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食堂风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下工的钟声刚响，王招娣就拽着林晚秋往食堂跑。“林姐你快点，去晚了连糊糊都抢不到了！”，回头催她。：“急什么，糊糊又不会长腿跑掉。你是不知道，昨天我去晚了，连窝头都没剩下！”，小步紧跑跟着，不敢说话也不敢掉队。，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。，随即松了口气：“还好还好，还有窝头。”，王招娣紧跟着挨着她坐了下来。，轻手轻脚地走到林晚秋另一边坐下，刻意和王招娣拉开了点距离。，食堂门口突然进来了几个人。，皮肤黝黑，身材壮实，穿着灰蓝色棉袄，头上裹着条旧围巾。，目光直勾勾地朝林晚秋这边望过来。：“那是赵大婶，三队的老人了，嘴特别碎。她旁边那个是她儿媳妇李翠花。”，继续喝着糊糊。
赵大婶端着碗走过来，没坐下，就站在林晚秋跟前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。
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知青？成分不好的那个？”
食堂里顿时静了一瞬，几个人纷纷抬起头看过来。
林晚秋放下碗，抬眼看向她：“是，我叫林晚秋。”
“哼。”
赵大婶上下打量她一番，目光里带着审视与不屑，“我说呢，看着就不像个安分的。听说你还给老刘头**？你一个成分不好的，懂什么医术？可别把老刘头给扎出好歹来。”
王招娣的脸腾地红了，张嘴就要反驳，林晚秋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。
王招娣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林晚秋，林晚秋轻轻摇了摇头。
别冲动。
王招娣咬了咬嘴唇，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低下头闷声喝着碗里的糊糊。
林晚秋转向赵大婶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赵大婶，刘大爷的老寒腿已经好多了，您要是不信，大可以去问问他。”
“问什么问？”
赵大婶翻了个白眼，语气尖刻，“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，一个个眼高手低，干不了农活还净添乱。成分不好的就更该夹着尾巴做人，你倒好，还敢到处显摆。”
林晚秋没接话，只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糊糊，神色平静得像没听见。
赵大婶见她这副不理不睬的模样，自觉没趣，重重哼了一声，端着碗转身走了。
王招娣这才松了口气，凑到林晚秋耳边压低声音：“林姐，她说话那么难听，你怎么不跟她理论几句？”
“吵赢了有什么好处？”林晚秋夹起一筷子咸菜，“她是本地人，我是外来户，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我。她爱说就让她说几句，我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王招娣还是不服气，可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理，便嘟囔道：“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旁边的张小花小声开口：“赵大婶……其实人不坏，就是嘴巴厉害些。”
林晚秋抬眼瞥了张小花一下，淡淡笑了笑：“我知道。”
三人继续低头吃饭。
没吃几口，赵大婶的儿媳妇李翠花端着碗从旁边走过。
刚走到林晚秋身边，她的手“不小心”一歪，碗里的菜汤顿时泼了出来，不偏不倚全泼进了林晚秋的碗里。
菜汤混着糊糊，溅到桌子上，也溅到林晚秋的棉袄袖子上，油腻腻的一片。
“哎呀，不好意思啊，没拿稳。”
李翠花嘴上说着不好意思，脸上可没有半点歉意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。
食堂里又安静了。
几个老职工看向这边，有人皱眉，有人看热闹。
王招娣气得“啪”地放下筷子，站了起来：“你故意的！”
“我可没有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故意的？”李翠花叉着腰，理直气壮。
“你——！”
王招娣脸涨得通红。
林晚秋按住了她的手，站起来。
她没有看李翠花，也没有看赵大婶，只是平静地端起自己那碗被污染了的糊糊，走到泔水桶边，倒了。
然后走到水缸边，舀了半碗凉水，把袖子上的油污冲了冲。
整个过程，她一句话没说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李翠花站在原地，嘴角的笑慢慢僵住了。
她本来以为林晚秋会哭、会闹、会跟她对骂——这样她就有理由去王队长那里告状，说“成分不好的知青欺负人”。
可林晚秋什么都没做。
就那么平静地倒了饭，洗了袖子，然后重新走到打饭窗口。
“大姐，能再给我打一份吗？”她对窗口里的胖大姐说，语气很温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胖大姐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李翠花，什么也没说，又给她舀了一勺糊糊，掰了一个窝头。
林晚秋端着碗回到座位，继续吃。
王招娣气得腮帮子鼓鼓的，但看林晚秋这么平静，也不好再说什么，坐下来闷头吃饭。
张小花在旁边看着，缩了缩脖子，心里对林晚秋又多了一层佩服——被人这样欺负，居然能忍住不哭。
李翠花站在那儿，脸上挂不住了，转身就走。
食堂角落里，王德才端着碗，把整个过程看在了眼里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林晚秋从被泼菜汤到重新打饭，全程没有看赵大婶那边一眼，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不是害怕，是不屑。
这姑娘，沉得住气。
王德才低头喝了口糊糊，心里对林晚秋的印象又变了一点。
傍晚，林晚秋从牲口棚回来，王招娣已经把热水打好了。
“林姐，快来洗手，一会儿该吃饭了。”
林晚秋洗完手，坐在铺位上。
王招娣凑过来，还在为中午的事愤愤不平。
“林姐，你说那个李翠花是不是有病？你好好的又没惹她，她凭什么泼你？”
“给赵大婶出气呗。”
林晚秋拿出那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翻开，“昨天我在食堂怼了孙志强，赵大婶觉得我太张狂了，让她儿媳妇给我个下马威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算了？”王招娣瞪大眼睛。
“算了？”林晚秋翻了一页书，“我说了不算，她说了也不算。这种事儿，谁先动手谁理亏。我没闹，她拿我没办法。以后她再找茬，大家只会觉得是她欺负人，不是我惹事。”
王招娣想了想，恍然大悟：“所以你是故意的？”
林晚秋没回答，只是笑了笑。
张小花在旁边听了半天，怯生生地说了一句：“林姐……你真厉害……要是我，肯定哭了……”
林晚秋看了她一眼：“哭没用，解决问题才有用。”
张小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林晚秋照例教王招娣和张小花认穴位。
“今天教你们一个新穴位，叫合谷。”林晚秋指着书上的图，“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，虎口的位置。按这里可以缓解头痛、牙痛。”
王招娣在自己手上比划：“是这个位置吗？”
“对，你用力按一下。”
王招娣按下去，嘶了一声：“酸！”
“对了。小花，你也试试。”
张小花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，眼睛一亮：“酸……酸了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
王招娣一边按一边问：“林姐，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像你一样给人**？”
“先把穴位认全了再说。”
林晚秋翻到下一页，“认穴是基本功，穴位都找不准，扎错了会出人命的。”
王招娣吐了吐舌头：“那我好好学。”
张小花在旁边小声说：“林姐……我也想学……”
“你也在学啊。”林晚秋笑了，“你今天认了三个字，记住了两个，比昨天进步了。”
张小花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弯弯的。
她从来没被人夸过。
在家里，爹妈说她“没出息胆小如鼠”。
可林姐说她“进步了”。
三个人正说着，李大翠回来了。
她看见三人又凑在一起，皱了皱眉，但这次什么都没说，脱鞋上炕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。
王招娣压低声音：“李大姐今天居然没说话，稀奇。”
“习惯了吧。”林晚秋合上书，“今天就到这儿，睡觉。”
王招娣钻进被窝，嘴里还念叨着穴位：“足三里、内关、合谷……明天得记住……”
张小花也躺下了，在被窝里偷偷比划。
林晚秋吹灭蜡烛，躺下来。
窗外有风吹过，雪粒打在窗户上，沙沙作响。
她闭上眼睛，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。
刘大爷的腿还得继续**，一天都不能断。
赵大婶那边，暂时不用管，她不闹就相安无事。
王招娣来了，宿舍里多了个帮手，也多了份热闹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宿舍对面的那排土坯房里，有一个人还没有睡。
顾深站在窗前，透过结了霜的玻璃，看向林晚秋宿舍的方向。
今天中午食堂里的事，他全看到了。
从赵大婶骂人，到李翠花泼菜汤，到林晚秋平静地倒饭、洗袖子、重新打饭。
全程，她没有哭，没有闹，没有求人。
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这种定力，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。
更不像一个“成分不好”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的知青。
顾深把窗户上的霜擦掉一小块，目光落在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上。
他想起今天傍晚，他“路过”牲口棚时听到的对话——林晚秋在教王招娣和张小花认穴位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耐心，一句一句地教，不厌其烦。
一个成分不好的知青，自己偷偷学医就算了，还敢教别人？
她是胆子太大，还是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？
顾深把手**裤兜里，摸到那个笔记本。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纹路，却没有抽出来。
这个女人，心善。在这个年代，心善的人容易吃亏。
但如果善用她的善，也许能换来一些东西。
比如信任。
他抽出手，但最终什么都没写。
算了，再观察观察。
他转身回到铺位上，躺下来，却没有睡着。
脑海里反复出现的，是林晚秋被泼菜汤后那张平静的脸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这种女人，要么是真的软弱可欺，要么是——
心里有底。
顾深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不管怎样，这个叫林晚秋的姑娘，已经让他没法忽视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晚秋去食堂吃早饭。
她刚坐下，赵大婶端着一碗玉米粥走过来，放到了她面前。
林晚秋抬头看她。
赵大婶的表情跟昨天判若两人，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思：“林知青，昨天的事，是翠花不对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我回去已经骂过她了。”
林晚秋心里一动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看了一眼那碗粥，又看了一眼赵大婶。
赵大婶搓了搓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老刘头昨晚来找我了，说你是他的恩人。老刘头在这三队待了十几年，他的话，我信的。”
林晚秋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刘大爷替她出头了。
那个沉默寡言、不爱管闲事的倔老头，昨晚去找了赵大婶。
林晚秋端起那碗粥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抬头对赵大婶笑了笑：“赵大婶客气了，昨天的事我都没在意，您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赵大婶松了口气，又说了几句客气话，转身走了。
王招娣凑过来，目瞪口呆：“林姐，这是怎么回事？昨天她还骂你呢，今天怎么就来讨好你了？”
“刘大爷。”林晚秋说。
“啊？”
“刘大爷昨晚去找她了。”王招娣愣了愣，然后竖起大拇指：“刘大爷牛啊！平时看着不爱说话，关键时候真顶用！”
张小花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刘大爷……在我们三队，说话很有分量的……”
林晚秋喝了一口粥，心里暖了一下。
她来三队才几天，就已经有两个人替她出头了。
刘大爷是一个。
还有一个是——她想起了王招娣，这姑娘从二队跑来三队，就是因为要跟着她。
林晚秋转头看了王招娣一眼，王招娣正大口喝粥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抬起头咧嘴一笑：“林姐你看我干啥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晚秋收回目光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食堂门口，顾深端着碗走进来。
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食堂里的人，目光在林晚秋身上停了一秒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他注意到赵大婶对林晚秋态度的转变，也注意到林晚秋脸上那淡淡的笑。
这个女人，正在一点一点地站稳脚跟。
顾深找了个角落坐下，低头喝粥。
他没有再看林晚秋，但他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他会不自觉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。
不是因为任务。
是因为——
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
算了，不想了。
窗外的雪停了，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在雪地上洒下一片金光。
林晚秋喝完最后一口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王招娣的肩膀：“走，干活去。”
王招娣赶紧把碗里的糊糊喝完，抹了把嘴：“来了来了！”
张小花也小跑着跟上来。
三个人出了食堂，阳光照在雪地上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晚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牲口棚，心里想着——今天还得给刘大爷**，还得教王招娣和张小花认新穴位，还得想办法多学点东西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，总会有出头的那一天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朝牲口棚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