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白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拉塔恩尝试了各种称呼，他对着壁炉前的白色幼崽说“喂”，说“小家伙”，说“那个谁”，说“你”，幼崽一律不理会——不是因为它听不懂，而是因为它还没有力气理会任何事情。，偶尔醒来便发出那种细小的、像干枯枝条折断一样的吱吱声，于是拉塔恩就喂它温盐水，用手指蘸着，一滴一滴地滴进那张皱巴巴的小嘴里。。，小马不会说话，但每当它凑近幼崽嗅闻时，鼻腔里会发出一种特殊的、柔软的呼噜声——那是莱昂纳德只有在对某种它特别喜欢的食物时才会发出的声音。拉塔恩听懂了那个声音的含义，小马叫它“软软的那个”。。，这对于一位能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、能以重力魔法束缚星辰的将军来说，似乎是一件荒谬地微小的事，但拉塔恩对待所有微小的事，都像对待一场战役一样认真——这是他从不解释的准则之一。，一条腿悬在窗外，月光落在他红色的发辫上。，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，幼崽被安置在他膝盖上，用一块旧披风裹着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。它正在做梦，眼睑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，四只小爪子时不时**一下，像是在追什么东西。。，幼崽的白色皮毛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，像是薄胎瓷器，像是凝固的光芒本身。它的鼻尖是淡粉色的，爪垫是淡粉色的，就连那紧闭的眼缝边缘也是淡粉色的——一切都显得柔弱、易碎、不合时宜。，在这个属于铁与血的堡垒里，这只白色的幼崽就像一枚被误掷的棋子，落在了一张完全错误的棋盘上。。，因那与父亲拉达冈如出一辙的红发而被嘲弄，想起在卡利亚王室的重重礼节中，他笨拙的双手总是握不好酒杯，总是碰倒烛台，想起那些窃窃私语——“红发的诅咒蕾娜菈那个蛮族一样的儿子”。。
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。
白色的幼崽在梦中翻了个身，露出了肚皮。
那块碎卢恩形状的白斑在月光的照射下，边缘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银色——那是埋藏在它血液深处的某种残余，微弱到不配被称为赐福，但它确实存在，像一座被烧毁的教堂里最后一块尚未熄灭的圣炭。
拉塔恩的目光落在那个形状上，碎片的形状，缺失了一半，像一枚被击碎的徽章，像一颗被撕裂的星。
星。
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印记，幼崽的肚皮收缩了一下，又舒展开来，仿佛在那个遥远的梦中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柔地**它。
“你本来应该被叫做什么？”拉塔恩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问自己，“你的母亲大概不会给你起名字，她只是把你抛弃了，在这片大地上，大多数人也是这样的，他们管你叫‘白化的’‘不祥的’‘该消失的’，他们不会给你名字。”
窗外，一颗流星从天幕上划过，在盖利德红色地平线的尽头碎成数道金光。
“莱昂纳德有名字。”拉塔恩说，偏头看了一眼窝在角落草堆里、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马，“因为它是我的同伴，你不叫‘软软的那个’。你也不能叫‘喂’，你需要一个名字。”
幼崽醒了。
它睁开那双眼睛——那是拉塔恩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它的眼睛，此前它一直半闭着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紫色，像稀释的葡萄酒，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，白化让它的虹膜失去了正常的色素，却给了它这双不属于任何正常卢恩熊的、近乎透明的蓝紫色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拉塔恩。
不是看一座移动的山，不是看一件会呼吸的铁甲，不是看一个传说中拖着数十把巨剑行走于战场的怪物，它只是在看一个巨大的、温暖的、给它喂盐水的东西，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感激，没有这片大地上所有生物面对强者时惯常流露的那些复杂情绪。
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、朴素的注视。
“你看上去像一颗星。”拉塔恩说，“一颗很白的、很小的、快要灭掉的星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在我这里，你不会灭。”
他伸出手掌，再一次将幼崽从膝盖上捧起，举到眼前，他的拇指极轻地、像触碰一朵会碎的雪花一样，拂过幼崽的额头。
“白星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句，不是试探句，不是征求意见。
是宣告。
“你叫白星。”
幼崽在他的掌心里打了一个哈欠，露出粉色的、没有一颗牙的上颚。然后它把脑袋歪向一边，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拉塔恩的拇指，闭上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。
拉塔恩感到一种微小的震颤从指尖传来。
不是幼崽在发抖，是他自己的手指在发抖。
他将白星重新放回披风包裹里，放在壁炉旁最暖和的角落，莱昂纳德翻了个身，将肚皮朝向壁炉的方向，鼾声如雷。
塔楼外的城墙上，红狮子城的哨兵换了岗，铁靴踏过石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荒原上，猩红的花朵在夜间闭合，又在月光下微微发光，像一片静默的、红色的星海。
拉塔恩没有睡。
他守着壁炉，往里添了一块又一块木柴，看着白星在温暖中舒展四肢，看着它的肚皮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。
那块碎卢恩形状的白斑在火光中时隐时现，像一盏极微弱的、却固执地不肯熄灭的灯。
“白星。”他低声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，他是在练习。
练习把这个名字放进喉咙里，放在舌头上，让它变成属于自己的声音，一个碎星者说出“白星”这个词，就像一声叹息，像一句咒语，像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、任何事物表达过的、笨拙到近乎疼痛的东西。
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。
塔楼外，盖利德的夜空中，第二颗流星划过了天幕。
两颗了。
今夜有两颗星星陨落。
而在这座红狮子城最深处，在一个被遗弃的白色小东西身上，一颗微小到几乎无人看见的星星
刚刚被命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