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面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，外观朴素得有些寒酸。门楣上褪色的五角星昭示着这栋楼的年纪，院子里的梧桐树枝叶繁茂，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。，水泥地面磨得发亮，走廊两侧是各种局委办的牌子，有的崭新，有的斑驳。上了二楼，走廊尽头就是县长办公室。门开着，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，国字脸，浓眉，目光很沉，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。。高远舟前世在电视上见过他无数次，但面对面，这还是第一次。“赵县长，高老师来了。”陈海轻轻敲了敲门框，侧身让出位置。，目光在高远舟身上停了两秒。那目光不锐利，但很有分量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文件，微微点了下头。“小陈你先去忙。”赵志远说。陈海应声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“坐。”赵志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，语气简短，没有寒暄。等高远舟坐下，他把桌上的一沓稿纸推过来，“这篇文章是你写的？”，正是他寄出去的那篇征文。稿纸上密密麻麻做了好多批注，有些地方画了红圈，有些地方打了问号，看得出是认真读过的。纸上还沾着几点墨迹，显然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。“是我写的。”高远舟说，语气诚恳但不卑微。，忽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“二十三岁？去年刚毕业？金陵师大中文系。中文系的，写经济的文章，胆子不小。”赵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语速很快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率，“我看了你们的征文投稿，七十三篇，大部分是各乡镇和局委的人写的，体制内的，好歹懂点门道。你是唯一一个教育系统的，也是唯一一个让我从头看到尾的。”，微微低了一下头表示领受。，指了指稿纸上的批注：“开发区选址避开基本农田、基础设施适度超前、承接沿海产业梯度转移——这些提法，我是在省体改委的时候才听专家们讨论过。你一个县城中学的老师，是怎么想到这些的？”。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赵志远从省体改委下来，见多识广，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高远舟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。他不慌不忙地说：“我在金陵师大读书的时候，选修过一门区域经济学，授课老师曾经参与过苏南几个开发区的规划。毕业后虽然回了县里教书，但一直订着几份经济类的期刊，平时比较留意这方面的东西。”
这是真话。金陵师大确实开过这门选修课，那位老师也确实参与过苏南开发区的规划。只不过前世的高远舟根本没选这门课，他是后来在政研室工作期间才补的这些知识。但这一世，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赵志远微微点了点头，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他又低头翻了翻那篇文章，指着其中一处问：“你说开发区应该选址在城东的低丘缓坡，理由是什么？不要背书，用你自己的话讲。”
“理由有三。”高远舟脱口而出，然后意识到这三个字太像写公文的了，但他管不了那么多，继续说，“第一，城东那片地不占良田，征地成本低，农民抵触情绪小；第二，那片地紧邻省道，离黟山市区只有三十公里，交通便利；第三，那片地地势北高南低，排水条件好，不用担心内涝。”
他说得不快不慢，语气沉稳，每一条都切中要害。赵志远听的时候没有表情，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这是一个思考的动作，不是不耐烦。
“还有呢？”赵志远说，“你文章里提到产业梯度转移，你觉得赤山能承接什么样的产业？”
“以纺织、服装、电子组装这类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主。”高远舟这次控制了一下语速，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思考而不是背诵，“赤山最大的优势是劳动力成本低，最大的劣势是交通不够便利。所以应该优先引进那些对物流时效要求不高、但对人工成本敏感的产业。等到积累了一定基础，再考虑产业升级的事。”
赵志远忽然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：“小陈！”
门很快被推开，陈海探进半个身子。“赵县长，您叫我？”
“去把开发区筹备组的那份选址比选方案拿来。”
陈海应声去了。赵志远又看了看高远舟，目光有些复杂，像是审视，又像是欣赏。他忽然换了个话题，语气随意了一些：“金陵师大中文系的，按理说应该喜欢文学，怎么对经济这些东西感兴趣？”
高远舟想了想，说：“文学和经济，说到底都是研究人的。文学研究人的内心，经济研究人的行为。我觉得都挺有意思。”
赵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的笑声很大，走廊里都听得见，隔壁办公室有人探头看了一眼，又赶紧缩回去了。高远舟注意到，赵志远的牙齿很白，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国字脸忽然多了几分亲和力。
“你这个说法倒是新鲜。”赵志远笑着摇了摇头，又翻到征文最后一页，指着那两处高远舟故意写错的数据，“你黟山市去年的GDP增长率写错了，应该是百分之十四点六，不是十一点三。这两个数字差别不小啊。”
高远舟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局促表情，说：“我在县里待着，能看到的数据有限，有些是自己估算的，不准确的地方请赵县长指正。”
赵志远没有接这个话。这时陈海拿着材料回来了，赵志远接过去翻了翻，递给高远舟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高远舟双手接过来，低头一看，是开发区选址的比选方案，一共三个备选地址，城东那片低丘缓坡排在最后一个，排在第一个的是一片靠近县城的良田。前世这片良田就是最终的选址，后来征地的时候闹出了很大的**，拖延了近两年，还上了省报。高远舟把材料看完，双手递还给赵志远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。
“赵县长，我刚才看了那个方案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个选址里面，排在第一个的那片良田，看着条件最好，离县城近，地势平坦，但我觉得可能不太合适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但其实每个字都是想好的，“那片地是赤山为数不多的成片良田，亩产大几百，周边几个村的农民都指着它吃饭。如果拿来建开发区，征地会非常困难。即使强行征下来，后患也很大。农民失了地，又没有别的生计，迟早要出问题。到时候县委县**光****就够头疼的了。”
他的话不重，但每一句都落到了实处。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赵志远靠在椅背上，看了陈海一眼。
陈海会意，笑着对赵志远说：“赵县长，您看我说什么来着？筹备组那帮人跑断了腿，还不如一个语文老师看得明白。”
赵志远没有接话，而是重新看向高远舟。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，长到高远舟心里开始打鼓。他面上一派平静，其实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。
“高远舟。”赵志远终于开口，叫的是全名。
“在。”
“你那篇文章里写的那些东西，我不想让它只停留在纸上。”赵志远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有没有兴趣来县**工作？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，高远舟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窗外的蝉叫得正凶，阳光把办公桌的一角晒得发白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但也听见自己用一种克制而平静的语气说：“我当然愿意。只是我没有机关工作经验，怕跟不上节奏，耽误赵县长的事。”
“能写出这样的文章，经验是迟早的事。”赵志远摆摆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机关里写材料的人不缺，但能有脑子想事情的人不多。你缺的只是历练。我跟教育局打个招呼，你后天就来报到，先到秘书科待着，跟着陈海熟悉情况。”
高远舟站了起来，认真地鞠了一躬，说：“谢谢赵县长给我这个机会，我会努力，不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，余光瞥见赵志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那个表情转瞬即逝，但高远舟捕捉到了。他知道，赵志远今天见他之前其实已经做了决定，刚才那些**不过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。
而他，通过了。
走出县**大楼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县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，远处的赤山山脉在天边勾勒出绵延的轮廓。高远舟站在楼前的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前世他在机关里待了二十年，最后三年基本上是在等退休。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，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，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过失。他是一个称职的干部，但也就是称职而已。
现在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，他不打算再做一个“称职而已”的人。二十三岁，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陈海从楼里追出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着说：“高老师，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。我在秘书科待了四年，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。”
高远舟笑着伸出手：“陈科长，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“别叫科长，叫我陈海或海哥就行。”陈海握住他的手，压低声音说，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赵县长来赤山还不到半年，前后看了不少人写的材料，没有哪个像你写的那样让他上心的。你今天最后说的那段关于征地的话，说到点子上了。赵县长就是喜欢有想法的人，你好好干，前途不小。”
高远舟笑了笑，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只能算及格，真正的考验在后面。他脑子里装着未来三十年的发展经验，那些东西他不能一次性全部拿出来，那会显得太可疑了。他需要一点一点地释放，让赵志远和其他人逐渐发现他的价值。
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年，甚至十几年。但他不着急。
他这一辈子，有的是时间。
回家的路上，陈海骑车送他。晚风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，路两边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绿。高远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，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前世赵志远在赤山的三年里换了三个秘书，第一个干了不到一年就去了乡镇，第二个干了两年调到市里，第三个跟着赵志远回了省里。每一个后来都提拔得不错。
但那是前世的事了。
这一世，一切都还未定。
凤凰牌自行车的车轮碾过石子路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陈海在前面哼着一首走调的歌，高远舟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，忽然无声地笑了。
后天，他就要走进县**的大门了。
这一次，他不会让机会从指缝间溜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