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西市烟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："把规矩想清楚。"没说想几天，没说想什么规矩。沈清晏在房里躺了两天。第三天早上她从窗户翻出去了。不是走偏门。翻窗。她对自己说这是态度问题——禁足三天和翻一次窗户，扯平了。，脚下踩翻了花盆，扶着墙喘了半天。。东市卖的是长安人的东西——丝绸、瓷器、字画、茶叶。西市卖的是一切不姓唐的东西。胡人的毡毯、波斯的银器、大食的香料、拂菻的琉璃。走在西市的街**能听见七种语言同时响。没有人觉得奇怪。。，白汽混着羊肉和胡椒的味道扑了满脸。铺子老板娘是个突厥女人，手腕粗得像男人的胳膊，揉面的时候整张案板都在抖。她一边揉面一边用一双绿眼睛打量沈清晏。沈清晏这种姑娘出现在西市，就像一只白鹭落在菜市场。但老板娘什么都没说。西市的规矩是——不问你是谁，只问你买不买。。面皮薄得透光，里面裹着羊肉末和葱花，蘸醋吃。沈清晏咬第一口就被烫了。不是舌尖那种烫，是整个上颚被热蒸汽裹住的烫。眼泪直接呛出来。阿棠在旁边笑得弯了腰。老板娘递过来一碗凉水，用口音浓重的官话说慢慢吃没人抢。沈清晏接过来喝了一口，又被酸到了——是醋。阿棠彻底笑岔了气。沈清晏擦着眼泪骂了句什么，自己也笑了。。，透过琉璃看太阳，日光碎成七种颜色。一个开香料铺的南诏人给她闻了一小撮龙脑香——她打了三个喷嚏。路边有个算命的胡僧拉住阿棠的手说了半天，阿棠一句没听懂，但拼命点头。沈清晏把那块琉璃买了。不大，刚好握在掌心。透过它看西市的一切都碎成了彩色的：红胡子的粟特人在卖宝石，蓝眼睛的康国人在讨价还价，黑皮肤的昆仑奴扛着货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，脚下的石板被踩了一百多年，亮得像泼了一层油。。"小娘子——那边有乐声。"。不是雅乐。雅乐不会这么快的——太快了，快得不合规矩，快得让人想站起来。。。围了三层人。沈清晏挤到第二层的时候看清楚了——台上一个红衣女子在跳胡旋舞。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宫廷胡旋舞。是野的。脚在木板上踩出的节奏比鼓还快，裙摆转成一个满圆，红得像开了一整朵石榴花。每转一圈围观的人就叫一声好，然后下一圈更快。那不是舞。那是把身体当成了乐器。。她从小见过不少舞。家里宴客时教坊的娘子来跳过，开元全盛时的舞听说更了不得。但都不是这种——台上这个女人的眼神，是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自己快死了的那种眼神。不是忧郁。是绸缎烧到最后那一截的亮度。。后面的围观者挤回来，把她推出去整整一步。她踉跄着撞上一个人，抬头一看——对方穿着教坊的浅青色公服，二十七八的年纪，眉毛画得极淡，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。不是傲慢，是长期被注目练出来的习惯。
教坊娘子。专门管舞的。
"第一次看胡旋？"
沈清晏愣了一下。对方没等回答，上下扫了她一眼——扫的是脖子、手臂、腰线。不是打量衣服。"学过舞没有。"
"没。"
"站直。"
沈清晏站直。
教坊娘子转了下巴，走到后面看她肩胛骨。又走回前来，捏了捏她的手腕，摇了摇头。"太细。"然后忽然笑了一下，"骨头还行。来试试——"往台上推了一把。台上那红衣女子刚退场，乐师正在调琵琶弦。沈清晏被推上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。脚下的木板是热的，不知道是阳光还是上台人踩了一整天的体温。
教坊娘子在台下喊了一句什么。琵琶响了。她不会胡旋舞。她只会转。先是笨拙地碎步挪，然后开始转——不是规矩的原地转，是自己胡乱转，脚尖跟地面较劲，裙摆飞不起来。台下有人笑。她不管。越转越快。转到忘了自己站在哪里，忘了台下有多少人，忘了她今天出门是偷跑出来的，忘了三更半夜膝盖磕在青砖上的疼。
停下来的时候，世界还在转。
教坊娘子没说话。看了她片刻。"你心里有东西没出来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评价舞。"不是今天的事。是很久以前的。"沈清晏没答。教坊娘子也没追问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："骨头还行——以后想学来教坊找我。我叫裴十二。"然后走进人群不见了，浅青色的公服被红灯笼染成了说不清的颜色。
阿棠从人群中挤过来，满脸都是汗，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刚才推上去那一下吓的。"小娘子你跳了——跳得——你转了——"阿棠语无伦次。沈清晏问她我跳得怎么样。阿棠认真想了三秒，说："至少没摔。"沈清晏："你闭嘴。"
曲江池的水在暮色里开始泛红。不是被灯笼照的——是天边的云。沈清晏站在池边往下看。水面上浮着几片荷花灯，不知道是谁放的，已经快沉了。她忽然说："阿棠，我们去终南山吧。"
阿棠："现在？！"
"现在。"
她们从长安城南门出去的时候，日头还在山顶上挂着。终南山离城不远，快马半个时辰，走路一个半。沈清晏当然没有马，但她十七岁，走一个半时辰不算什么。阿棠在后面追得快要断气。
终南山在暮色里是青黑色的。不是那种好看的中国画青绿山水，是一种沉沉的、吸光的青黑。沈清晏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她不认识路。但她觉得师父应该在这种地方。她也不知道师父是谁——她只是觉得，这座山上应该有一个人。
她在山腰的一条溪涧边看见一个人。他坐在石头上，用一个没有钩的竹棍往水里扎。不是钓鱼，是扎鱼。拿竹棍头削尖了，往水里猛扎。但水流太快，扎了七八次，一次没中。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，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一双干巴巴的手臂。头发半白，盘在头顶用一根筷子插着。下巴上挂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。
沈清晏站在溪对岸看了很久。这个人是她见过的最不像高人的高人。阿棠在她身后小声说："小娘子——这是个疯乞丐吧——"
老头没抬头。但他说了句话。
"往左站一步，你把日光挡住了。"
沈清晏下意识往左挪了一步。就这一挪——对面石头上的水面忽然亮了，老头猛的往下一扎，竹棍上扎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，还在跳。然后把鱼从竹棍上拔下来，往身后一扔。身后没有篓，只有一块石头。鱼落在石头上，蹦了两下不蹦了。
沈清晏过了溪。
"你在这里钓鱼多久了。"
"谁跟你钓。我在扎。"老头把竹棍搁在膝上，抬头看她的第一眼，是看她的袖口。鹅**的短襦，右边袖口洗过了。洗过的血迹会留下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。不是她洗的时候没用力，是那种红褐色沾了丝绸就永远别想洗掉。他不一定看清了那是血迹，但他看清了她在出门前用力洗过什么。
"你会武功。"沈清晏说。不是问句。
老头歪了歪头，像在看一只蹲在墙头上不知道往哪跳的猫。"你为什么觉得我会。"
沈清晏想了想。"因为你扎鱼的姿势不对。没有人会用刀法去扎鱼——你手腕往下压的那一下，是劈的劲，不是扎的劲。"
安静。溪水在石头上撞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。
老头看了她三秒。然后叹了口气。叹得不情愿。像不得不承认一件很麻烦的事。
"你叫什么。"
"沈清晏。"
"名字起反了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，在看水。"不过人起不反就行。"他把竹棍扔到一边，站起来。站直了才发现他不矮，甚至比沈清晏高了小半个头。只是佝着的时候看不出来。
"明天鸡鸣之前，到这里。"
说完就走了。没问住哪，没问来干嘛，没问她愿不愿意。沈清晏站在溪边，溪水浸过了鞋面，凉得她一哆嗦。阿棠从后面赶上来："小娘子——他说什么？鸡鸣？他是谁？你们不认识？"
沈清晏蹲下来，捡起他扔在石头上的竹棍。手指顺着削尖的纹路摸过去。这不是削出来的——是劈出来的。一刀。从粗到细，一次落刀，不需要修整。她用了三年时间学绣花，劈一针丝线的力度刚刚好。所以她知道。一刀劈准的人不是运气。
往后山脊线上最后一线日光灭了。终南山沉进夜色里。沈清晏往回走的路上没有对阿棠解释。并不是不想说。是她不确定自己刚刚遇到了什么。唯一确定的是：她明天鸡鸣之前会来这里。还有，刚才转身时那老头的最后一瞥——不是看她的脸，是看她的手腕。右手腕。比左手粗一点点。常年握什么东西。她从小空着手长大，但不代表不能用那只手握住别的东西。
长安城的灯在远处亮起来。远远看去，像一碗打翻的金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