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居然回到了孩子发烧的那个雨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被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，像是谁蹲在墙根底下，用指甲一下下地挠。。，只剩一点豆粒大的火苗，时不时晃一下，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。“妈……”。。。，第一反应还有些恍惚，脑子里像蒙着层灰，分不清今夕何夕。。。“念念？”。，有股散不去的霉味，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，冻得她一个激灵。
她伸手去摸女儿额头。
只一下。
心就狠狠沉了下去。
烫。
不是普通的热。
是那种能把人心口都灼慌的滚烫。
小姑娘脸烧得通红，额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，嘴唇却发白，连呼吸都带着热气。
“妈……难受……”
孩子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，小手无意识抓紧她衣襟。
林晚秋指尖开始发麻。
她太熟悉这一幕了。
熟悉到哪怕过去了一辈子，她依旧会在梦里惊醒。
外头还在下雨。
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，滴滴答答砸在院里的石板上，混着风声，整个夜都透着股潮冷。
“这赔钱货又哭什么呢……”
炕另一头，婆婆赵桂芬翻了个身，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。
林晚秋喉咙发紧。
“念念发烧了。”
赵桂芬一听，连眼都没睁。
“小孩子发烧不是正常？捂捂汗就好了。”
“乡下哪个娃不是这么长大的。”
她说完，还嫌孩子哭得烦，又嘟囔一句：
“半夜折腾人。”
这几句话。
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，猛地扎进林晚秋脑子里。
上一世。
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
孩子发烧。
婆婆说没事。
她信了。
她总觉得老人有经验，总觉得自己不能太娇气，总觉得家里穷，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于是她守了孩子一整夜。
给孩子擦身子。
喂温水。
抱着哄。
可烧一直没退。
后来孩子整整烧了三天。
等送去卫生院的时候，右耳已经听不清了。
念念长大以后，总喜欢把左耳偏过去听人讲话。
别人问她。
她还会笑。
“小时候发烧烧坏了。”
轻描淡写一句话。
却像刀子一样，在林晚秋心里生生剜了一辈子。
她直到死都忘不了。
有一年冬天。
念念刚上初中。
因为听不清老师讲话，被班里男孩子学着她偏头的样子起哄。
孩子回家后，躲在灶房后头哭。
哭得肩膀一抽一抽。
却还懂事地说：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
那天晚上。
林晚秋坐在灶台前，一宿没睡。
火灭了。
锅冷了。
她却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扔进油锅里反复煎。
她恨别人。
更恨自己。
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带孩子去医院。
恨自己为什么总想着忍一忍。
想到这里，林晚秋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小姑娘烧得意识模糊，脸埋在她胸口，连呼吸都烫人。
这一瞬间。
林晚秋突然意识到——
她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梦。
不是临死前的幻觉。
她真的回到了1984年。
回到了女儿烧坏耳朵的这一晚。
她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
快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我得带她去卫生院。”
林晚秋声音发哑，掀开被子就要下炕。
“去什么去？”
赵桂芬一下坐了起来。
“外头这么大雨，你疯了？”
“再说了，大半夜看病不要钱啊？”
她越说越来气。
“卫东一个月津贴才多少？家里哪经得住你这么折腾！”
“下个月你小叔子办酒席不要钱？家里买肉不要钱？”
林晚秋以前最怕听这些。
每一句话都像绳子。
把她捆得死死的。
她怕花钱。
怕被说败家。
怕婆婆不高兴。
怕丈夫夹在中间难做。
所以她什么都忍。
可忍到最后。
她得到了什么？
丈夫牺牲后，婆家第一个抢的是抚恤金；
儿子长大后埋怨她偏心妹妹；
女儿落下一辈子的病根；
她自己累出满身病痛，四十多岁的人，看上去像六十。
临死前。
她躺在县医院病床上，闻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，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。
那个总低着头、总怕麻烦别人、总委屈自己的女人。
她那时候才明白。
原来人活一辈子。
最不该亏待的，是自己孩子。
林晚秋低着头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。
像叹气。
赵桂芬愣了愣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儿媳有点陌生。
“晚秋？”
林晚秋没应。
她动作很快地下炕穿鞋。
怀里的念念忽然烧得抽噎了一下，小手死死攥着她衣角。
那一下。
像有人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“你给我站住！”
赵桂芬声音猛地尖了。
“一个赔钱丫头，至于这么折腾吗？！”
“够了。”
林晚秋突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却让屋里一下静了。
连窗外的风声都像停住。
她抬起头。
煤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眼睛红得厉害，眼底却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冷静。
“妈。”
“这是我闺女。”
“不是赔钱货。”
赵桂芬一时间竟说不出话。
因为以前的林晚秋，从来不会顶嘴。
哪怕受委屈，也只会低头忍着。
可今天。
她像忽然变了个人。
林晚秋没再解释。
她把孩子裹进旧棉袄里，又抓起墙上那件蓑衣，转身往外走。
院门一开。
冷风夹着雨水扑面砸来。
冻得她牙关都发颤。
村里的土路全成了泥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。
裤腿很快被泥浆溅透。
鞋子进了水，踩一下，咕叽响一下。
怀里的念念越来越烫。
孩子烧糊涂了，小声哭着喊妈妈。
一声一声。
喊得林晚秋心都碎了。
她抱紧孩子，拼命往前跑。
雨水打在脸上。
冰冷。
可她额头全是汗。
跑到村口的时候，她鞋掉了一只。
陷进泥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没敢捡。
她怕。
怕晚一步。
命运又会重新回到上一世。
卫生院离村子四里地。
她跑得胸口发疼，嗓子像吞了刀片。
路过晒谷场时，还摔了一跤。
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疼得钻心。
可她甚至顾不上看。
只是立刻爬起来，把孩子护得更紧。
念念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小声叫：
“妈……”
林晚秋鼻子一酸。
“妈在。”
“念念不怕。”
她边跑边哄，声音抖得不像样。
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。
上一世太苦。
哭到后来，她连掉眼泪都觉得浪费力气。
可现在。
她抱着还活着的女儿，跑在1984年的雨夜里。
忽然觉得。
老天像是真的可怜了她一次。
卫生院亮着昏黄的灯。
值班的大夫正准备睡觉。
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，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这是？”
林晚秋浑身湿透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她抱着孩子，声音哑得厉害：
“大夫……救救我闺女……”
那语气里的害怕和颤抖，几乎不像个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声音。
老大夫摸了摸孩子额头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怎么烧这么高？！”
“再晚一点，孩子就危险了！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。
林晚秋腿一下软了。
她扶着墙，慢慢蹲下去。
浑身都在发抖。
像是绷了一辈子的那根弦，终于断了。
外头雨还在下。
风吹得窗框吱呀作响。
她低着头，眼泪一滴滴砸在泥水里。
没人知道。
这一晚。
她不是第一次送孩子来看病。
而是终于从上一世悔恨的漫漫长夜里，拼了命地跑回来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