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江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六月初九，江南骤雨倾盆。
沈蘅芷掀开一道窄窄的车帘，朝外匆匆瞥了一眼，又迅速将帘子拢回。
细密雨丝顺着缝隙钻进来，落在手背上，带着沁人的凉意。
“这雨也下得太大了。”
她侧头对着身旁丫鬟轻声抱怨，“母亲偏要我过完端午再动身，一拖便到六月，江南本就正值雨季，可不日日阴雨连绵。”
陪在身侧的青萝伺候郡主已有六年，早已摸清自家主子性子，嘴上随口推脱，心里却自有主意。
她垂首温顺应道：“郡主所言甚是。”
“别只一味附和，你瞧瞧这天色，雨几时才能停歇。”
青萝探出头望向漫天雨幕，片刻后摇摇头缩回车内：“奴婢看这架势，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。”
沈蘅芷轻轻叹气，往后靠稳车壁，百无聊赖地捻着腰间丝穗把玩。
自京城启程时尚且天朗气清，一过淮河便阴雨不断，连日大雨足足下了三日，丝毫没有收敛之意。
车厢内沉闷憋闷，随身带的桂花糖早已吃尽，闲时翻看的话本子也尽数阅完，连平日里说笑打趣的话，都渐渐聊得无话可谈。
“赵叔。”
她朝着车外扬声唤道，“还要多久方能入城？”
车夫老赵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帘传来：“回郡主，约莫还需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先进城再说，寻处馆子落脚用膳，我腹中已然饿了。”
老赵应声作答，扬鞭轻挥，马车在滂沱大雨中稳步提速。
沈蘅芷此番南下江南，名义上是出游散心，实则并无明确目的。
她自幼长于京城皇城内外，周遭皆是熟识面孔，往来应酬寒暄，反倒觉得疲累乏味。
长公主见她心绪沉闷，便提议让她出外游历散心，她随口便选定了江南。
只因上月皇帝舅舅赏赐的江南贡品桂花糖滋味清甜，心底便生出念想，想来这片产出美味糕点的水土看一看。
仅此这般简单缘由。
倘若青萝知晓郡主出游的本心，怕是会暗自觉得自家主子随性又不着边际。
只是她素来只安分随行，从不多问缘由。
雨雾朦胧，马车渐行渐近城门。
遥遥便能望见城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，样式低调朴素，可用料与形制皆是上乘，绝非寻常百姓所能置办。
车旁几名兵丁撑着油纸伞散漫值守。
青萝正暗自思索入城事宜，路边一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。
来人是位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，手持油纸伞，步履沉稳利落。
纵使衣摆沾了些许泥水，周身气度依旧沉稳从容，一眼便知是阅历颇丰的管事之人。
“敢问可是安乐郡主车驾？”
他嗓音沉稳，在雨声里清晰分明。
老赵勒住缰绳，沉声反问：“阁下何人？”
“在下顾家管事周某，奉圣上旨意，在此等候郡主莅临。”
青萝悄悄掀开帘角打量，周管事微微欠身行礼，态度恭敬有度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不见谄媚卑微。
雨水顺着伞骨潺潺滴落，他语气平和淡然，仿若只是寻常通报。
“圣上得知郡主南下江南，特意嘱托顾家尽心照拂。
食宿客栈皆已妥善安排妥当，还请郡主随我前行。”
沈蘅芷倚靠着车壁，心中了然。
想来是母亲暗中递了消息，舅舅才会这般细心周全。
江南地界由顾家执掌商事，皇上肯将她的安危托付于此，足以见得对顾家能力十分信赖。
“带路吧。”
她淡淡出声。
马车循着周管事指引驶入城中。
青萝下意识掀帘回望，方才停在城门处的青帷马车依旧静立雨中，车帘紧闭，看不清内里光景。
可她隐隐察觉，似有一道目光，正默默注视着她们离去的方向。
片刻后，她放下车帘，不再多想。
另一辆青帷马车之内，顾衍之静静靠着车厢壁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。
耳畔尽数纳入外界声响，马蹄轱辘、风雨淅沥，还有周管事引路回话的动静。
方才郡主乘坐的马车缓缓从身侧行经，他微微抬眼，透过帘缝，瞥见一抹鲜亮鹅黄衣角在雨雾中轻轻晃动。
他敛回视线，神色沉静如初，再度将目光落回书页之上。
“东家，是否启程回府？”
车外车夫轻声询问。
“嗯。”
马车缓缓调转方向，朝着城内另一处街巷驶去。
落脚的客栈坐落城南僻静小巷，院落不大，却打理得整洁雅致。
掌柜亲自出门迎候，引着一行人登上二楼上房。
客房临靠河道，推开窗便能望见河面点点渔火，远处断断续续飘来婉转丝竹，悠悠扬扬，仿佛顺着流水缓缓漾来。
青萝忙着进屋整理随行物件，紫檀随后从后方随行马车走下。
她身负长公主嘱托，是郡主身边沉稳妥帖的掌事宫女，性子寡言冷静。
进屋后先仔细查验门窗栓扣，又查看床铺陈设稳妥无误，才吩咐青萝将衣衫规整收入柜中。
沈蘅芷慵懒斜倚软榻，拆开余下一小包桂花糖含了一颗，随即又将糖包仔细收好。
“江南本地的桂花糖，尝着与京城贡品相差无几。”
紫檀端着热茶缓步走入，闻言并未接话。
郡主素来如此，吃食稍有不合心意便随口评价，下次却依旧忍不住寻觅品尝。
“紫檀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可曾听过江南顾家？”
紫檀略一思忖，从容作答：“回郡主，江南顾氏乃是世代承袭的皇商大族。
南北大半盐、铁、茶、丝绸商贸皆由顾家把控，**北边调配军粮、南方疏通漕运，都离不开顾家协办扶持。”
“竟有这般雄厚根基。”
沈蘅芷侧过身子，下巴轻抵软垫，“皇上将我托付顾家照看，倒是选对了可靠之人。”
紫檀默然不语。
执掌偌大皇商家业，顾家现任家主绝非等闲之辈，这番心思她藏于心底，未曾轻易言说。
沈蘅芷也不再多问，拢了拢薄被：“歇息吧。”
“郡主今夜不热水泡脚了？”
“江南气候温润，不必这般讲究。”
紫檀不再规劝，吹熄屋内烛火，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翌日大雨停歇，天光清亮。
沈蘅芷起身梳洗罢用过早饭，兴致盎然打算上街闲逛。
“青萝，紫檀，咱们出门走走。”
一夜雨水冲刷，青石板路面洁净光亮。
沿街商铺陆续开门营业，摊贩沿街排布，江南水乡独有的悠然烟火气扑面而来，处处透着岁月安稳的恬淡气息。
一路缓步前行，一道沉稳人声不经意飘入耳畔。
“这批货物成色欠佳，不可交付。”
沈蘅芷闻声抬眸望去。
街边停放着数辆载货板车，麻袋层层堆叠。
一名男子立在车旁，身着一件素雅青布长衫，袖口随意挽起一截。
手中折扇收拢，轻轻叩击着袋中货物。
身旁管事满头大汗，神色焦灼。
“东家，这批货物途中遭遇大雨受潮，实在事出意外。”
“受潮变质，便作废处理。”
男子语声平缓低沉，字字清晰笃定。
他目光落在货物之上，并未看向惶恐的下属。
“可早已与买家立下契约，贸然违约损耗不小……” “依照契约规矩处置即可。
如实告知买家实情，这批货断然不能交付。”
顾衍之收起折扇，终于抬眼看向管事，“所有赔付损失，尽数由顾家承担。”
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再不敢多言辩解。
沈蘅芷驻足不远处，望见货袋上清晰印着“顾”字标记，心底了然，不由得多看了片刻。
恰在此刻，顾衍之转身之际，视线不经意扫来，与她目光相撞。
他身形微微一顿，随即从容躬身行礼。
身姿弧度分寸恰到好处，既无过分谄媚卑躬，又是面对皇族郡主合乎礼制的敬重姿态。
“未曾察觉郡主现身，有失远迎。”
“免礼。”
沈蘅芷语声淡然。
顾衍之缓缓直起身形。
他身形挺拔高大，目光恪守礼数，并未直视郡主面容，视线落在她肩头下方，沉稳自持。
“你便是顾家之人？”
沈蘅芷开口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
“顾衍之？”
“在下便是。”
沈蘅芷静静打量对方。
皇上放心将她江南行程安危交由此人打理，足以证明其本事心性值得信赖。
眼前一身半旧青布长衫，袖口已然微微磨出毛边，领口也略显朴素。
身为堂堂皇商之首，衣着这般简朴，不知是刻意低调处事，还是平日打理商事素来不拘外物。
“皇上嘱托你照拂我的江南行程，你打算如何行事？”
顾衍之神色平稳，应答利落干脆：“郡主停留江南期间，顾家会妥善安置居所车马，安排护卫随行守护。
郡主若有意出游赏景，只需提前示意，顾家自会提前打点妥当；郡主偏爱清静不喜打扰，顾家众人便绝不贸然现身惊扰。”
沈蘅芷听完这番稳妥周全的答复，轻轻颔首。
“我知晓了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径直离去。
青萝与紫檀紧随身后，三人沿着河畔街巷缓步走远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。
顾衍之立在原地，直至那抹清丽鹅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磨边的袖口，心中全然不以为意。
方才郡主打量他衣着的目光清晰可感，分不清是心生好奇，还是略带审视，他并未放在心上，转身重回板车旁，继续处置未完结的商事。
“东家，方才那位便是……”管事凑上前低声询问。
“安乐郡主。”
顾衍之语气如常，“圣上授意，顾家全程照拂郡主江南之行。”
管事心里暗自揣测是否要刻意攀附巴结，可望见东家波澜不惊的神色，终究不敢贸然开口试探。
顾衍之脸上依旧是一贯沉稳淡然的模样，情绪分毫未曾外露。
一行人走出老远，：“郡主，方才那位顾东家……” “怎么？”
“方才行礼之时，奴婢瞧见他衣衫袖口都磨旧了”，低声出声感慨，紫檀也淡淡剖析起这位江南皇商主事的行事心性，沈蘅芷并未深究揣测，很快便将这点念头抛诸脑后。
腹中已然泛起饥意，她脚步轻快起来，随口出声敲定接下来的去处。
“不必琢磨这些琐事了，咱们寻家酒楼落座，我想着尝尝江南本地的鲜鱼与肥蟹。”
沈蘅芷掀开一道窄窄的车帘，朝外匆匆瞥了一眼，又迅速将帘子拢回。
细密雨丝顺着缝隙钻进来，落在手背上，带着沁人的凉意。
“这雨也下得太大了。”
她侧头对着身旁丫鬟轻声抱怨，“母亲偏要我过完端午再动身，一拖便到六月，江南本就正值雨季，可不日日阴雨连绵。”
陪在身侧的青萝伺候郡主已有六年，早已摸清自家主子性子，嘴上随口推脱，心里却自有主意。
她垂首温顺应道：“郡主所言甚是。”
“别只一味附和，你瞧瞧这天色，雨几时才能停歇。”
青萝探出头望向漫天雨幕，片刻后摇摇头缩回车内：“奴婢看这架势，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。”
沈蘅芷轻轻叹气，往后靠稳车壁，百无聊赖地捻着腰间丝穗把玩。
自京城启程时尚且天朗气清，一过淮河便阴雨不断，连日大雨足足下了三日，丝毫没有收敛之意。
车厢内沉闷憋闷，随身带的桂花糖早已吃尽，闲时翻看的话本子也尽数阅完，连平日里说笑打趣的话，都渐渐聊得无话可谈。
“赵叔。”
她朝着车外扬声唤道，“还要多久方能入城？”
车夫老赵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帘传来：“回郡主，约莫还需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先进城再说，寻处馆子落脚用膳，我腹中已然饿了。”
老赵应声作答，扬鞭轻挥，马车在滂沱大雨中稳步提速。
沈蘅芷此番南下江南，名义上是出游散心，实则并无明确目的。
她自幼长于京城皇城内外，周遭皆是熟识面孔，往来应酬寒暄，反倒觉得疲累乏味。
长公主见她心绪沉闷，便提议让她出外游历散心，她随口便选定了江南。
只因上月皇帝舅舅赏赐的江南贡品桂花糖滋味清甜，心底便生出念想，想来这片产出美味糕点的水土看一看。
仅此这般简单缘由。
倘若青萝知晓郡主出游的本心，怕是会暗自觉得自家主子随性又不着边际。
只是她素来只安分随行，从不多问缘由。
雨雾朦胧，马车渐行渐近城门。
遥遥便能望见城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，样式低调朴素，可用料与形制皆是上乘，绝非寻常百姓所能置办。
车旁几名兵丁撑着油纸伞散漫值守。
青萝正暗自思索入城事宜，路边一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。
来人是位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，手持油纸伞，步履沉稳利落。
纵使衣摆沾了些许泥水，周身气度依旧沉稳从容，一眼便知是阅历颇丰的管事之人。
“敢问可是安乐郡主车驾？”
他嗓音沉稳，在雨声里清晰分明。
老赵勒住缰绳，沉声反问：“阁下何人？”
“在下顾家管事周某，奉圣上旨意，在此等候郡主莅临。”
青萝悄悄掀开帘角打量，周管事微微欠身行礼，态度恭敬有度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不见谄媚卑微。
雨水顺着伞骨潺潺滴落，他语气平和淡然，仿若只是寻常通报。
“圣上得知郡主南下江南，特意嘱托顾家尽心照拂。
食宿客栈皆已妥善安排妥当，还请郡主随我前行。”
沈蘅芷倚靠着车壁，心中了然。
想来是母亲暗中递了消息，舅舅才会这般细心周全。
江南地界由顾家执掌商事，皇上肯将她的安危托付于此，足以见得对顾家能力十分信赖。
“带路吧。”
她淡淡出声。
马车循着周管事指引驶入城中。
青萝下意识掀帘回望，方才停在城门处的青帷马车依旧静立雨中，车帘紧闭，看不清内里光景。
可她隐隐察觉，似有一道目光，正默默注视着她们离去的方向。
片刻后，她放下车帘，不再多想。
另一辆青帷马车之内，顾衍之静静靠着车厢壁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。
耳畔尽数纳入外界声响，马蹄轱辘、风雨淅沥，还有周管事引路回话的动静。
方才郡主乘坐的马车缓缓从身侧行经，他微微抬眼，透过帘缝，瞥见一抹鲜亮鹅黄衣角在雨雾中轻轻晃动。
他敛回视线，神色沉静如初，再度将目光落回书页之上。
“东家，是否启程回府？”
车外车夫轻声询问。
“嗯。”
马车缓缓调转方向，朝着城内另一处街巷驶去。
落脚的客栈坐落城南僻静小巷，院落不大，却打理得整洁雅致。
掌柜亲自出门迎候，引着一行人登上二楼上房。
客房临靠河道，推开窗便能望见河面点点渔火，远处断断续续飘来婉转丝竹，悠悠扬扬，仿佛顺着流水缓缓漾来。
青萝忙着进屋整理随行物件，紫檀随后从后方随行马车走下。
她身负长公主嘱托，是郡主身边沉稳妥帖的掌事宫女，性子寡言冷静。
进屋后先仔细查验门窗栓扣，又查看床铺陈设稳妥无误，才吩咐青萝将衣衫规整收入柜中。
沈蘅芷慵懒斜倚软榻，拆开余下一小包桂花糖含了一颗，随即又将糖包仔细收好。
“江南本地的桂花糖，尝着与京城贡品相差无几。”
紫檀端着热茶缓步走入，闻言并未接话。
郡主素来如此，吃食稍有不合心意便随口评价，下次却依旧忍不住寻觅品尝。
“紫檀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可曾听过江南顾家？”
紫檀略一思忖，从容作答：“回郡主，江南顾氏乃是世代承袭的皇商大族。
南北大半盐、铁、茶、丝绸商贸皆由顾家把控，**北边调配军粮、南方疏通漕运，都离不开顾家协办扶持。”
“竟有这般雄厚根基。”
沈蘅芷侧过身子，下巴轻抵软垫，“皇上将我托付顾家照看，倒是选对了可靠之人。”
紫檀默然不语。
执掌偌大皇商家业，顾家现任家主绝非等闲之辈，这番心思她藏于心底，未曾轻易言说。
沈蘅芷也不再多问，拢了拢薄被：“歇息吧。”
“郡主今夜不热水泡脚了？”
“江南气候温润，不必这般讲究。”
紫檀不再规劝，吹熄屋内烛火，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翌日大雨停歇，天光清亮。
沈蘅芷起身梳洗罢用过早饭，兴致盎然打算上街闲逛。
“青萝，紫檀，咱们出门走走。”
一夜雨水冲刷，青石板路面洁净光亮。
沿街商铺陆续开门营业，摊贩沿街排布，江南水乡独有的悠然烟火气扑面而来，处处透着岁月安稳的恬淡气息。
一路缓步前行，一道沉稳人声不经意飘入耳畔。
“这批货物成色欠佳，不可交付。”
沈蘅芷闻声抬眸望去。
街边停放着数辆载货板车，麻袋层层堆叠。
一名男子立在车旁，身着一件素雅青布长衫，袖口随意挽起一截。
手中折扇收拢，轻轻叩击着袋中货物。
身旁管事满头大汗，神色焦灼。
“东家，这批货物途中遭遇大雨受潮，实在事出意外。”
“受潮变质，便作废处理。”
男子语声平缓低沉，字字清晰笃定。
他目光落在货物之上，并未看向惶恐的下属。
“可早已与买家立下契约，贸然违约损耗不小……” “依照契约规矩处置即可。
如实告知买家实情，这批货断然不能交付。”
顾衍之收起折扇，终于抬眼看向管事，“所有赔付损失，尽数由顾家承担。”
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再不敢多言辩解。
沈蘅芷驻足不远处，望见货袋上清晰印着“顾”字标记，心底了然，不由得多看了片刻。
恰在此刻，顾衍之转身之际，视线不经意扫来，与她目光相撞。
他身形微微一顿，随即从容躬身行礼。
身姿弧度分寸恰到好处，既无过分谄媚卑躬，又是面对皇族郡主合乎礼制的敬重姿态。
“未曾察觉郡主现身，有失远迎。”
“免礼。”
沈蘅芷语声淡然。
顾衍之缓缓直起身形。
他身形挺拔高大，目光恪守礼数，并未直视郡主面容，视线落在她肩头下方，沉稳自持。
“你便是顾家之人？”
沈蘅芷开口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
“顾衍之？”
“在下便是。”
沈蘅芷静静打量对方。
皇上放心将她江南行程安危交由此人打理，足以证明其本事心性值得信赖。
眼前一身半旧青布长衫，袖口已然微微磨出毛边，领口也略显朴素。
身为堂堂皇商之首，衣着这般简朴，不知是刻意低调处事，还是平日打理商事素来不拘外物。
“皇上嘱托你照拂我的江南行程，你打算如何行事？”
顾衍之神色平稳，应答利落干脆：“郡主停留江南期间，顾家会妥善安置居所车马，安排护卫随行守护。
郡主若有意出游赏景，只需提前示意，顾家自会提前打点妥当；郡主偏爱清静不喜打扰，顾家众人便绝不贸然现身惊扰。”
沈蘅芷听完这番稳妥周全的答复，轻轻颔首。
“我知晓了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径直离去。
青萝与紫檀紧随身后，三人沿着河畔街巷缓步走远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。
顾衍之立在原地，直至那抹清丽鹅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磨边的袖口，心中全然不以为意。
方才郡主打量他衣着的目光清晰可感，分不清是心生好奇，还是略带审视，他并未放在心上，转身重回板车旁，继续处置未完结的商事。
“东家，方才那位便是……”管事凑上前低声询问。
“安乐郡主。”
顾衍之语气如常，“圣上授意，顾家全程照拂郡主江南之行。”
管事心里暗自揣测是否要刻意攀附巴结，可望见东家波澜不惊的神色，终究不敢贸然开口试探。
顾衍之脸上依旧是一贯沉稳淡然的模样，情绪分毫未曾外露。
一行人走出老远，：“郡主，方才那位顾东家……” “怎么？”
“方才行礼之时，奴婢瞧见他衣衫袖口都磨旧了”，低声出声感慨，紫檀也淡淡剖析起这位江南皇商主事的行事心性，沈蘅芷并未深究揣测，很快便将这点念头抛诸脑后。
腹中已然泛起饥意，她脚步轻快起来，随口出声敲定接下来的去处。
“不必琢磨这些琐事了，咱们寻家酒楼落座，我想着尝尝江南本地的鲜鱼与肥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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