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我爸的病，我认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。，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半，苏尘摸黑上到四楼。还没到门口，就见自家门半开着，楼下王姨守在门边，看见他就一把拉住往里推。“可回来了！在里屋躺着呢，你刘叔陪着。”王姨絮絮地说，“晌午还好好的，下午买菜回来就栽在楼道里了，吓我一跳。”，先把人好言送出了门。，一张床、一个旧衣柜、一台老式电视，屏上蒙着层灰。墙皮有几处返潮，鼓起来又落下去，留下淡黄的水渍。床头柜上一板去痛片，撕掉了六粒；旁边一盒布洛芬，也开了封，铝箔壳空了一半。还有半杯凉透的水，杯沿一圈茶垢。父亲这是疼得狠了，止痛片当糖豆吃，水都顾不上喝几口。，盖着条薄被，脸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额头上搭着块拧干的湿毛巾，是王姨弄的。听见动静，他睁开眼，看见是儿子，喉咙动了动，挤出一句：“没事……歇会儿就好。你别耽误学……”，他眉头又拧成一团，一只手按住了太阳穴，倒抽一口凉气。，没急着说话，先伸手搭上父亲的腕子。、乱、按下去发空，像一团理不清的线。他指尖在腕上停了停，又换了三根指头并排搭上去，细辨了一遍那股乱劲走的方向。他又翻看父亲的眼睑，下眼睑泛着青；再按了按父亲常年喊疼的那条右腿旧伤——那块地方比别处烫，肿着，指头一压，苏建国就嘶地抽气。，落了实。，专挑这些陈年旧伤、虚损的地方淤积。父亲这具上了年纪、又常年干重活的身子，本就经脉不畅，被这么日夜一冲，气血全乱了套。头疼是气堵在上头，失眠是心神被搅，旧伤翻涌是淤在了那里。止痛片压的是疼，压不住底下那股乱气，越压，气堵得越死。，往父亲身上内视了一下。识海里那卷玉简浮起来，只淡淡映出两个字——凡躯。底下再没了下文。，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这面板认灵气、认根骨，对着一个干干净净、半点修炼资质都没有的普通人，竟是睁眼瞎，什么也照不出来。。这一关，本就该靠他自己这双手。“爸，疼的地方我给你揉揉。”他把声音放得很平，像是真就只会按两下，“别动，放松，把气往下沉。”
他两根手指压上父亲的后颈，沿着脊背的两侧一寸寸往下探，寻那些淤住的节点。这是前世给自己**时练出来的笨办法——没有灵石灵泉，没有趁手的丹药，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导引，凭一双手把乱窜的气一点点顺到该去的地方。手法粗陋得拿不上台面，他却比谁都熟。荒脉上那些年，经脉干涩、灵气倒灌的夜里，他就是靠这个，一次次把自己从鬼门关边上引回来的。
找到一处淤结，他指腹微微一沉，引着那股堵着的气往下走。气是钝的，不像灵脉里那样活，得顺着筋骨的纹路一寸寸哄，急一分就崩，缓一分又散。他屏住呼吸，把心神沉到指尖那一点，像穿针，又像在解一团缠死的线头。淤结一处接一处，从后颈、肩胛，一路往腰、往那条旧伤腿引。
苏建国起初还绷着身子，被儿子按了几下，那口憋在胸口、堵在脑门的浊气，忽然就顺了下去。他长长地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紧锁了一下午的眉头，一点点松开了。
“……咦。”他怔了怔，自己都有点意外，“轻多了。脑袋里头那股子胀劲儿，散了。”
脸上的灰败褪了些，搭在被子外头的手，也慢慢回了点温。
苏尘没停手，又顺了两遍，从后颈一路引到那条旧伤腿，直到那里的肿消下去一些。一套做完，他自己额角倒先沁出了汗。感气期这点薄底子，撑着给一个成年人导引，比他预想的更耗。垂在身侧的左手，有那么一瞬细微地发着颤。
“你这手艺，哪儿学的？”苏建国半坐起来，盯着儿子，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，“以前可没见你会这个。爸这毛病，去年在医院拍片子，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“学校社团教的，推拿。”苏尘随口接过去，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，递到手里，“你先喝点。”
苏建国捧着杯子，看了儿子两秒，到底没再追问。他这个儿子从小话少，闷葫芦一个，问也问不出来，他早就习惯了。张了张嘴，那句到了嘴边的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”，又被他咽了回去——问也是白问，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。他低头喝了口水。
苏尘没接话，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。墙上挂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，照片里母亲笑着，那时他还不到桌子高。父亲这些年一个人，把工地上挣的钱一分一分攒下来供他读书，自己舍不得添件新衣裳，脚边那双劳保鞋的鞋带断了一根，用细铁丝拧着还在穿。
前世他是个孤儿，被一个游方散修捡回去养到十二岁，老散修死在一次寻宝里之后，他就独自在荒脉上摸爬滚打了近五百年。没师门，没靠山，没传承，更没有一个会在楼道里为他栽倒、会守着他熬药的人。他活了那么久，临了连死都是别人炉子里的一味材料。如今坐在这张旧床边，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，他心里头那点早被磨得发木的东西，忽然又软了一下——这具身子带给他的，不只是新的一世，还有一个他必须护住的人。
苏尘站在床边，心里却没轻松下来。
导引只是把乱气暂时顺开，*****。他心里算着时辰，这点效力撑死两三个钟头，等天地间的灵气重新淤上来，父亲还得难受，而且会一回比一回重。要真稳住，得用药——能补气、能疏导、能护住凡人经脉的调理散。
可那药材，不是普通药店里晒干的草根能凑出来的。这阵子灵气复苏，城里城外有些寻常药材被灵气泡过，悄悄起了变化，药性比往常重了好几筹。得是这种“灵化”过的料，才压得住父亲身上这股乱气。眼下识得这种料的人不多，他得趁早。
他摸出手机，搜了搜附近的药材市场和旧货集散地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康平路那片老药材市场，晚市还没散。
床上，苏建国靠着枕头刚阖上眼，眉心忽然又拧紧了，额头重新沁出了一层细汗。
苏尘盯着那层汗，没说话。他伸手把父亲蹬开的薄被重新掖好，又顺手把床头那杯凉水换成温的，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做完这些，才站起身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比他算的还快。两三个钟头，怕是撑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