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她醒来时，正在嫁给死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耳边全是喜乐。，像一根细针直往脑子里钻。锣鼓一下接一下砸在胸口，她还没睁眼，先被那股吵闹震得一阵反胃。。。，她这才发现，自己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。麻绳勒得很紧，绳毛已经磨进肉里。。。镜面磨得不平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。额心点着朱砂，嘴唇被粗糙地抹了一层红，红得不均匀，像血还没干。。。，压得她喉咙发紧。两个老妇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，咧嘴一笑，牙缝发黑。“醒了？”，像在确认一件牲口有没有断气。“醒了好。醒着拜堂，才算诚心。”，身体本能地往后挣。下一刻，后颈被人狠狠一按，她的额头险些撞上铜镜。
右边老妇冷声道：“别动。”
楚千千被迫抬眼。
屋子很暗，窗纸上贴着红喜字，可那喜字贴得歪斜，被风吹得一角翘起。屋里没有喜案，没有合卺酒，也没有新郎。
只有一口黑漆棺材。
棺盖半掩，棺头贴着红纸。红纸上的墨迹晕开，像一只被水泡烂的眼睛。
右边老妇凑到她耳边，慢慢道：“楚氏女，你家犯了事，能嫁进嬴氏宗亲的门，是祖坟冒青烟。公子虽去了，可名分还在。你陪他下去，到了地下也是贵人夫人。”
楚千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公子虽去了。
陪他下去。
她不是在成亲。
她是在被送去陪葬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身体比脑子更快。楚千千猛地往前一撞，肩膀撞开左边老妇半步，又抬脚踹翻面前的铜盆。
水泼了一地。
铜盆滚出去，撞在棺材脚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
外头的喜乐骤然停了。
门被推开。
一个穿黑色短衣的秦吏走进来，腰间悬剑，脸上没有半点喜色。他看了看地上的水，又看向楚千千。
“还没灌哑？”
右边老妇忙低头：“回官爷，药下过了，只是这女子命硬。”
秦吏走到楚千千面前，捏住她的下巴。
他的手很冷，指腹粗糙，像在挑一件还算能用的货物。
“命硬才好。”他说，“命太薄，半路死了，还得重找一个。王家要活的，埋进去时得有气。”
楚千千瞳孔一缩。
活的。
埋进去。
她喉咙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，嘴里的布却把所有话都堵死了。
昨天夜里，她明明还在出租屋里赶稿。电脑屏幕亮得刺眼，外卖盒堆在桌边，手机还剩百分之九的电。她只是太困，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。
再睁眼，就成了一个要被**的新娘。
秦吏松开手，嫌脏似的擦了擦指尖。
“时辰到了。拖出去。”
两个老妇立刻架住她。
楚千千拼命挣扎，脚跟在地上蹭出两道乱痕。可她身上药劲还没散，四肢发软，挣扎落在旁人眼里，像一只快被捏死的鸟扑腾翅膀。
门外天色发黄。
院子里挤满了人。吹打的，哭丧的，抬棺的，站在檐下看热闹的。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活人，也所有人都避开了她的眼睛。
有人低声议论：
“楚家也算旧族，没想到落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谁让她父兄牵进逆案？能留个全尸都算恩典。”
“嘘。王家公子死得蹊跷，咸阳来的令还没到呢。”
楚千千被押着往外走。
她听不懂每个称谓背后的分量，却听懂了几件事。
楚家出事了。
王家急着下葬。
咸阳还有人没到。
而她，是这几件事里最容易被抹掉的那个人。
不能哭。
哭不能让麻绳松开，不能让这些人忽然生出良心，也不能让棺材自己打开。
她必须活。
队伍出了院门，沿着黄土路往山上走。
楚千千赤着脚，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。碎石划破脚底，血和尘土黏在一起。每走一步，疼痛都从脚心往上钻，逼得她头脑反而清醒了些。
前面四个壮汉抬棺。
左右各两个持戈秦卒。
身后三名老妇，一个秦吏。
山路很窄，右侧是陡坡。坡下有乱石和杂草。她如果在转弯处猛冲，或许能滚下去。
可她双手被绑，嘴被堵住，腿脚又被药拖得发软。
滚下去，多半不是逃命，是摔断脖子。
她咬住嘴里的布，尝到一点血腥味。
等。
必须等一个混乱。
可一路上没有混乱。
秦人做事比她想象得更冷硬。队伍不快，却稳，像一条把活人送进地底的黑蛇。
墓在半山腰。
墓门前立着两排火把，风一吹，火焰往一边倒。祭案上摆着肉、酒、玉璧，还有几只陶罐。几个匠人正在检查封门的石板，石板边缘新凿过，碎屑还没扫干净。
棺材被放在墓道口。
楚千千被拖到棺前。
她终于看见了那个要她陪葬的“夫君”。
棺里躺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玄色深衣，乌发束得整齐，眉目极俊，脸色却白得没有半点活气。唇色发青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像一块被人仔细摆好的冷玉。
胸口没有起伏。
楚千千只看了一眼，就被人按着跪下。
秦吏展开竹简，声音平板地念起祭文。
楚氏女自愿成婚，愿随夫长眠，以全礼法。
自愿。
楚千千几乎要笑出来。
她被绑着，被堵着嘴，被拖得满脚是血，他们竟然敢当众念“自愿”。
祭文念完，老妇端来一盏酒，捏住她的鼻子，强行往她嘴里灌。
酒液辛辣，里面混着药的苦涩。楚千千拼命偏头，还是有大半盏灌进喉咙。
药效很快涌上来。
她的四肢开始发沉，视线边缘浮起黑点，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。
“扶进去。”
有人架起她，将她和那具棺材一并送入墓道。
墓道里冷得出奇。
土腥味、松脂味、漆味混在一起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两旁摆着陶俑、木箱、铜器，还有一盏盏昏黄的油灯。越往里走，外面的锣鼓声越远，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和她越来越重的呼吸。
主墓室不大，中央放着石台。
棺材被安置上去，楚千千则被推倒在棺旁。
后背撞上冰冷的地面，她疼得眼前一白。
有人终于解开了她嘴里的布。
楚千千立刻嘶声喊：“我不是自愿！你们**人，秦律也容不得你们！”
她的声音被药烧得沙哑，却在墓室里撞出回音。
几个抬棺人脸色微变。
秦吏站在墓道口，半张脸在火光里，半张脸藏在暗处。他看着楚千千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楚氏女还懂秦律？”
楚千千盯着他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秦律重人命。今日我死在这里，明日若有人追查，谁替你担？”
秦吏走近两步，蹲下身。
“有人追查？”
他声音低了些，带着一点怜悯似的嘲弄。
“你父亲已入狱，你兄长死在路上，楚家族人都在官奴册里。谁追查？地下的鬼吗？”
楚千千的心一点点凉下去。
这具身体的家，已经被碾碎了。
秦吏伸手，重新把布塞回她嘴里。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。
“你要怪，就怪自己生得正好。王家要一个有姓氏、有旧族名分、又没人能伸冤的女儿。你最合适。”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挥手。
“封门。”
石板被推动的声音从墓道外传来。
沉重。
缓慢。
不可逆。
楚千千拼命往前爬。指甲刮过地砖，留下几道带血的痕。她想冲向墓道，却被老妇一脚踩住裙摆。
老妇弯腰，在她耳边道：“姑娘，莫闹了。下辈子投个好胎。”
楚千千猛地回头，一口咬在她手腕上。
老妇惨叫。
混乱只持续了一瞬。
秦卒上前，一脚踹在楚千千肩头。她整个人滚出去，撞上棺材，眼前金星乱炸。下一刻，有人扯过麻绳，将她的脚也绑住。
石板合到只剩一道缝。
光从缝里斜斜切进来，落在她的红嫁衣上。
然后，彻底没了。
黑暗压下来。
最初，她还能听见外头的人声，听见泥土被铲起又落下，听见木楔钉进缝隙。后来声音越来越闷，越来越远，像隔着一层厚水。
楚千千伏在棺旁，呼吸一点点急促。
墓室里的空气比她想象得更少。药让胸口发沉，手脚不听使唤，嘴里的布又重新堵住了气。她用额头去蹭地面，想把布蹭掉，可每动一下，肺里都像烧着一团火。
她不想死。
她才二十多岁，房租刚续，小说还没写完。手机里还有没回的消息，电脑里还有没保存的章节。
她甚至还没弄明白，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别人一句“合适”，她就要穿着嫁衣埋在地底？
黑暗中，楚千千把舌尖狠狠抵向牙齿。
疼痛炸开。
血味涌上来。
她靠着这点疼，勉强没让自己昏过去。
就在意识快要被黑暗拖走时，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。
那声音没有起伏，不像人说话，更像贴着颅骨冷冷响了一下。
“生命危险。”
楚千千浑身一僵。
“低氧。失血。药物麻痹。束缚。”
“辅助系统强制启动。”
如果不是快死了，楚千千大概会怀疑自己疯了。
可她现在连疯都顾不上。
她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。
那声音停了一瞬。
“先脱困。”
“先呼吸。”
楚千千闭不上眼。她眼前全是黑的，睁着和闭着没有区别。
但那四个字砸得很实在。
先活。
“右侧有金属反光。”那声音道，“距离不明。”
楚千千艰难地转头。
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棺脚下一盏快灭的油灯，露出一线浑黄。
“向右。”
她咬着布，忍着肩膀剧痛，一点一点往右挪。指尖终于碰到一件冰冷的东西。
铜簪。
应该是随葬物，或者从嫁衣头饰上掉下来的。
她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指夹住它。簪尖不算锋利，却足够硬。
“优先**口部束缚。”
楚千千把手艰难地往脸边蹭。铜簪划过嘴角，疼得她眼泪一下涌出来。她不敢停，继续磨，继续扯。
布终于松了一点。
她猛地吐出口中的布，大口吸气。
吸进来的空气浑浊、稀薄，带着土和漆的味道，却像命。
楚千千伏在地上喘了好几口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不是委屈。
是身体终于知道，自己刚才差点死了。
脑中那声音没有安慰她。
只落下两个字。
“继续。”
她拖着手腕往棺边靠，用簪尖抵住麻绳。麻绳浸过汗和血，紧得勒进皮肉。她每割一下，手腕就像被重新割开一次。
割到后来，手指抖得几乎夹不住簪子。
系统道：“会昏。”
楚千千懂了。
她低头，又在舌尖伤口上咬了一下。
血腥味更重。
疼痛让她眼前发白，手却稳了一点。
最后一股麻绳断开时，楚千千整个人瘫在地上，几乎想直接睡过去。
“不许睡。”
她额头抵着地砖，喘了两息，低声骂了一句：“知道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她撑起身体，解开脚上的绳子。脚踝已经磨破，血黏着嫁衣内衬，布料贴在伤口上，一扯就是钻心的疼。
她没敢细看，只能摸索着往墓室西北角爬。
那里有一条很窄的缝。
风从缝里钻进来，细得像不存在。
楚千千把脸贴过去，吸了一口，肺里仍然疼，却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“缝太小。”系统道。
“得撬开。”
她摸了摸手里的铜簪，又摸向旁边的木箱。箱盖没锁，只用绳子捆着。她用铜簪撬了几下，只听“啪”一声，簪尖断了。
楚千千盯着断簪，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系统短暂沉默。
过了片刻，它道：“棺内有剑。”
楚千千的动作停住。
棺内。
死者。
她慢慢回头，看向黑暗中的棺材。
“你让我扒死人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墓室越来越闷。
楚千千等了一息，等来的只有胸口更重的窒息感。
她咬牙：“行。死人应该不会介意。”
她爬到棺前，双手抵住棺盖。棺盖很沉，推起来像推一块山。她咬紧牙关，肩背一起发力，刚被踹过的地方疼得像裂开。
棺盖一点点移开。
一股更冷的药香从里面散出来。
楚千千探手进去，摸到那男人的衣襟，指尖掠过他的腰带。她刚碰到剑柄，脑中声音忽然一顿。
“等等。”
楚千千心头一紧：“什么？”
“他可能没死。”
墓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楚千千头皮一麻。
棺材里的男人，还活着。
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，而是想把棺盖重新推回去。
一个被家族风光大葬的宗亲公子，其实没死，还被人急着埋进墓里。这里面的水深得能淹死十个她。
系统没有替她做决定，只冷冷补了一句：
“活人比死人有用。”
楚千千沉默了一瞬。
这话没人情味。
但对。
她拔出男人腰间的短剑，先去撬西北角的缝。剑锋比铜簪好用得多，碎土和朽木被一点点剥落，气流终于明显起来。
她把脸凑过去，狠狠吸了几口气。
肺里火烧似的痛稍稍缓解。
然后她回到棺边，拍了拍男人的脸。
“喂，醒醒。”
男人没有反应。
她又拍了一下，掌心碰到一片冷。
“你家人把我**给你陪葬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你要还有口气，就别让我一个人挖坟。”
系统断断续续报出几个位置。
“人中。耳后。虎口。”
楚千千照做。
没有用。
她看着男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，心一横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。”
这一声在墓室里格外清楚。
男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楚千千立刻俯身：“醒了？能听见吗？”
男人睁开眼。
眸色极黑。
里面没有刚醒的茫然，只有冰冷的警惕。他的手忽然扣住楚千千手腕，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。
短剑掉在地上。
他声音低哑：“你是谁派来的？”
楚千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随即冷笑。
“你家人把我**给你陪葬，你问我是谁派来的？”
男人盯着她。
墓室太暗，他大概只能看见她一身红嫁衣和满脸血污。片刻后，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。
“这是何处？”
“你坟里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楚千千捡回短剑，塞到他手里。
“所以劳驾，发挥一下没死的价值。墓门被封，空气不够，我撬出了一条缝，但不够我们出去。”
男人撑着棺沿坐起。
动作很慢，显然毒性未退。可那股压人的气势已经从骨头里透出来，哪怕脸色苍白，也不像任人摆布的**。
“谁在外面？”他问。
“秦吏，王家人，抬棺的，守墓的。”楚千千说，“不过他们现在应该以为我们都在里面等死。”
男人看她一眼。
“你倒镇定。”
楚千千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不镇定的时候，他们也没打算放我出去。”
男人没有再说话。
他扶着棺材站起来，走到西北角，伸手摸了摸那条缝，又听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盗洞。”他说，“是旧排水道，外头应通山坡。”
楚千千问：“能开吗？”
男人举剑刺入缝隙边缘，用力一撬。
朽木断裂，泥土簌簌落下。
楚千千立刻上前帮忙，把碎土往后扒。两人一个中毒，一个受伤，动作都狼狈，却谁也没有废话。
缝隙被扩大到半人高时，外头终于透进一点冷风。
楚千千几乎想哭。
男人先探身出去，确认外面安全后，回头看她。
楚千千正准备自己爬，腿一软，险些跪下。
他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楚千千抓住他的手腕，忽然抬眼。
“出去以后，你想**灭口吗？”
男人看着她。
“我若想杀你，方才已动手。”
“那就是暂时不杀。”楚千千喘了口气，“我也暂时不卖你。我们讲清楚，我救你一命，你带我离开这座山。至于你家谁害你，谁害我，出去以后再算。”
男人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异色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楚千千。”
“楚氏？”
“对。”她扯了下嘴角，“那个倒了大霉、全家等着被踩进泥里的楚氏。”
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嬴晏。”
楚千千记下这个名字。
姓嬴。
宗室。
怪不得要用活人陪葬，怪不得死得体面又匆忙。
脑中系统只剩很低的一句：
“危险。”
楚千千看着远处隐约的火光，心里回了一句。
我知道。
她钻出排水道时，山风迎面扑来。
夜已经深了，月光冷白。远处墓门前还有火把晃动，几个守墓人正围坐喝酒。
楚千千趴在草丛里，大口呼吸。红嫁衣铺在泥地上，像一滩不肯干的血。
身后，嬴晏也爬了出来。
他比她高很多，站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，却很快稳住。
“他们很快会发现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不能往山下跑。”楚千千盯着那几簇火光，忽然笑了笑。
嬴晏看向她。
楚千千慢慢撕下嫁衣外层一条红绸，缠住流血的手腕。
“他们以为死人不会从坟里出来，对吧？”
嬴晏没有答。
楚千千垂眼，看着自己掌心的血。
她今天本来就是死局。
那就把死局闹大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刚封好的墓，声音很轻。
“那就让他们先见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