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是她。
是他日日夜夜想了三年、找了三年的那个人。
她没死。她还活着。她就坐在那间茶楼的窗边。
萧辞迈开脚步，穿过人群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最后几乎是在跑。他顾不上一身的狼狈，顾不上身上还带着方才抓刺客时溅上的血迹，顾不上街上的人对他投来惊异的眼神。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茶楼的楼梯在他脚下咚咚作响。
他推开门，大步跨进去。
窗边，没有人。
桌上还放着半杯凉掉的茶，竹篮里装着糖人和兔子灯，凳子微微歪着，像是坐着的人刚刚起身离开。
萧辞冲到窗前往外看，街上依旧是灯火辉煌的人潮，但那张脸已经不见了。
他猛地转身，抓住身边一个伙计的衣领。
“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姑娘呢？”
伙计被他的气势吓住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走、走了，刚走，一个公子陪着她，往那个方向去了……”他指了指楼下东南方向的一条巷子。
萧辞松开他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，朝那个方向追去。
他跑过整条街，跑过石桥，跑过巷口，连那队王府护卫在身后喊他都没听见。
巷子又深又窄，两边是高高的院墙，路面铺着青石板，缝隙里长着青苔。月光照不进来，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死胡同。
萧辞站在那里，气喘吁吁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慢慢地，慢慢地蹲了下去。
一只兔子灯从墙根滚出来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萧辞看着那盏灯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长安城的另一边，一辆马车正平稳地驶向丞相府。
蘅芷坐在车里，双手捧着顾昭刚给她买的红豆汤圆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方才的惊险：“那个黑衣人也真够胆大的，连王府的人都敢刺杀……”
顾昭靠在车壁上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，安静地听她说话。
马车拐过街角，灯笼的光摇曳着晃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目光温和而沉静，像一潭深水，将所有波澜都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蘅芷忽然停下来，歪头看着他。
“阿昭哥哥，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？”
顾昭抬眼，没有否认。
“是很好。”他说。
他看见她笑了一整个晚上。
那就够了。
马车渐行渐远，将身后那片灯火辉煌的夜市抛在黑暗中。
长安城的月亮又圆又亮，照着千家万户，照着芸芸众生。有人欢喜，有人悲伤，有人在夜色中狂奔，有人在灯火下守望。
谁也不知道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。
（第二章完）
三年后。
长安城最热闹的时节是正月十五。
灯市如昼，满城花灯，人头攒动。秦淮河两岸挂满了各色灯笼，映得河水五光十色，连天上的月亮都失了颜色。
沈蘅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灯。
她站在桥头，仰着头看得眼睛都花了，胳膊上挎着的竹篮里装满了刚买的糖人、面人和一只精巧的兔子灯。身边的人潮涌来涌去，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，差点被挤掉了绣鞋。
“阿昭哥哥，你等等我！”她踮着脚往前喊。
前面的人转过身来。
男子身形高挑，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。他生了一副极清俊的相貌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时显得有些冷淡，但眼底沉淀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温润与从容。他步伐稳健，脊背笔直，一看就是在行伍之中历练过的。
顾昭。
顾昭是将军遗孤。他父亲顾远山当年是朝中赫赫有名的武将，与丞相沈怀瑾是八拜之交。十年前，顾远山战死沙场，夫人随后病故，沈怀瑾便将故友的独子接到府中抚养，视如己出。
沈蘅芷是两年前被接回丞相府的。她本名沈慕，丞相沈怀瑾的嫡长女，三岁时随乳母外出踏青，不慎走失，流落民间十几年。沈夫人为此哭瞎了一双眼睛，沈怀瑾从未放弃寻找，终于在两年查访到了她的下落，将她接回了家。
只是回到丞相府时，蘅芷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只记得自己叫沈蘅芷。
沈夫人哭着抱她，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，像一只被突然从巢里捧出来的雏鸟。沈怀瑾坐在书房里，翻着她这些年的经历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对她说：“不记得便不记得了，从今往后，你只管记住自己是丞相府的女儿便好。”
蘅芷被接回府的那天，顾昭正好从边关回京述职。
他站在垂花门外，看着那个瘦小的姑娘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过回廊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，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，怯生生的，像一株被移栽的名贵兰草，还没适应新的土壤。
她走过他面前时，脚步顿了顿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，就移开了。
后来沈夫人在花厅设宴，为蘅芷接风。席间沈怀瑾笑着对蘅芷说：“蘅芷，这是你顾昭哥哥。你小时候最爱跟在他**后面跑，他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，甩都甩不掉。”
蘅芷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，闻言微微一笑，那笑容礼貌而疏离，是大家闺秀的标准做派：“阿昭哥哥好。”
顾昭看着她，恍惚了一瞬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，沈叔叔牵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走进书房，那女娃娃粉雕玉琢，一双眼睛又大又圆，见了谁都不怕生，唯独看到他时，忽然咧嘴笑了，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哥哥！”
沈怀瑾摸着胡子哈哈大笑：“远山兄，你这儿子倒是比我这当爹的还有面子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蘅芷。
那时的蘅芷三岁，路还走不稳，却能追着他满院子跑。他读书，她在旁边捣乱；他练剑，她在旁边拍手；他被先生罚站，她偷偷给他送点心，踮着脚尖把油纸包举过头顶，够都够不到。
那些记忆像泛黄的旧画，定格在他脑海里。
而眼前这个蘅芷，已经不认得他了。
她看他的眼神，和看管家、看车夫、看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，没有任何区别。
顾昭端起酒杯，掩住嘴角的苦涩。
“蘅芷妹妹。”想着她现在的名字叫蘅芷，他便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她不知道，当沈叔叔说出“指腹为婚”那四个字时，他的心跳有多快。
那年他十二岁，蘅芷八岁。他在沈叔叔的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回到自己院子里，对着月亮傻笑了半夜。
可是还没等他等到蘅芷及笄，蘅芷就走失了。
他找了她十年。
边关的黄沙里，他在无人的帐篷里画她的画像，画了撕，撕了画，始终画不出记忆里的样子。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她的脸。他每次回京，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转悠，像个执拗的疯子，明知道希望渺茫，还是不肯放弃。
直到两年前，沈叔叔告诉他，蘅芷找到了。
他在垂花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不敢进去。
他怕她变了。更怕她没变，而自己却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让她追着跑的哥哥了。
如今她真的回来了，却又像没回来。
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。她不记得杏花巷，不记得沈姨，不记得那个**头给她擦眼泪的少年。也不记得他。
顾昭开始重新认识沈蘅芷。
他发现她喜欢吃甜食，尤其喜欢桂花糕和红豆汤圆，每次厨房做了这两样，她都会多吃半碗饭。她怕打雷，每逢雷雨天就会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，丫鬟们怎么劝都没用，只有他端着热好的红豆汤圆过去，她才肯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阿昭哥哥。”她叫他时的语气，从最初的生疏客气，渐渐变得亲昵自然，像冬天里慢慢解冻的河流。
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元宵节这晚，沈蘅芷缠着顾昭带她出来看灯。沈怀瑾本来不允，说夜里风寒，又说灯市人多不安全。蘅芷便嘟着嘴坐在他书房的门槛上，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。
沈怀瑾被她气笑了，转头看向顾昭：“阿昭，你管管她。”
顾昭看了蘅芷一眼。小姑娘正偷偷对他使眼色，眉毛眼睛都在用力，拼命暗示他帮自己说好话。
他垂下眼帘，对沈怀瑾道：“叔父放心，我会看好妹妹。”
蘅芷立刻眉开眼笑。
沈怀瑾无奈地挥了挥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早去早回。”
于是此刻，他们走在长安城的灯市里，蘅芷像只出笼的小鸟，见什么都新鲜，嘴里“哇”个不停，惹得路人频频侧目。
“阿昭哥哥你看那个走马灯！上面画的是嫦娥奔月吗？”
“阿昭哥哥我要吃那个糖葫芦！”
“阿昭哥哥你走慢点，我的鞋带松了！”
顾昭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系鞋带，竹篮歪在一边，兔子灯差点滚出去。他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，接过她手里的鞋带，替她系好。
蘅芷愣了愣，耳尖悄悄红了。
“我自己会系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顾昭站起来，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，“走吧，人多，别走散了。”
蘅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。她想说“不用了”，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口。她的手乖乖地待在他掌心里，像一只找到了巢的小鸟。
他们在灯市上逛了半个时辰，买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。蘅芷走不动了，嚷嚷着要找地方歇脚。顾昭带她去了河边的一间茶楼，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，可以看见整条秦淮河的花灯。
蘅芷趴在窗台上，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，她眯着眼睛，惬意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。
“阿昭哥哥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爹说，等你这次参加完科考，就让我们完婚。”
顾昭端茶的手顿了顿。
蘅芷转回头看他，灯影落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不再是平日里撒娇耍赖的样子。
“你会娶我吗？”她问。
茶楼里人声嘈杂，楼下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丝竹管弦声混在一起，热闹得不像话。但顾昭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，只剩下她的声音，轻轻地、郑重地敲在他心上。
“会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稳得像一座山，“这辈子，只娶你。”
蘅芷抿着唇笑了，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又带着点得意，像只偷到鱼的猫。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花灯，耳朵尖红红的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顾昭看着她的侧脸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十年了。
他终于等到了。
就在这时，茶楼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惊呼声、马蹄声、兵刃相撞的声音混在一起，越来越近。茶楼里的客人纷纷探头往外看，有人惊叫出声：“是靖安王府的人！在抓刺客！”
顾昭皱起眉，本能地将蘅芷往身后一挡。
蘅芷探头从他肩后往外看。街上的人群四散奔逃，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正在追赶一个黑衣人。那黑衣人受了伤，行动却不慢，几个起落便翻过茶楼对面的屋顶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护卫首领勒住马，厉声下令：“封住各处路口，不要让他跑了！”
顾昭收回视线，低声对蘅芷说：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蘅芷点点头，正要站起来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。
她顿住了。
茶楼对面的街道上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人群里。
他穿着玄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白玉腰带，通身的贵气与整条街的喧闹格格不入。他生得极为好看，五官轮廓深邃分明，眉如远山，眸若寒星，周身有一种冷淡而危险的气质，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，出鞘必见血。
他站在那里，周围的人都像是**板。
蘅芷看了他一眼，觉得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，但也没太在意。她正要移开目光，那个年轻人忽然抬起头，直直地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隔着人潮，隔着满街的花灯，隔着三年的时间与一千里的距离，萧辞看见了那扇窗户。
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一瞬间，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。
他浑身僵住了，像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，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，耳边嗡嗡作响，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是她。
是他日日夜夜想了三年、找了三年的那个人。
她没死。她还活着。她就坐在那间茶楼的窗边。
萧辞迈开脚步，穿过人群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最后几乎是在跑。他顾不上一身的狼狈，顾不上身上还带着方才抓刺客时溅上的血迹，顾不上街上的人对他投来惊异的眼神。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茶楼的楼梯在他脚下咚咚作响。
他推开门，大步跨进去。
窗边，没有人。
桌上还放着半杯凉掉的茶，竹篮里装着糖人和兔子灯，凳子微微歪着，像是坐着的人刚刚起身离开。
萧辞冲到窗前往外看，街上依旧是灯火辉煌的人潮，但那张脸已经不见了。
他猛地转身，抓住身边一个伙计的衣领。
“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姑娘呢？”
伙计被他的气势吓住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走、走了，刚走，一个公子陪着她，往那个方向去了……”他指了指楼下东南方向的一条巷子。
萧辞松开他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，朝那个方向追去。
他跑过整条街，跑过石桥，跑过巷口，连那队王府护卫在身后喊他都没听见。
巷子又深又窄，两边是高高的院墙，路面铺着青石板，缝隙里长着青苔。月光照不进来，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死胡同。
萧辞站在那里，气喘吁吁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慢慢地，慢慢地蹲了下去。
一只兔子灯从墙根滚出来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萧辞看着那盏灯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长安城的另一边，一辆马车正平稳地驶向丞相府。
蘅芷坐在车里，双手捧着顾昭刚给她买的红豆汤圆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方才的惊险：“那个黑衣人也真够胆大的，连王府的人都敢刺杀……”
顾昭靠在车壁上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，安静地听她说话。
马车拐过街角，灯笼的光摇曳着晃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目光温和而沉静，像一潭深水，将所有波澜都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蘅芷忽然停下来，歪头看着他。
“阿昭哥哥，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？”
顾昭抬眼，没有否认。
“是很好。”他说。
他看见她笑了一整个晚上。
那就够了。
马车渐行渐远，将身后那片灯火辉煌的夜市抛在黑暗中。
长安城的月亮又圆又亮，照着千家万户，照着芸芸众生。有人欢喜，有人悲伤，有人在夜色中狂奔，有人在灯火下守望。
谁也不知道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。
（第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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