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白布之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。，冷白的灯光照着台上覆着白布的人形轮廓。，这是殡仪馆特有的味道，活人觉得刺鼻，但她早就习惯了。。——触碰每一位逝者之前，先让自己沉下来。，心跳平稳，脑子里所有和眼前这个人无关的念头全部清空。你带着情绪进来，就是对他们的不尊重。，她伸出手，揭开了白布。。准确地说，是半张。左半边脸完好无损，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，皮肤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。，骨骼塌陷，软组织严重挫伤，嘴角撕裂了一道口子，一直延伸到耳根。。三天前还在社交平台上发九宫格**，评论区全是粉丝的尖叫。现在他安静地躺在这里，全行业的入殓师都拒绝了这单委托。，脑子里飞速构建着修复方案。颧骨碎片需要取出清洗再复位，软组织缺失需要分层填充，嘴角撕裂要用皮内缝合才能不留痕迹。——她看过他的资料，那颗痣在苹果肌的最高点，粉丝叫他“痣痣崽”。这颗痣必须保留。。从指尖到手腕，从指缝到指甲缝，三遍消毒，每一遍都不省略。水流过手背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发抖——不是紧张，是这具年轻的身体还没有形成肌肉记忆。，现在这双手还需要重新训练。，手感会回来的。
戴上橡胶手套，她走到工具柜前拉开抽屉。基础款雕塑刀、几把缝合针、填充用的硅胶材料。她拿起那把雕塑刀在手里掂了掂，重量不对，重心偏了大概一毫米。
真正好的入殓工具都是根据入殓师的手型量身定制的，上辈子她那套工具是德国工匠手工打造，价值三十万。
这辈子连把像样的雕塑刀都没有。
算了，先用这个。
她走回操作台，开始骨骼复位。手指伸进逝者口腔，触到碎裂的颧骨碎片。碎骨一共七块，她用镊子一块一块取出来清洗，再按原本的位置拼回去。
这个步骤像是在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，每一块碎片的弧度、厚度、边缘形状都必须完全吻合。
二十分钟后，颧骨复位完成。
接下来是软组织填充。她把硅胶材料调好，用注射器一层一层注入皮下。每一层的厚度都要均匀，多了会让脸看起来肿胀，少了撑不起皮肤轮廓。注射到第三层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。
触碰到逝者的那一刻，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不是声音，不是画面。是一种更模糊也更直接的感觉，像是有人在用情绪对她说话。不是完整的句子，而是一种强烈的、近乎灼热的渴望——还没说完。
信天蝶闭了一下眼睛。
上辈子她也有过类似的能力，但那是在入行很多年以后才慢慢觉醒的。
触碰到某些执念特别深的逝者时，能感知到他们生前最放不下的事。师父说这叫“残念”，是逝者留在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。
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就碰上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压下去。不管林屿有什么话没说完，她现在的任务是让他体面地走。
注射完成之后是最难的步骤——缝合嘴角那道将近十厘米的撕裂伤。
她选择了皮内缝合，在真皮层内部走针，针脚**透表皮。这种缝法对精度要求极高，针尖的走位全靠手感判断，偏一毫米就会刺穿表皮。
第一**入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。她停住，等手指稳定下来，然后重新开始。一针，两针，三针。
每一针都走得很慢，但每一针都精准地走在真皮层的正中间。第九针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的话——“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。”
最后一针收线，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缝合用了将近五十分钟，上辈子的最快纪录是十八分钟。还差得远，但比预想的要好。
退后一步看操作台上的人。颧骨复位了，软组织填充了，伤口缝合了。右脸轮廓已经基本恢复，那颗颧骨上的小痣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。
下一步是化妆。
入殓师的化妆和活人化妆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活人的妆容讲究衬托修饰，死人的妆容要的是还原——还原他活着时的样子，还原他最好看的样子。
殡仪馆的化妆品柜里只有最基础的几个色号，全都偏黄，而林屿的肤色是偏冷调的白。她需要自己调。
把几种粉底挤出来，加入调色剂一点一点地调和。第一层底妆均匀覆盖整个面部，第二层遮瑕针对伤口边缘进行局部修饰，第三层定妆让妆容持久服帖。
然后是小号眉刷一根一根描眉毛，睫毛夹卷出自然的弧度，唇刷调出他天生的血色一点一点点上去。
最后一步是发型。他的头发在车祸中被血浸透，清洗后失去了光泽。
她用吹风机重新吹了一遍，喷上营养液让发丝恢复蓬松，再用发胶固定住那个他出席活动时最常梳的偏分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退后两步。
灯光下，林屿安静地躺着。黑西装，白衬衫，头发蓬松柔软。脸上的妆容干净自然，看不出任何修复过的痕迹，颧骨上那颗小小的痣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他看起来不是在殡仪馆，他看起来像是在**化妆间里睡着了，等一会儿就会有人来叫他上台。
信天蝶摘下手套，对着操作台上的人微微鞠了一躬。
这是入殓师的规矩。不是因为**，是因为尊重。接下来这个人要躺在这里接受家属和粉丝的告别，而她能做的部分，已经全部做完了。
她脱掉工作服走出工作间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从进去到现在，四个小时。上辈子这种程度的修复她只需要两个小时，但没关系，手感会回来的，一切都会回来的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傍晚的冷光。她掏出手**开工作群，群里还停留在主管发的那条消息上——林屿追悼会三天后举行，家属要求全程直播，全行业没人敢接。
她在群里回了一条：“林屿的入殓，我做完了。”
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，然后消息像炸了锅一样涌进来。
“？？？？”
“你不是今天才接的吗？四个小时就做完了？”
“等等，你接的是林屿？那个林屿？”
“真的假的？你一个人做的？”
信天蝶没有回复。她退出群聊看到微信上还有未读消息，周彦发来的，从下午到现在一共十几条，最新一条显示在十分钟前。
“天蝶，今天的事是我不对，你接我电话好不好？”
她退出聊天没有回复。通讯录那里还有一个红色的数字，点开是一个好友申请，备注写的是：信婉晴。信天蝶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两秒。
上辈子信婉晴也是在这个时候加她好友的，她傻乎乎地通过了，还把心里话都跟这个妹妹说了。后来那些心里话全都变成了信婉晴在家庭聚会上当众嘲讽她的段子。
她按下拒绝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老陈从拐角处走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，眼睛里的惊讶还没有完全消下去。
“大小姐，”老陈走到她面前，“我在外面等了您四个小时。”
“我说了要下班以后。”
“那您现在下班了吗？”
信天蝶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。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，路灯亮起橘**的光。停车场里那辆劳斯莱斯还停在原地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。
“下了。”她说。
老陈把保温袋递过来：“路上先吃点东西，先生在家等您。”
信天蝶接过保温袋，感觉到里面热乎乎的。她看了一眼工作间的方向——门已经关上了，林屿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三天后他会被推到鲜花环绕的灵堂里接受所有人的告别。而她还有一个家要回，一个十八年没见的父亲要见，还有上辈子没能讨回来的公道要一笔一笔地算。
她把保温袋抱在怀里，推开殡仪馆的大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，凉得像冰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下了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