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让他们先见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火把插在土里，酒罐在粗手之间传来传去。有人脱了鞋，坐在石阶上抖脚底的泥；有人拿竹签剔牙，嘴里哼着方才送葬时吹过的调子。。，却像死人在笑。，听得清清楚楚。“那楚女长得倒真不错。”一个守墓人打着酒嗝，“可惜了，刚抬进去时还瞪我呢。”：“瞪你又如何？石门一封，再烈也得软。等明日王管事带人验封，咱们领了钱，这事就算完。那王公子真死了？废话，都进棺了，还能爬出来不成？”。。。，伤口里混着泥，疼意一阵一阵往上翻。可比起疼，她现在更清楚地记得石门合上时那道光。，外头这些人也在笑。，背靠着一棵歪脖松。月光落在他脸上，衬得那张脸更像从棺里起身的死人。他毒性未退，呼吸压得很低，手里却一直握着那柄短剑。
他看向楚千千。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楚千千没有立刻答。
她盯着墓门前那几个守墓人，看他们谁坐得最近，谁喝得最醉，谁手边放着兵刃，谁腰间挂着竹哨。
片刻后，她低声道：“让他们知道，人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的。”
嬴晏皱眉：“杀了守墓人，换衣下山，最快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楚千千反问，“你中毒，我受伤。山下哪条路有人接应，哪条路有人埋伏，我们都不知道。王家既然敢把你送进墓里，就一定会防着你没死透。”
嬴晏目光沉了些。
楚千千继续说：“明**们要验封。若发现墓门完好，棺里却少了两个人，第一反应是什么？”
“封山。”
“对。”楚千千指了指那些守墓人，“封山，搜人，灭口。到时候他们说我们是逃犯，我们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夜风吹过，草叶刮在她脸侧，细细地疼。
她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但如果今夜先乱起来，乱到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看见了什么，王家就没法悄悄把这件事压下去。”
嬴晏看着她。
楚千千知道他在审她。
一个刚被**的罪臣之女，醒来没多久就能算到封山、验墓、灭口，确实不像寻常人。
可寻常人已经死在墓里了。
她也没打算装得太乖。
脑中那道声音在这时响了一下。
“火。回声。红衣。”
楚千千垂下眼。
够了。
嬴晏忽然问：“你在同谁说话？”
楚千千心口一紧。
她面上没有露出来，只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磨过。
“和自己。”
嬴晏仍看着她。
楚千千扯了下嘴角：“人快死过一次，脑子里总要多几个声音，才热闹。”
这话听着荒唐。
放在她这一身红衣血泥上，却又荒唐得很合适。
嬴晏没有再问。
楚千千把撕下来的红绸缠紧手腕，又从嫁衣内层扯出两条细布。她脚底的伤还在渗血，每动一下，泥土就黏上来。她没管，只弯腰在地上摸了几把，把湿土和血抹在脸侧。
嬴晏眼皮一跳。
“你这是？”
“像鬼一点。”
她说完，伸手指了指他。
“你也得像。”
嬴晏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玄衣。
他不用抹血，也像刚从棺里坐起来的死人。
楚千千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用动，站着就够。”
嬴晏没有接话。
楚千千看向排水道口。
那条缝开在山坡阴影里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张重新等着吞人的嘴。
她喉咙发紧。
方才她拼了命才从里面爬出来，现在又要钻回去。只看一眼，墓室里那股冷腥的气味仿佛又贴上了鼻腔。
可她需要火。
需要能让守墓人乱起来的东西。
“要回去一趟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拿油灯。”
嬴晏看向她：“我去。”
“你毒还没退。”楚千千拦住他，“别逞强。你要是在里面晕过去，我还得拖一个死人出来。”
嬴晏淡声道：“我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刚才躺棺材里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吗？”
嬴晏沉默。
楚千千没再耽误，弯腰钻回排水道。
泥土蹭过她的脚踝和手腕，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。她咬住牙往里爬，手掌按在湿冷的泥里，指缝里全是碎砂。
墓室比外面更冷。
棺材盖歪在一旁，黑洞洞地张着，像还在等人躺回去。
楚千千没敢多看。
她摸到两盏残油灯，又找到一只裂了口的陶罐，把灯油一点一点倒进去。左侧木箱里压着几卷素帛，原本大概是随葬用的。她拽出一截，手指被木刺划破，血珠冒出来，和灯油混在一起，滑得几乎拿不稳。
她喘了两口气，把素帛卷成引火的芯，塞进陶罐口。
这点东西，不够烧死人。
但够吓活人。
楚千千带着陶罐爬出去时，额头全是冷汗。嬴晏伸手接她，她没有逞强，借着他的力滚进草丛，缓了好几口气才坐起来。
守墓人仍在喝酒。
她把陶罐递给嬴晏。
“你会扔准吗？”
嬴晏掂了掂，声音很平：“十步内，可断人腕。”
“不用断腕。”楚千千指向墓门左侧那堆祭纸和枯草，“砸那里，火起来就够。”
嬴晏看她：“然后？”
楚千千看向那扇封死的墓门。
封泥还在。
石门也好好合着。
正因为它好好合着，才更吓人。
“然后我去哭。”
嬴晏手一顿。
“哭？”
“对。”楚千千说，“他们不是说我是自愿陪葬吗？那我这个自愿的新妇，总得出来问问，为什么合卺酒那么苦。”
嬴晏终于明白她的意思。
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楚千千低头理了理破烂的嫁衣。
“不是胆大。”
她把衣襟上干掉的泥血抹开，让那片红色在火光可能照到的地方更显眼。
“是我发现，人被逼进坟里以后，很多从前不敢做的事，忽然都敢了。”
陶罐砸碎时，火起得比楚千千预想中还快。
残油溅上祭纸，素帛一引，蓝黄交错的火焰猛地蹿了起来。守墓人先是一愣，随即骂骂咧咧地起身。
“谁？”
“风吹的吧？”
“放屁！风能把罐子吹碎？”
几个人乱成一团时，墓门深处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。
那声音很轻，拖得很长，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。
“好冷啊……”
守墓人的动作全停了。
火光摇晃，照得每个人脸色发青。
楚千千站在墓门右侧的阴影里，红嫁衣被夜风吹起，头发散了一半，脸上血泥交错。她没有急着冲出去，只隔着石门，用气声慢慢喊。
“夫君……”
她故意停了一下，让那两个字在石壁间撞出轻微回声。
“你怎么不等我……”
有人手里的酒罐掉在地上，啪地碎了。
“谁？谁在说话？”
楚千千把声音压得更细，更飘。
“酒好苦……土好冷……我的手……还被绳子绑着……”
那几个守墓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们亲眼看着她被绑进去，亲耳听着石门封死。墓门现在完好，封泥未动，怎么可能有声音从外面传出来？
楚千千闭了闭眼，回想方才听见的那些话。
“王管事说……明日验封……领钱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。
“可我好疼啊……”
腿有旧伤的守墓人当场跪了。
“不是我！不是我！是王管事吩咐的，姑娘你找他去，别找我！”
佩短刀的那人胆子稍大，拔刀喝道：“装神弄鬼！谁在那边？”
他提着刀朝楚千千藏身处走来。
楚千千没有退。
她退不了。
身后是斜坡，脚下一软就可能滚下去。更重要的是，她一退，鬼就不像鬼了。
她等那人走近三步，忽然从阴影里抬起头。
火光照亮她半张脸。
红衣，散发，血痕，眼睛黑得吓人。
那守墓人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，刀还没递出去，身后一道黑影已经掠出。
嬴晏一掌劈在他腕上。
短刀落地。
下一瞬，嬴晏膝盖顶上他的腹部，把人按进草丛里。
守墓人连惨叫都没完整发出来。
楚千千捡起短刀，抵住他的喉咙。
她的手在抖。
刀锋却没有移开。
“别叫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鬼怕吵。”
那人瞪大眼睛，嘴唇抖得厉害。
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活的。
或者说，他宁愿相信她是鬼。
另一边，剩下几个人已经炸了。有两个扭头就跑，没跑出几步，就被嬴晏用石子击中腿弯，扑倒在地。
那个腰间挂竹哨的守墓人猛地伸手。
楚千千眼角一跳，几乎是本能地把短刀甩出去。
刀刃擦过他的手背，钉进旁边木桩。
他惨叫一声，竹哨掉落。
楚千千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只是想吓他。
没想到真能擦过去。
背后冷汗瞬间冒出来，她却没有给自己发呆的时间。她快步过去，一脚踩碎竹哨。
五个守墓人，倒了三个，跪了一个，还有一个缩在祭案下，抱着头念念有词。
嬴晏咳了一声。
声音很低，却像硬生生从胸口压出来。
楚千千看过去，见他唇色比方才更白。
不能拖。
她走到那个跪下的守墓人面前，蹲下身。
“抬头。”
那人哆嗦着抬头，看见她脚下有影子，先是一怔，随即抖得更厉害。
活人比鬼可怕。
鬼也许只要命。
活人会问话。
楚千千问：“王管事是谁？”
“王、王氏家宰，王显。”
“谁让他把我埋进去？”
“小人不知，小人只是守墓的！”
楚千千把短刀往他肩旁一插。
刀锋入土，离他的脖子只有半寸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守墓人当场哭了。
“是王夫人！王夫人说公子不能无妻下葬，怕到地下没人侍奉。可小人听王管事喝醉时说过，说公子命硬，万一醒了，身边得有个垫背的。”
楚千千指尖微微一顿。
“醒了？”
嬴晏也看了过来。
守墓人已经吓破了胆，说话又快又乱。
“小人真不知道别的！只知道公子病了三日，府医说不成了，可王夫人不许等咸阳令到，非要今日下葬。还说楚氏女命贱，生辰又合，正好压棺。”
楚千千听得想笑。
命贱。
正好。
这些人毁别人的命时，总能找出一堆顺手的理由。
她把守墓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王夫人急葬。
咸阳来令未到。
府医说“不成了”。
她这个楚氏女，不是随手抓来的，是生辰合。
每一条都像细线，勒在同一个结上。
楚千千看向嬴晏。
“看来不是所有王家人都希望你活。”
嬴晏声音冷淡：“王夫人不是我母亲。”
只这一句，楚千千就懂了。
继母。
宗室。
假死。
急葬。
她胃里像落下一块冷石。
这已经不是一个王家夫人发疯那么简单。
她继续问守墓人：“王家现在有多少人守着灵堂？”
“灵堂？”守墓人怔了怔，“公子棺椁已入墓，灵堂只留了空位祭牌。王夫人说要守三日，等咸阳来人吊祭。”
“咸阳来人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最迟明日午后。”
楚千千站起身，望向山下。
王宅灯火隐在黑暗里，远远看去，只是一片模糊的亮。
嬴晏道：“你想去王家？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楚千千说，“他们明日午后就会等来咸阳的人。到时候王夫人先哭一场，再拿出封好的墓、死掉的你、陪葬的我，这事就盖棺了。”
嬴晏看着她：“现在下山离开，仍有生路。”
“是有。”楚千千看向他，“但那是逃犯的生路。”
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。
“你被害死，我被**，最后还要我们像野狗一样钻进山里。凭什么？”
嬴晏没有说话。
楚千千走到火边，火光把她脸上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们要的是死无对证。”她说，“那我们就把证人送到他们面前。”
她弯腰从守墓人身上扯下一件外袍，又翻出一只水囊。水里有酒味，她还是喝了两口，润过被药烧哑的嗓子。
手腕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，脚底也开始发麻。
脑中那声音低低响了一下。
“失血。低温。”
楚千千动作一顿。
下一息，它又补了一句。
“嬴晏也在恶化。”
她抬眼看向嬴晏。
他站得很稳。
稳得像没有事。
可越是这样，越说明他在硬撑。
再拖下去，没等王家发现，他们自己先倒一个。
楚千千转向守墓人：“府医在哪？”
“王宅西院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韩、韩卢。”
楚千千记住这个名字，又问了王宅侧门、守卫**、王夫人身边亲信。守墓人起初磕磕绊绊，后来越说越快。他大概也明白了，这个从墓里爬出来的新妇不是来索命的。
至少不是立刻索他的命。
问完，楚千千让嬴晏把五个人都绑了。
守墓人哭着问：“姑娘，小人说了这么多，能不能饶命？”
楚千千蹲下，替他把嘴里的布塞紧。
她动作很轻，甚至称得上温柔。
“我今天差点被你们埋死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时候，你们也没问我能不能饶命。”
守墓人脸色惨白。
“放心。”楚千千站起身，“我不杀你们。我要你们活着。活着才好证明，今晚墓里闹过什么。”
嬴晏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次，他眼里的审视淡了些，复杂却更深。
楚千千把外袍披在身上，盖住鲜红嫁衣，又用布条把散发束起。可红衣太显眼，血迹也遮不住，她索性不再遮。
“走吧。”
嬴晏却没动。
他问：“你为何一定要回去？”
楚千千回头看他。
山风吹过，她身上的红衣破得像一面被撕坏的旗。
“因为他们欠我一个身份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却很清楚。
“我若逃了，楚千千就是王家墓里一个死掉的陪葬女。楚家案卷上，她已经没有声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若走进王家灵堂，所有人都得看见，我还活着。”
嬴晏没有打断。
楚千千看向山下那片灯火。
“一个被**的人，从墓里爬回来讨公道。你猜，是我更丢脸，还是王家更丢脸？”
嬴晏终于笑了一下。
很浅，带着毒未退的苍白，却锋利得很。
“你不像楚氏教出来的女儿。”
“那就当我死过一次，换了个脾气。”
山路难走。
楚千千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。走到后来，疼痛反而钝了，像整只脚都不是自己的。
嬴晏比她更沉默。
偶尔扶她一把，手很冷。
冷得不像活人。
快到王宅后山时，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两人同时停下。
一队人举着火把，从山下小路急急上来。为首的是个穿绸袍的中年男人，脸上满是焦躁。
守墓人说过，王家家宰王显左眉有一颗黑痣。
火光里，那颗黑痣清楚得很。
王显一边走一边骂：“都快些！夫人说了，墓门今夜必须再查一遍。咸阳的人来得比预计早，天亮前若有半点差错，你们都别想活！”
楚千千和嬴晏对视一眼。
咸阳来人提前了。
王家急了。
楚千千第一反应是躲。
她已经往草丛里退了半步。
可下一刻，她看见王显身后那些人手里的火把，又看见山上墓门的方向。
如果王显上山，守墓人被绑的事立刻就会露。
他们会封山。
她和嬴晏跑不掉。
楚千千的目光落在王显身上。
那就不让他上山。
她把身上的外袍脱下，露出里面残破的红嫁衣。
嬴晏低声道：“楚千千。”
她从地上抓了一把湿土，抹在唇边，又把手腕伤口重新掐开一点。血涌出来，顺着指尖滴下去。
“别喊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喊了就不像鬼了。”
说完，她没有躲。
她扶着树干，摇摇晃晃地走到山路中央。
火把先照见红色。
再照见她的脸。
王显猛地顿住，瞳孔缩成一点。
跟在他身后的仆从有人惊叫：“鬼啊！”
楚千千抬起头。
血从唇角滑下来。
她看着王显，慢慢笑了。
“王管事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地底钻出来。
“我在下面等得好冷。”
王显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楚千千一步一步朝他走去。
“公子说，合卺酒太苦，黄泉路太黑。”
她歪了歪头，笑意更深。
“他让我上来问问王夫人，为什么这么急着送我们走？”
王显腿一软，险些跪倒。
他身后的人已经乱了，有人后退，有人拔刀，还有人转身就想跑。王显到底是管事，比守墓人胆子大些，牙齿打着颤，仍然厉声喊：
“拿下她！她是人，是人！”
楚千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
她站在火光中央，红衣破碎，满身血泥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对。”
她说。
“我是人。”
这一声不高，却让所有人都愣住。
楚千千抬手指向自己，又指向山上的墓。
“我是被你们王家**进墓里的人。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，四周一片哗然。
王显终于意识到不对，脸色狰狞起来。
“杀了她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嬴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玄衣，白脸，手持短剑。
火把照到他脸上的那一刻，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了。
王显整个人僵住。
下一息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公、公子……”
嬴晏看着他。
“王显。”
他只叫了一个名字。
王显却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楚千千站在一旁，膝盖发软，差点没站住。
直到王显跪下，她才敢把那口气一点点吐出来。
死人开口，比活人喊冤有用。
尤其是一个本该躺在棺材里的宗室公子。
楚千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显。
“王管事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带路吧。”
王显僵硬地抬头。
楚千千一字一句道：
“我从地下回来，想向王夫人讨一杯真正的合卺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