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除夕（上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除夕。。，更鼓刚敲过五更，离天亮还早。可她睡不着了，睁着眼躺在床上，听外头呼呼的风声。，风也急。，终于还是起身。铜盆里的水隔了夜，凉得刺骨，她也没叫十三重新打，就那么就着冷水净了面。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，她对着铜镜，仔细戴好易容，确认没有破绽。。，团圆饭，守岁。。，天色刚蒙蒙亮。院子里，仆人们已经忙开了，有的在扫除，有的在贴桃符，有的在挂灯笼。廊下那几盆腊梅被搬到了显眼处，金**的花朵在晨光里格外精神。，见她出来，回头笑道：“公子起这么早？夫人说今日要祭祖，让您辰时去祠堂。知道了。”，看着仆人们来来往往，把整个府邸装扮得焕然一新。红灯笼、红桃符、红绸带，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。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。，又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。，把这种感觉压下去。
辰时，祠堂。
诸葛家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，是一座三进的院落，青砖灰瓦，庄严肃穆。正殿里供着历代祖宗的牌位，烛火长明，香烟缭绕。
千羽到的时候，人已经到齐了。
父亲诸葛明远站在最前面，身着玄色祭服，腰系玉带，神色肃穆。母亲站在他身侧，穿着深青色的礼服，发髻高挽，端庄雍容。
叔父诸葛明渊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，今日也换了新衣，显得比平日精神几分。他身旁是婶婶，穿着藕荷色的袄裙，低垂着眼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再往后是几个远房族亲，还有府里的老人，福伯、嬷嬷们。
千羽走进去，在母亲身边站定。母亲侧头看了她一眼，微微一笑，目光里带着欣慰。
吉时到。
父亲上前，点燃三炷香，恭恭敬敬**香炉。然后退后两步，整了整衣冠，跪在**上。
身后众人齐齐跪下。
“诸葛氏列祖列宗在上，”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庄重，在香烟缭绕的殿中回响，“不肖子孙明远，率阖家老幼，敬奉岁祭。愿祖宗在天之灵，保佑诸葛氏一门平安顺遂，香火绵延，世代昌隆。”
他叩首。
众人跟着叩首。
一拜，再拜，三拜。
千羽跪在**上，额头触地，感受着青砖的凉意透过额头传来。她微微抬眼，从缝隙里看向前面。
父亲还跪着，没有起身。
他望着那些牌位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响。
良久，父亲才缓缓起身。他站在那里，目光从最上面的牌位往下一一扫过，最后落在父亲的父亲——也就是我祖父的牌位上。
那牌位上的金字，已经有些黯淡了。
千羽忽然发现，父亲的眼眶有些红。
只是一瞬，父亲就移开了眼，转身面向众人：“起。”
众人起身。
祭祖的仪式结束了。接下来是家族内部的团拜，晚辈给长辈磕头，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。千羽一一磕过头，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红绸包，里面是一串铜钱，用红绳穿着，每一枚都擦得锃亮。
“给我们羽儿的。”母亲笑着，替她理了理衣领，“压岁，压住岁，平平安安又一年。”
千羽攥着那串铜钱，感受着掌心的重量。
平平安安又一年。
她看向父亲。
父亲正和叔父说着什么，神情已经恢复如常。叔父笑着点头，偶尔应一两句。婶婶站在一旁，垂着眼，像是在听，又像是没在听。
“婶婶。”千羽走过去，唤了一声。
婶婶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，让千羽心里咯噔一下。
婶婶的眼神是空的。像是看着你，又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东西。而且眼下一片青黑，明显是没睡好的样子。
“婶婶可是身子不适？”千羽问。
婶婶愣了一下，继而勉强笑了笑：“没有，就是昨夜没睡好。除夕嘛，总是忙的。”
叔父在旁边接话：“她这几日为轩儿祈福，日日抄经到深夜，累着了。”说着看了婶婶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什么，“今晚好好歇歇，别抄了。”
婶婶低下头，嗯了一声。
千羽看着他们夫妻俩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却又说不清。
叔父的儿子，她的堂弟诸葛轩，今年十二岁，比千羽小六岁，自幼体弱，养在江南别院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。婶婶牵挂他，日日抄经祈福，倒也说得过去。
可为何叔父说起这事时，语气里带着一丝……紧张？
“羽儿，”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来，帮我把供桌上的果品撤了。”
千羽收回思绪，应声过去。
供桌上的果品都是祭过祖宗的，要撤下来分给家里众人吃，这叫“散福”。千羽帮着父亲把一盘盘糕点、水果端下来，递给一旁的嬷嬷。
“父亲，”她低声问，“叔父和婶婶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父亲手上动作顿了顿，没有看她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，就是觉得婶婶今日神情有些恍惚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下，把最后一盘糕点递给她：“年节底下，事情多，难免累着。你别瞎想。”
千羽接过盘子，没有再问。
可她心里那丝异样，怎么也挥不去。
午后，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。
除夕的团圆饭，是这一年最重要的一顿饭。鸡鸭鱼肉，山珍海味，摆了满满一厨房。千羽进去的时候，大师傅正挥着勺炒菜，火苗蹿得老高，油香味呛得人直咳嗽。
母亲站在一旁，亲自盯着每一道菜。
“娘，”千羽走过去，“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母亲回头，笑着把她往外推：“厨房油烟大，你来做什么？快去歇着，晚上还要守岁呢。”
千羽被推着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又转回去，俯身看那道炖了整整一天的鸡汤。她拿起汤勺，舀了一点，细细尝了尝，然后满意地点点头，对大师傅说：“火候正好，就这样。”
千羽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昨夜她红了的眼眶。
心里酸酸涨涨的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傍晚时分，府里张灯结彩。
一盏盏红灯笼点亮了，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，把整个府邸照得亮堂堂的。桃符贴得整整齐齐，门神画得威风凛凛，连廊下的柱子都缠上了红绸。
下人们换上新衣，脸上都带着笑。见了千羽，纷纷行礼，道着“除夕吉祥少主新禧”。
千羽一一点头回应。
她往正厅走去，远远就听见里面的说笑声。是叔父的声音，大着嗓门在讲西域的见闻，什么沙漠里的**，什么胡商的骆驼队，讲得绘声绘色。几个族亲围着他，听得津津有味。
千羽走进去，叔父看见她，招手道：“羽儿快来，叔父给你讲个好玩的。”
她笑着走过去，在叔父身侧坐下。
叔父讲的是他在西域遇到的一个骗子，用一块石头冒充宝玉，骗了好几个胡商。他讲得活灵活现，把那骗子的神态、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，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千羽也笑了，可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。
婶婶还没来。
她又等了等，直到叔父的故事讲完，婶婶才姗姗来迟。
她换了身衣裳，藕荷色的袄裙换成了绛红色，显得比白日精神了些。但千羽注意到，她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，在门口顿了顿，才跨进来。
“嫂子来了，”一个族亲的媳妇笑着招呼，“快坐快坐，就等您了。”
婶婶笑了笑，在叔父身边坐下。
千羽注意到，叔父侧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什么——是询问？还是警告？
婶婶低着头，没有看他。
“人都齐了，”父亲站起身，举起酒杯，“今日除夕，辞旧迎新。来，共饮此杯。”
众人纷纷举杯。
千羽抿了一口酒，是母亲亲手酿的桂花酒，甜丝丝的，不辣喉。她放下酒杯，看向对面的婶婶。
婶婶也端着酒杯，但只是沾了沾唇，就放下了。
她低着头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千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她看的是父亲。
不，不是父亲，是父亲腰间那枚玉佩。
那玉佩是诸葛家历代家主的信物，*龙纹，青玉质，千羽从小见父亲戴着。婶婶为什么盯着它看？
“来来来，吃菜吃菜，”母亲笑着招呼，“都别光喝酒，尝尝这道鱼，是羽儿她爹亲自钓的。”
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到桌上。
千羽也收回目光，夹了一筷子鱼。
鱼很鲜，是她爱吃的口味。可嚼在嘴里，却有些食不知味。
晚宴继续着，觥筹交错，笑语喧哗。
叔父又讲起了西域的见闻，这回讲的是火焰山，说那里热得能把鸡蛋烤熟。众人笑着，问东问西。母亲给千羽夹菜，让她多吃些。族亲们互相敬酒，说着吉利话。
一切都和往年一样。
不，比往年更热闹，更喜庆。
可千**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她看向婶婶。
婶婶一直低着头，面前的筷子几乎没动过。叔父说话时，她也没有抬眼，就那么坐着，像一尊泥塑。
偶尔有人跟她说话，她就抬起头，笑一笑，说两句，然后继续低下头。
千羽注意到，她的手指一直绞着帕子，绞得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婶婶，”千羽忽然开口，“您不舒服吗？”
席间静了一瞬。
众人都看向婶婶。
婶婶抬起头，脸色微微发白，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没有没有，就是这几日没睡好，有些乏。没事的，你们吃你们的。”
“要不先去歇着？”母亲关切道，“团圆饭还早，不急着这一时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”婶婶摇头，“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，我坐着就好。”
她说着，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。
千羽看着她，心里那丝异样越来越浓。
她想起今早叔父听到“佛堂”时的脸色变化，想起他看她那一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，想起婶婶盯着父亲玉佩的目光。
到底有什么事？
父亲举杯，又一轮敬酒开始了。千羽收回目光，不再看婶婶。
也许真是她多心了。年节底下，谁家没点琐事？婶婶牵挂堂弟，睡不好，神情恍惚，也是常情。
她这样想着，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
桂花酒的甜香在舌尖化开，驱散了些许心头的不安。
夜渐深了。
夜渐深了。宴席还在继续，但众人都有了三分醉意。叔父讲故事的嗓门更大了，几个族亲划起了拳，母亲和几个女眷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。
千羽放下筷子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的积雪上，映得一片莹白。
“父亲，”她低声对身侧的诸葛明远道，“公输鹤约了今夜放纸鹤，我……想去一趟。”
诸葛明远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但很快点了点头：“去吧，别太晚。带上福伯，路上小心。”
“是。”
千羽起身，向母亲和叔父等人告了罪，说身子乏了，先回去歇着。众人也不疑有他，只嘱咐她好好休息。
院子里，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光影落在雪地上，明明灭灭。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，是城里的人家等不及子时，提前放了起来。
她往前走，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匆匆走过。
是婶婶。
她走得很急，脚步有些踉跄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千羽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一步，看着她从廊下穿过，往佛堂的方向去了。
这么晚了，去佛堂？
千羽犹豫了一下，没有跟上去。
也许婶婶只是想去静静心。
她没有回自己院子，而是绕到后院的角门。福伯已经等在那里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身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。
“公子，”福伯低声道，“公输少爷在城外老地方等着呢。”
千羽点点头，上了车。福伯一扬鞭，马车辚辚驶出小巷，往城门方向而去。
除夕夜的长安城，比白日安静了许多。大多数人家都阖家团聚，守在家中，街上只有偶尔几个行人，也都是匆匆往家赶的。远处不时传来爆竹声，噼里啪啦，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火花。
马车出了城门，又行了二三里，在一片土坡前停下。这里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，坡上有一片松林，坡下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。夏天的时候，他们在这里捉蜻蜓、放纸鸢；冬天，就用来放纸鹤。
千羽下了车，让福伯在车上等着，自己提着灯笼往坡上走。
松林边站着一个人。
公输鹤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，领子竖得高高的，把半边脸都藏了进去。他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，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来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公输鹤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怎么穿这么少？夜里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千羽说着，从袖中掏出那只铜千纸鹤，“**带了吗？”
公输鹤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十几个小纸包，每包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挑出几个大的，递给千羽：“这些是焰火，放到天上会炸开，有颜色的。这些是响炮，只响不亮。”
千羽接过，借着灯光细看。纸包上还用细笔标了字：“红绿黄响”。
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配了一个月的方子。”公输鹤的语气平平的，但千羽听得出那一点点得意。
她把铜千纸鹤的腹部旋开，露出中空的内腔，小心翼翼把几个焰火炮塞进去，再旋紧。公输鹤在一旁看着，忽然道：“你手怎么这么稳？”
千羽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公输鹤看着她:“你今天晚上一直在想什么？心不在焉的。”
千羽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注意到了。
“没什么，”她把千纸鹤装好，站起身，“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？”
千羽摇摇头，没有解释。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，怎么跟他说？
公输鹤也不再问，只是从她手里拿过千纸鹤，检查了一下机关，然后点燃了引线。
引线嗤嗤地烧着，火星四溅。他把千纸鹤往空中一抛，那铜制的鸟儿竟然扇动翅膀，扑棱棱往上飞去。飞到半空，引线燃尽，只听“砰”的一声，一团红光炸开，照亮了半边天。
紧接着，又是“砰、砰”几声，绿光、黄光次第绽放，像一朵朵巨大的花朵，在夜空中盛开、凋零、又盛开。
千羽仰着头，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火花，一时竟忘了心里的那丝不安。
公输鹤站在她身侧，也仰着头看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的，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分外清晰。
“好看吗？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那明年还给你做。”
千羽转头看他。他没有看她，还仰着头，盯着天上最后一朵火花慢慢消散。
“公输鹤，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公输鹤愣了一下，继而别过脸去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像是在说“谢什么谢”。
千羽忍不住笑了。
这个人的别扭，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。
千纸鹤落了下来，公输鹤上前捡起，检查了一下，道：“还能再用几次。你带回去，以后想放的时候就放。”
千羽接过千纸鹤，揣进袖中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坡下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听见公输鹤在身后喊：“诸葛羽！”
她回头。
公输鹤站在松林边，灯笼在他脚边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——
“明日……不，今夜已经过了。那就是今年了。今年，我们还要一起放纸鹤。”
千羽站在原地，看着他。
夜风吹过，松涛阵阵。远处传来又一阵爆竹声，是新的一年到了。
她忽然觉得，心里那丝不安，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今年，明年，后年，都一起放。”
公输鹤没有应声，但千羽看见他在阴影里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，下了土坡，上了马车。
福伯一扬鞭，马车往城门驶去。
千羽掀开车帘，回头望去。土坡上的那盏灯笼还亮着，公输鹤还站在那里，一直看着她。
她放下车帘，把手伸进袖中，握紧了那只铜千纸鹤。
回到家时，子时已经过了大半。
千羽从角门悄悄进去，没有惊动旁人。回到自己院里，十三已经备好了热水，正等着她。
“公子可算回来了，”十三小声道，“奴婢还以为您要守到天亮呢。”
“说好了放完就回。”千羽坐下，让十三帮她拆发髻，“没惊动旁人吧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奴婢一直守着门呢。”
发髻拆完了，十**出去。千羽独自坐在妆台前，对着铜镜，开始卸易容。
面皮一点点剥离，露出底下那张女子的脸。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，眼神有些疲惫，却又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。
她拿起药膏，细细涂在耳后的疤痕上。
药膏凉丝丝的，带着薄荷的气味。
她想起今夜天上那些绽放的火花，想起公输鹤站在松林边的身影，想起他说的“今年，明年，后年，都一起放”。
嘴角微微弯了起来。
她放下药膏，起身吹灭蜡烛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，爆竹声渐渐稀疏下来。最热闹的时辰已经过了，人们都开始歇息，等着天亮后的拜年。
她闭上眼，握着那枚“守心”玉佩，让意识渐渐沉入黑暗。
最后一丝意识里，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。
像是人喊马嘶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但她太累了，没有睁眼，就那么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