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出谋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第二天就传遍了县**大院。，赵志远在会上拍了板，连一向唱反调的国土局马局长也没再多说什么——据说赵志远会前单独找他谈了一次，具体内容不得而知，但马局长会后出来时脸色虽然不好看，却也没再坚持。，送到赵志远案头。赵志远翻了翻，提笔改了两处措辞，递还给他：“打印出来，分送各位副县长和相关部门。好的，赵县长。等一下。”赵志远叫住他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省里关于开发区审批的最新文件，你先看看。县级开办的开发区必须经省**批准，我们的选址方案通过了，但后面还有硬仗要打。”，翻了翻。这是一份省**办公厅下发的《关于规范全省各类开发区设立审批工作的通知》，核心要求有三条：一是必须提供详尽的可行性论证报告；二是必须明确主导产业和空间布局；三是必须落实资金来源和拆迁安置方案。三条里面任何一条不过关，省里都不予批准。“赵县长，这个可行性论证报告，什么时候要？月底之前报省计委。满打满算，不到二十天。”赵志远揉了揉眉心，“计委那边人手紧，钟主任跟我说他最多能抽出两个人来做这个报告。两个月都未必能拿出像样的东西，二十天，难。”。前世他在黟山市政研室时，经手过好几个开发区的审批材料，对省里的要求和评审流程了如指掌。这些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难题，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拆解的。“赵县长，我有个想法，不知道当不当讲。说。可行性论证报告最关键的不是厚度，是能不能打到省里的点子上。省计委审批开发区的核心标准有三个——产业定位是否清晰、土地利用率是否合理、拆迁安置方案是否可行。只要这三条写透了，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。”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兴趣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三点？”：“我之前在学校的时候，专门找过周边几个已批开发区的可行性报告来研究，对比着省里的审批文件一条一条对的。花了不少功夫。”这个解释合情合理——一个对经济感兴趣的语文老师，利用业余时间研究周边开发区的材料，虽然有些出人意料，但并非不可能。，沉默了几秒后说：“你既然研究过，那这个报告的初稿，你来执笔。让计委的同志配合你提供数据和专业意见。”
“我？”高远舟有些意外。他虽然预想过赵志远会用他，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。
“怎么，不敢？”赵志远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敢。”高远舟没有犹豫，“但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需要计委钟主任派一个人全程对接，最好是熟悉全县产业底数的人。另外，国土局那边的地籍数据、建设局那边的基础设施规划，我也需要随时能调阅。”
赵志远点了头：“这些你直接找钟主任，就说是我说的。”
从赵志远办公室出来，高远舟没有急着回自己那间小屋，而是站在走廊里把思路理了理。前世省里审批开发区的流程他太熟了，哪些是必答题，哪些是加分项，哪些是雷区，他了然于胸。但知道归知道，要把这些写成一份经得起专家评审的报告，还得下一番苦功夫。
他回到办公室，摊开笔记本，开始列框架。
可行性论证报告的核心，他决定放在三个板块上：产业定位、土地利用、拆迁安置。产业定位是灵魂，讲清楚开发区要干什么；土地利用是骨架，讲清楚怎么干；拆迁安置是根基，讲清楚谁来干。
他提笔在产业定位后面写了一行字：纺织服装、农产品加工、机械电子配件。
这是前世赤山县在九十年代中期才逐渐形成的产业格局，但高远舟知道，这条路是对的。赤山有劳动力优势，有农产品资源，周边还有黟山市几个大型机械厂的配套需求。与其东一榔头西一棒子，不如一开始就锁定这三个方向。
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：避免“什么企业都往里装”。前世赤山开发区最大的教训，就是来者不拒，结果搞得像个杂货铺，产业链条形不成，企业之间互相不配套，谁也没做大。
框架列到一半，门被敲响了。
“小高，忙着呢？”进来的是计委的钟主任，手里拿着一沓材料，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。这位四十出头的计委主任在机关里以谨慎著称，很少明确表态，上次选址会上他支持赵志远，但话说得滴水不漏，进可攻退可守。
高远舟站起来：“钟主任，您怎么亲自过来了，有事叫我过去就行。”
“赵县长让我来跟你对接可行性报告的事。”钟主任把材料放在桌上，在高远舟对面坐下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，“小高，赵县长很器重你啊，这么重要的报告让你来执笔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，但高远舟品出了一丝试探的意味。钟主任这是在掂量他的斤两——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，凭什么担这个纲？
“钟主任，我只是执笔，真正的内容还得靠您和计委的同志们把关。”高远舟说得很诚恳，“我以前在学校研究过一些周边开发区的材料，但那是纸上谈兵，赤山的具体情况我远不如您熟悉。这个报告，您是总指挥，我是勤务兵。”
钟主任的表情松动了一些。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，说：“计委这边能调用的数据我都带来了，你先看看。人手方面，我让计委审核股的老赵专门对接你，需要什么数据随时找他。”
“太好了，谢谢钟主任。”
送走钟主任，高远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他知道钟主任这种人需要的是面子和尊重，你把姿态放低，把功劳让给他，他就不会给你使绊子。前世在这些方面吃过亏，这一世他学聪明了。
可行性报告的事刚开了个头，另一个难题就接踵而至。
第二天上午，赵志远召集了一个开发区筹备工作的专题会，参会的有分管财务的常务副县长钱明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王涛以及计委、财政局、国土局、建设局、招商局的***。高远舟作为记录员列席。
会议一开始，钱副县长就抛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。
“赵县长，省里的审批是第一关，但审批下来之后的事，我看比审批本身更复杂。”钱副县长五十出头，在赤山干了三十年，说话慢悠悠的但句句带刺，“开发区的路谁来修？水谁来通？电谁来拉？县财政的情况您也清楚，去年连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，哪有钱搞这些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，把会议室里的气氛割得七零八落。财政局长老周跟着叹气：“钱县长说的是实情，县里现在的可用财力，维持运转都紧巴巴的，要拿出钱来搞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，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赵志远没有接话，转头看向高远舟。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：你有什么想法？
这是赵志远第一次在正式的会议上把球踢给高远舟。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来。
高远舟没有慌张。他放下笔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赵县长，各位领导，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，不知道当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赵志远简短地说。
“资金的问题，我的想法是——不能只盯着财政的钱，要把视野打开。”高远舟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的赤山县地图前，“开发区的路网可以分三期建设，第一期只建核心区的主干道，大概三公里。这条路可以由县里出征地补偿，建设资金争取省里的专项资金。如果省里的钱不够，可以考虑‘以地换路’——谁出钱修路，开发区建成后给他相应价值的土地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钱副县长皱起眉头：“以地换路？这在赤山还没搞过。”
“黟山市区搞过，效果不错。”高远舟说，“当然，赤山的情况不一样，具体方案需要仔细论证，但思路可以借鉴。”
财政局老周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。高远舟知道，老周这种人不是没想法，是不敢做决定，生怕担责任。你需要给他一个理由，让他觉得这个风险可以接受。
赵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，这是他思考的习惯动作。“接着说。”
“关于启动资金的第二个来源，可以尝试银行贷款。以开发区未来的土地收益作为还款来源，向银行申请中长期贷款。我了解过，农业银行和省开发银行都有支持开发区建设的**性贷款，利率优惠，期限也长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之前大家想的是“县里没钱所以干不成”，高远舟把这逻辑翻了过来——“没钱有没钱的干法”。
分管金融的副县长一直没有说话，这时候忽然开口：“小高，你说的这个**性贷款，具体是哪几个品种？你了解过？”
高远舟心里有底，但面上不敢表现得太笃定：“我查过一些资料，也打电话咨询过省开发银行的项目处，他们确实有这方面的业务。具体品种和条件，我可以写一个详细的材料报各位领导审阅。”
赵志远看了高远舟一眼，那目光里有满意，也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。
会议结束后，赵志远把高远舟留了下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省开发银行的？”赵志远问，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是好奇。
高远舟如实回答：“上周。您上次给我看了省里的文件之后，我就开始做这方面的功课了。”
赵志远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说了一句让高远舟心头一紧的话。
“高远舟，你来秘书科还不到两个月。有些事情，你做得很对，但有些事情，你做得太快了。”
高远舟心里咯噔一下，但面上不露分毫：“赵县长，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对，请您批评。”
“不是不对，是太快。”赵志远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“你跟钟主任说可行性报告的框架你来定，跟钱副县长说融资的思路，这些都是对的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一个刚来不到两个月的通讯员，在这些老局长老主任面前说出这些东西，他们心里会怎么想？”
高远舟沉默了。他确实想过，但他以为只要把话说得委婉、把姿态放低，就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。现在看来，他低估了机关里的人情世故。
“我不是让你藏拙。”赵志远弹了弹烟灰，“我是让你学会借力。你的想法，可以通过我的嘴说出来，可以通过刘科长的嘴说出来，甚至可以通过钟主任的嘴说出来。不一定非要你自己在会上说。”
高远舟低下头：“我明白了，谢谢赵县长指点。”
“行了，去吧。”赵志远摆了摆手，“可行性报告的事抓紧，月底之前必须报上去。”
高远舟走出会议室，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发呆。
赵志远说得对，他确实走得太快了。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什么是对的、什么是错的，但他忽略了这一世的身份——他不再是**研究室副主任，而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通讯员。有些话，不该由他说；有些事，不该由他做。不是因为他不懂，而是因为他太懂了。
他需要学会一件事：在正确的时间，用正确的方式，让正确的人，说出正确的话。
这不叫藏拙，这叫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