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另一个自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也许是几秒，也许是几个世纪。那些光丝织成的茧早已碎裂，碎片融入黑暗，变成了围绕在她身边的微光，像萤火虫，又像碎掉的星星。。，下坠本身就是深渊的常态，而她习惯了这种常态。。。。，这片深渊比她活过的那个世界更像样。至少这里不会有人把她的头按进马桶里，不会有人在她的课桌上写**，不会有人假装看不见她递过去的眼神。“你醒了”。，如果她还有身体可以僵硬的话。，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而是从里面，从她的意识最深处，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下发出的第一声呢喃。。年轻的，清冷的，像冬天第一条冰棱碎裂时发出的声响。“……谁？”宋无虞的声音在深渊中没有传播介质，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震颤。“你”
那个声音说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宋无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“你”。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人在死之前会产生幻觉，那死之后呢？死之后是不是幻觉会变得更真实？
“不是幻觉。”
那个声音像是在回答她的疑问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是你，你是我。我们是一体的。”
“我不明白”宋无虞说。
她确实不明白。她活了十七年，从来没有过“另一个人”住在自己身体里的经历。她甚至连幻想中的朋友都没有过她太普通了，普通到连幻觉都懒得光顾她。
不合时宜的想现在的自己有点像小说里的主角？很快宋无虞自嘲的笑了，自己死了，17年不像样的人生，又怎么可能是主角呢
那个声音沉默了。
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长到宋无虞以为对方已经消失了，长到她又开始重新习惯深渊的寂静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不是声音，是画面，是情绪，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，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意识。
她看见一扇门
不，不是门。是一道裂缝，在她意识的最深处，像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一道口子。从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，而是一种质感的差异就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拉开了一条窗帘的缝，虽然看不见外面是什么，但你知道外面有东西。
宋无虞想进去，她感觉里面有人在呼唤她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不，是她，另一个“她”。
同样的眉眼，同样的轮廓，同样的十七岁，正是风华正茂时
但那个“她”站在一片荒芜中，脚下是龟裂的大地，头顶是无星的夜空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的眼神是宋无虞从未见过的
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空旷，像深渊一样空旷。
她与她是两个人，她温柔和蔼富有生命力，是喧嚣的山，自己则是一滩死水。
在这空旷的最深处，有一点微光。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，而是从她眼睛里长出来的，像一棵树从石缝里长出来，脆弱却不可折断。
“你看见我了”
那个“她”开口了。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，和之前那个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谁？”宋无虞问。
“我说过了，我是你，还不能够证明吗”
“我不是你”
那个“她”微微侧了侧头，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一件太过简单以至于无法解释的事情。然后她伸出了手，掌心向上。掌心里，一朵花正在开放。
不是普通的花。是从枯死的根茎上长出来的新芽，花瓣薄如蝉翼，颜色是近乎透明的白，像月光凝结成了固体。
宋无虞盯着那朵花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。
她认识那朵花。
不是见过。
是认识。就像你认识自己的名字，认识自己的指纹，认识自己的呼吸。这个是自己被后的胎记，似雾似花，宛若云霞
“不要害怕”
花在她掌心枯萎了，又在枯萎的瞬间重新绽放。枯萎，绽放，枯萎，绽放，像永不停歇的循环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宋无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在学校的楼顶上，曾经种过一盆花。
没有人知道那盆花。她把种子埋进土里，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爬上去浇水。那盆花从来没有开过——也许是因为楼顶的风太大了，也许是因为她用的土不对，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养不活任何东西。
但她还是每天去浇水。
直到有一天，那盆花被风吹下了楼，花盆碎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，泥土散了一地。
那天她哭了。
十七年来，她第一次因为一件小事哭了。
不是因为花盆碎了。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，她连一盆花都留不住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宋无虞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想说”
那个“她”走上前一步。荒芜的大地在她的脚下裂开，裂缝里涌出绿色的藤蔓，藤蔓上开出细碎的白花。每一步都是毁灭，每一步都是新生。
“你死过一次了，宋无虞”
“是的”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？十七年。被推下楼梯，被关在厕所里一整夜，被人在午餐里放碎玻璃。你没有死。不是因为运气好。”
宋无虞沉默了。
她确实想过这件事。想过很多次。为什么那些比她强壮的人一病就倒了，而她被打了那么多次，却只是疼，只是淤青，只是内出血，却从来没有真正死掉。
直到今天。
“因为我也在替你活着”那个“她”说，“你在前面，我在后面。你承受疼痛，我承受代价。你凋零，我就在凋零里开花。你死去，我就在死亡里醒来。”
“在你不愿醒来的日子里，都是我来代替你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说过了。”
“那不是回答。”
那个“她”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，但宋无虞看见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没有情绪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“我叫谢时予，得天时眷顾，顺遂无忧”
三个字落在宋无虞的意识里，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深潭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，直到填满整个深渊。
“谢时予”宋无虞跟着念了一遍
怪不得，怪不得，宋无虞有时候只是以为自己走了会神，还有些健忘，总是忘记什么事情，偶尔欺负自己的人会投来忌惮的目光，而后又会加倍的欺负自己，是她
“嗯”
“什么意思？你想说什么呢”
“意思就是”
谢时予收起了笑容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必再一个人凋零了。”
她再次伸出手。
这一次，那只手穿过了画面，穿过了裂缝，穿过了深渊的重重黑暗，伸到了宋无虞的面前。
宋无虞看着那只手，骨节分明，指尖微凉，掌心的纹路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来，这双手她见过，在梦里，很多次
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周围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无尽的风和灰白色的天空。她伸着手，等一个人来牵她。
幼时本子上总是出现的对话，以前只当是孩童的玩心，原来是你
等了一夜又一夜。
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。
现在，那个人来了。
“你等了我多久？”宋无虞问。
“十七年”谢时予说，“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出现？”
“因为你死了，凋零完成了轮到我开花了。”
宋无虞沉默了很久。
深渊在她周围缓缓流动，那些光丝不再缠绕她，只是安静地漂浮着，像观众，像见证人，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。
她伸出了手。
两只手在深渊中握在了一起。
不是实体与虚影的触碰。是两团意识的融合，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，像两片雪花落在一起。宋无虞感觉到了谢时予的温度不是温暖，是存在本身。那种“我在这里”的确凿感，是她十七年来从未拥有过的东西。
谢时予也感觉到了宋无虞的。
冰凉、脆弱、布满裂痕，但每一个裂痕里都填满了她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还疼吗？”谢时予忽然问。
宋无虞愣了一下。
十七年来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。
她想说“不疼了”
但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在深渊里，眼泪不会下落，只会漂浮起来，变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，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光。那些光映在谢时予的眼睛里，映在宋无虞的眼睛里，映在她们交握的手上。
“我不知道”宋无虞说。
她确实不知道。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“疼”的能力。死过一次的人，还会觉得疼吗？还是说，死亡本身就把所有的疼痛都带走了？
“没关系。”谢时予说，“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”
谢时予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握紧了宋无虞的手，把那些漂浮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收进了掌心。泪珠落在她的皮肤上，没有滑落，而是渗了进去，变成了她的一部分。
“宋无虞”她说。
“嗯”
“你害怕吗？”
“害怕什么？”
“醒来”
宋无虞不懂。
但下一秒，她就懂了。
因为深渊忽然开始旋转。那些光丝、那些黑暗、那些漂浮的泪珠，一切都在以她为中心疯狂地旋转，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风暴。她被卷了进去，意识被撕扯成无数碎片，又在下一瞬间被拼合起来。
谢时予的声音在风暴中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：
“记住我的名字”
“谢时予”宋无虞在心里重复。
“记住你也是我。”
“你也是我……”
“记住——”
风暴吞没了声音。
一切都碎了。
又一切都拼好了。
宋无虞睁开眼。
她看见了光。
不是深渊里那种幽微的、试探性的光。是真实的、刺目的、带有温度的光。
太阳。
她看见了太阳。
她躺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。地是黑色的，像被火烧过，裂缝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干燥的、死寂的尘土。天空是灰白色的，太阳挂在天边，苍白得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灯泡。
这地方不是人间。
但她知道这是哪里。
深渊。
她已经到了深渊，是谢时予告诉她的
身体是真实的。她能感觉到地面的硌，能感觉到风刮过皮肤的刺痛，能感觉到嘴里残留的血腥味——但不是她死之前那种血腥味，而是更淡的、更陌生的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白皙的，完整的，没有淤青，没有伤口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
不，这是她的手。但又不是宋无虞的手。
“是你”
谢时予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，轻得像叹息。
“你现在是新的宋无虞了”
“……那你呢？”
“我还在，我永远都在。”
宋无虞从地面上坐了起来。
深渊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，看不到尽头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，黑色的、模糊的影子，像人又不像人。风里有声音，像哭声，像咒骂，像无数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重复同一句话。
她站起来
腿是软的，但她站住了
风把她新生的头发吹起来，拂过她的脸颊。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
不是快乐
不是力量
是活着。
真真切切地活着。
即使是在深渊里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她在心里问。
谢时予没有回答。
但她感觉到意识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开了坚硬的种皮，像一朵花终于在最荒芜的死寂中，找到了开花的理由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深渊的远方。
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不是太阳。
是别的什么。
它在等她。
宋无虞死了。
谢时予活着。
或者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，两个灵魂，同一朵花的凋零与绽放。
深渊见证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