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灵堂里的新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额头贴着泥，肩膀抖得厉害，却迟迟不肯起身。火把照在他后颈上，那层冷汗亮得像油。。。。，今晚这场丧事就不再是丧事，而是**未遂。灵堂里哭得再响，也压不住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人。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“公子，夜深山路险，您身子又未愈。不如小人先回府通报夫人，备车备药，再迎您回去。”。。。。，没有说话。，唇色也冷，可那种沉默比发怒更压人。王显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进泥里。，看见地上落着一截麻绳。
绳边炸着毛，和她手腕上那圈勒痕一样粗糙。
她走过去，把绳子捡起来。
王显眼皮一跳。
“楚姑娘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要带路吗？”楚千千把绳子搭到他手腕上，笑得很温和，“怕你夜路走快了，摔着。”
王显脸色骤变。
“我乃王氏家宰，你敢辱我？”
楚千千低头看他。
她脸上的血泥被火光照得斑驳，红嫁衣破破烂烂，脚边还滴着血。可她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发寒。
“王家把我绑起来**的时候，也没问过我敢不敢。”
王显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嬴晏忽然开口：“绑。”
只一个字，王显身后的仆从全都低下了头。
没人敢动。
楚千千扫了他们一眼。
“没人帮忙？”
她弯腰，亲自把绳子绕过王显手腕。王显僵得像块木头，直到绳结收紧，才猛地挣了一下。
短剑压到他肩上。
嬴晏声音很淡：“再动，断手。”
王显彻底不动了。
楚千千把绳子另一端塞进一个仆从手里。
“牵着。”
那仆从脸白如纸：“小、小人不敢。”
“不敢牵他，那你牵我？”
仆从立刻攥紧了绳子。
王显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回头骂。
队伍往山下走时，场面荒唐得像一场反过来的送葬。
王家家宰被自己的仆从用绳子牵着走在前面。一个从墓里爬出来的红衣新妇跟在后面。再后面，是本该躺在棺材里的宗室公子。
火把一路摇晃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楚千千脚底的血，一步一滴，断断续续落在山路上。
她不敢低头看。
一低头，就会想起墓道里那些被她指甲刮出来的血痕。
脑中那道声音很少再出声，只在她步子乱的时候提醒一个字。
“慢。”
可她不能慢。
现在慢一步，待会儿可能就要少一条命。
王宅建在山脚下，门前挂满白幡。远远看去，整座宅子像被雪盖住，只有灵堂方向灯火通明。
还未靠近，楚千千就听见了哭声。
那哭声一唱三叹，哀切得很，像是真恨不得跟着死者去了。
王显听见那哭声，脸皮抽了一下。
楚千千看他：“王夫人哭得挺伤心。”
王显低声道：“夫人待公子一向慈爱。”
楚千千点点头。
“慈爱到****，就给他配阴婚，再赶着下葬。”
王显闭上嘴。
王宅侧门前守着两名家奴。看见王显被绑着回来，两人眼睛都瞪圆了。一个张嘴就要喊，楚千千抢先一步开口。
“喊。”
那家奴愣住。
楚千千站在门前，抬手理了理破烂的嫁衣，语气很轻。
“喊大声点。告诉你家夫人，她亲手送进墓里的新妇和公子，都回来了。”
家奴膝盖一软，扶着门框才没跪下。
嬴晏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两个家奴看清他的脸，当场瘫了一个。
另一个连滚带爬地往里冲。
“公子回来了！公子回来了！”
这一嗓子像刀，直直劈开王宅的夜。
灵堂里的哭声断了。
紧接着，是一阵更大的混乱。
楚千千抬脚跨进门槛。
她其实已经快站不稳了。脚底疼得发麻，肩膀被踹过的地方一阵阵抽痛，手腕也肿了起来。可她知道，现在不能倒。
她要倒，也得倒在该倒的时候。
比如倒在众人面前，倒成王家洗不干净的罪证。
王宅很大，廊下挂着一排排白灯笼。灯笼纸上写着“奠”字，被夜风一吹，影子乱晃。
楚千千披着残破红衣走在白幡之间。
像一滴血滚进雪里。
灵堂设在正厅。
厅前跪满了仆妇和族中旁支。中间摆着灵位，灵位前供着香烛祭品，却没有棺。
棺已经被他们急急送进了墓里。
一个穿素白丧服的妇人坐在灵位旁。她约莫三十出头，眉眼生得柔，头上银钗半斜，眼角还挂着泪。
她看见嬴晏时，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整个灵堂死一样静。
嬴晏站在门口，声音不高。
“王夫人。”
王夫人嘴唇颤了颤。
“晏儿？”
这一声叫得极亲。
可楚千千看见了。
帕子落地后，王夫人没有先往前扑，也没有先弯腰去捡。她先往后缩了半寸。
很短。
短到几乎可以说是被吓的。
但楚千千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眼睛还绷得发疼，这半寸就显得格外清楚。
下一刻，王夫人已经反应过来。
她猛地起身，踉跄着朝嬴晏扑去。
“晏儿！你还活着？你竟还活着！苍天有眼，苍天有眼啊！”
她哭得真像那么回事。
若不是楚千千刚从棺材边爬出来，几乎都要信了。
嬴晏侧身避开她的手。
王夫人扑了个空，脸色僵了一下。
楚千千适时开口：“夫人小心。公子刚从墓里出来，身上寒气重，别冲撞了您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这才落到楚千千身上。
红衣，血脚，乱发。
她站在嬴晏身侧，像灵堂里最不该出现的人。
王夫人盯着她，声音发紧。
“你是……楚氏女？”
“夫人好记性。”楚千千笑了笑，“我就是您选来陪公子下葬的楚千千。”
堂内一片吸气声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她也活着？”
“不是说自愿殉葬吗？”
“殉葬？秦律不是早禁了？”
王夫人脸色变了变，立刻厉声道：“休得胡言！你本是与晏儿结阴亲，礼成后守墓三日，何来殉葬一说？”
楚千千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这句话接得太快。
快到像早就备在舌尖。
她抬起自己被磨破的手腕，露出深紫色绳痕。
“守墓需要反绑双手？”
她又撩起一点裙摆，露出血肉模糊的脚底。
“守墓需要赤脚拖上山？”
最后，她指了指自己唇角的血和脖颈上的青痕。
“守墓还要灌药堵嘴，封进墓室？”
每问一句，灵堂里的声音就低一分。
王夫人捏紧帕子。
“谁做的？竟敢如此胆大！”
她猛地看向王显。
“王显！”
王显被绑着跪在门边，脸色灰败。
这一眼落下去，楚千千几乎能听见两人之间那根线断了。
王显急了：“夫人，小人都是奉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
王夫人厉声打断。
“你贪图省事，**新妇，险些害了晏儿性命，还敢攀扯？”
王显整个人一震。
楚千千没有接话。
她看见王显的肩膀垮下去一截。
王夫人这一眼，已经把他推出去了。
王夫人转向嬴晏，眼泪又落下来。
“晏儿，是我失察。我只听府医说你已无脉象，悲痛之下乱了分寸，才让王显操办后事。不想他竟敢这样欺辱楚姑娘，还险些害你。”
她说着就要跪。
“是我这个继母无能。”
继母两个字，咬得又轻又重。
楚千千终于把这层关系听明白了。
不是生母。
怪不得哭得那么响，扑上去的时候却避着嬴晏身上的血。
这个时代的刀，不一定都在剑鞘里。
有时候，也在人嘴里。
嬴晏没有扶她。
也没有让她跪。
他只是看着灵位前那炷香，淡声问：“府医何在？”
王夫人的哭声一滞。
她很快道：“韩卢悲伤过度，正在西院歇息。我这就叫人去请。”
“不是请。”
嬴晏道：“押来。”
堂内一静。
王夫人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。
“晏儿，韩卢在王家多年，为你诊治也算尽心。你这般，岂不寒了老仆的心？”
楚千千轻轻咳了一声。
所有人又看向她。
她靠着门框，像是站不稳了，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。
“夫人，公子死而复生，这么大的喜事，府医当然要来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万一他又误诊一次，您岂不是还得再哭一场？”
堂里有人没忍住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王夫人的脸色黑了。
楚千千看着她，慢慢补了一句。
“再说，我也想问问韩府医，他给我灌的药，和给公子用的药，是不是同一味。”
王夫人的眼神骤冷。
那点寒意只闪了一瞬，却足够了。
楚千千后背也跟着冷了一下。
她猜中了。
嬴晏看向她。
楚千千没有回头。
她盯着王夫人，脸色越来越白，声音却稳。
“夫人不必这样看我。我只是好奇。公子假死，我被麻痹，正好同棺，正好封墓，又正好赶在咸阳来人之前下葬。”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世上哪有这么多正好？”
这话一出，灵堂彻底炸了。
“假死？”
“公子不是病死？”
“咸阳来人未到，王家为何急着葬？”
王夫人猛地一拍案几。
“放肆！一个罪臣之女，也敢在王氏灵堂妖言惑众！”
终于撕开了。
楚千千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她扶着门框站直。红衣上的泥血已经干了一半，脚底的血印却还新鲜。
她看着王夫人，轻声问：“罪臣之女就可以**？”
王夫人一噎。
“罪臣之女就可以堵嘴绑手，写成自愿？”
“罪臣之女就可以被你们拿去压棺，给一个没死透的人垫背？”
楚千千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脚底的血印落在王宅青砖上，像一枚鲜红的印章。
“王夫人，你急什么？我若妖言惑众，你把韩卢叫来，把给我灌药的人叫来，把守墓人叫来，再把墓门封泥验一验，不就清楚了？”
王夫人胸口起伏。
她身边的老嬷嬷忽然喝道：“来人！楚氏女惊扰灵堂，冒犯夫人，把她拿下！”
两个家奴立刻上前。
嬴晏手中短剑一横。
家奴脚步顿住。
楚千千却抬手按住了嬴晏的手腕。
他的手冷得惊人。
脉搏乱得不像话。
她按住时，甚至摸到那一下忽快忽慢的跳动，像随时会断。
楚千千心口往下一沉，面上却笑了。
“拿我可以。”她说，“不过我有句话先放在这里。”
她扫过灵堂里每一张脸。
“今夜，我从王氏墓中活着回来，公子也活着回来。若我在王宅再出事，明日咸阳来人问起，王家要怎么答？”
两个家奴不敢动了。
老嬷嬷怒道：“你威胁王家？”
“不。”
楚千千摇头。
“我是在救王家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。
连王夫人都怔了一瞬。
楚千千等的就是这个空隙。
她转向厅外，扬声道：“咸阳使者若到，见到的是公子活着，陪葬女活着，府医不见，管事被绑，墓中有人被**的痕迹未清。王家上下，一个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她又看向王夫人。
“可若现在把韩卢押来，查明是府医误诊，是王显办事荒唐，是下人背主妄为——夫人也许还能落个悲痛失察。”
王夫人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听懂了。
楚千千不是替她脱罪。
是在逼她交人。
交出韩卢，就等于撕开药这一层；不交，等咸阳的人到了，所有脏水一起往王家头上泼。
王夫人死死盯着楚千千。
楚千千也看着她。
她站在灵堂的烛火里，身上没有一处体面。可她越狼狈，越像证据。
那是王家亲手造出来的证据。
片刻后，王夫人终于开口。
“去西院。”
老嬷嬷急道：“夫人！”
王夫人闭了闭眼。
“把韩卢带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活着带来。”
楚千千听见最后四个字，眼神微动。
活着带来。
这四个字从王夫人口中落下来，很轻。
可楚千千听得汗毛一竖。
她几乎同时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王夫人冷冷看她。
“你又要如何？”
楚千千指向王显。
“让他去。”
王显猛地抬头。
楚千千继续道：“再派两名堂中旁支跟着。当着众人的面去，当着众人的面回。谁若半路少了、死了、哑了，都是王宅自己的脸面。”
王夫人咬牙：“楚千千，你未免管得太宽。”
“我刚从你家墓里爬出来。”楚千千淡淡道，“宽一点，正常。”
堂内有人又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，笑声没那么怕了。
楚千千听见那声笑，才知道自己不是完全站在孤处。
只要堂里有人敢笑，王夫人就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**。
王夫人不得不点头。
王显被解开脚上的绳子，却仍绑着手，由两个王氏旁支和四名家奴押往西院。
临走前，他看了王夫人一眼。
那一眼又急又怨。
王夫人没有看他。
楚千千把这一切收进眼底。
她走到灵堂一侧，终于靠着柱子坐下。
刚坐下，脚底的疼就成倍翻上来，疼得她指尖发抖。她把手藏进袖子里，不想让堂中那些人看见。
嬴晏站到她旁边，低声问：“还能撑吗？”
楚千千仰头看他。
“你问的是我，还是你自己？”
嬴晏没答。
他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。
楚千千压低声音：“韩卢来之前，你不能倒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我倒了，还有红衣血脚当证据。”楚千千轻声说，“你倒了，就只剩王夫人的嘴了。”
嬴晏看她一眼。
“你很会算。”
楚千千没笑。
“不算会死。”
嬴晏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忽然咳了一声。
下一刻，一口黑血从他唇边溢出，落在白幡下。
颜色触目惊心。
灵堂里又是一阵惊呼。
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快意，快得几乎抓不住，随即又化成担忧。
“晏儿！”
楚千千猛地扶住嬴晏的手臂。
黑血沾到她指缝里，是热的。
她手心却一点点冷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西院方向传来一声惨叫。
紧接着，有人连滚带爬冲进灵堂。
“夫人！不好了！”
那人跪倒在地，脸色惨白。
“韩府医死了！”
堂中瞬间乱了。
王夫人猛地站起：“什么？”
楚千千扶着嬴晏，缓缓抬头。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满堂惊乱。
“死了也带来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楚千千一字一句道：
“**会说话。”
绳边炸着毛，和她手腕上那圈勒痕一样粗糙。
她走过去，把绳子捡起来。
王显眼皮一跳。
“楚姑娘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要带路吗？”楚千千把绳子搭到他手腕上，笑得很温和，“怕你夜路走快了，摔着。”
王显脸色骤变。
“我乃王氏家宰，你敢辱我？”
楚千千低头看他。
她脸上的血泥被火光照得斑驳，红嫁衣破破烂烂，脚边还滴着血。可她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发寒。
“王家把我绑起来**的时候，也没问过我敢不敢。”
王显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嬴晏忽然开口：“绑。”
只一个字，王显身后的仆从全都低下了头。
没人敢动。
楚千千扫了他们一眼。
“没人帮忙？”
她弯腰，亲自把绳子绕过王显手腕。王显僵得像块木头，直到绳结收紧，才猛地挣了一下。
短剑压到他肩上。
嬴晏声音很淡：“再动，断手。”
王显彻底不动了。
楚千千把绳子另一端塞进一个仆从手里。
“牵着。”
那仆从脸白如纸：“小、小人不敢。”
“不敢牵他，那你牵我？”
仆从立刻攥紧了绳子。
王显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回头骂。
队伍往山下走时，场面荒唐得像一场反过来的送葬。
王家家宰被自己的仆从用绳子牵着走在前面。一个从墓里爬出来的红衣新妇跟在后面。再后面，是本该躺在棺材里的宗室公子。
火把一路摇晃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楚千千脚底的血，一步一滴，断断续续落在山路上。
她不敢低头看。
一低头，就会想起墓道里那些被她指甲刮出来的血痕。
脑中那道声音很少再出声，只在她步子乱的时候提醒一个字。
“慢。”
可她不能慢。
现在慢一步，待会儿可能就要少一条命。
王宅建在山脚下，门前挂满白幡。远远看去，整座宅子像被雪盖住，只有灵堂方向灯火通明。
还未靠近，楚千千就听见了哭声。
那哭声一唱三叹，哀切得很，像是真恨不得跟着死者去了。
王显听见那哭声，脸皮抽了一下。
楚千千看他：“王夫人哭得挺伤心。”
王显低声道：“夫人待公子一向慈爱。”
楚千千点点头。
“慈爱到****，就给他配阴婚，再赶着下葬。”
王显闭上嘴。
王宅侧门前守着两名家奴。看见王显被绑着回来，两人眼睛都瞪圆了。一个张嘴就要喊，楚千千抢先一步开口。
“喊。”
那家奴愣住。
楚千千站在门前，抬手理了理破烂的嫁衣，语气很轻。
“喊大声点。告诉你家夫人，她亲手送进墓里的新妇和公子，都回来了。”
家奴膝盖一软，扶着门框才没跪下。
嬴晏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两个家奴看清他的脸，当场瘫了一个。
另一个连滚带爬地往里冲。
“公子回来了！公子回来了！”
这一嗓子像刀，直直劈开王宅的夜。
灵堂里的哭声断了。
紧接着，是一阵更大的混乱。
楚千千抬脚跨进门槛。
她其实已经快站不稳了。脚底疼得发麻，肩膀被踹过的地方一阵阵抽痛，手腕也肿了起来。可她知道，现在不能倒。
她要倒，也得倒在该倒的时候。
比如倒在众人面前，倒成王家洗不干净的罪证。
王宅很大，廊下挂着一排排白灯笼。灯笼纸上写着“奠”字，被夜风一吹，影子乱晃。
楚千千披着残破红衣走在白幡之间。
像一滴血滚进雪里。
灵堂设在正厅。
厅前跪满了仆妇和族中旁支。中间摆着灵位，灵位前供着香烛祭品，却没有棺。
棺已经被他们急急送进了墓里。
一个穿素白丧服的妇人坐在灵位旁。她约莫三十出头，眉眼生得柔，头上银钗半斜，眼角还挂着泪。
她看见嬴晏时，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整个灵堂死一样静。
嬴晏站在门口，声音不高。
“王夫人。”
王夫人嘴唇颤了颤。
“晏儿？”
这一声叫得极亲。
可楚千千看见了。
帕子落地后，王夫人没有先往前扑，也没有先弯腰去捡。她先往后缩了半寸。
很短。
短到几乎可以说是被吓的。
但楚千千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眼睛还绷得发疼，这半寸就显得格外清楚。
下一刻，王夫人已经反应过来。
她猛地起身，踉跄着朝嬴晏扑去。
“晏儿！你还活着？你竟还活着！苍天有眼，苍天有眼啊！”
她哭得真像那么回事。
若不是楚千千刚从棺材边爬出来，几乎都要信了。
嬴晏侧身避开她的手。
王夫人扑了个空，脸色僵了一下。
楚千千适时开口：“夫人小心。公子刚从墓里出来，身上寒气重，别冲撞了您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这才落到楚千千身上。
红衣，血脚，乱发。
她站在嬴晏身侧，像灵堂里最不该出现的人。
王夫人盯着她，声音发紧。
“你是……楚氏女？”
“夫人好记性。”楚千千笑了笑，“我就是您选来陪公子下葬的楚千千。”
堂内一片吸气声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她也活着？”
“不是说自愿殉葬吗？”
“殉葬？秦律不是早禁了？”
王夫人脸色变了变，立刻厉声道：“休得胡言！你本是与晏儿结阴亲，礼成后守墓三日，何来殉葬一说？”
楚千千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这句话接得太快。
快到像早就备在舌尖。
她抬起自己被磨破的手腕，露出深紫色绳痕。
“守墓需要反绑双手？”
她又撩起一点裙摆，露出血肉模糊的脚底。
“守墓需要赤脚拖上山？”
最后，她指了指自己唇角的血和脖颈上的青痕。
“守墓还要灌药堵嘴，封进墓室？”
每问一句，灵堂里的声音就低一分。
王夫人捏紧帕子。
“谁做的？竟敢如此胆大！”
她猛地看向王显。
“王显！”
王显被绑着跪在门边，脸色灰败。
这一眼落下去，楚千千几乎能听见两人之间那根线断了。
王显急了：“夫人，小人都是奉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
王夫人厉声打断。
“你贪图省事，**新妇，险些害了晏儿性命，还敢攀扯？”
王显整个人一震。
楚千千没有接话。
她看见王显的肩膀垮下去一截。
王夫人这一眼，已经把他推出去了。
王夫人转向嬴晏，眼泪又落下来。
“晏儿，是我失察。我只听府医说你已无脉象，悲痛之下乱了分寸，才让王显操办后事。不想他竟敢这样欺辱楚姑娘，还险些害你。”
她说着就要跪。
“是我这个继母无能。”
继母两个字，咬得又轻又重。
楚千千终于把这层关系听明白了。
不是生母。
怪不得哭得那么响，扑上去的时候却避着嬴晏身上的血。
这个时代的刀，不一定都在剑鞘里。
有时候，也在人嘴里。
嬴晏没有扶她。
也没有让她跪。
他只是看着灵位前那炷香，淡声问：“府医何在？”
王夫人的哭声一滞。
她很快道：“韩卢悲伤过度，正在西院歇息。我这就叫人去请。”
“不是请。”
嬴晏道：“押来。”
堂内一静。
王夫人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。
“晏儿，韩卢在王家多年，为你诊治也算尽心。你这般，岂不寒了老仆的心？”
楚千千轻轻咳了一声。
所有人又看向她。
她靠着门框，像是站不稳了，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。
“夫人，公子死而复生，这么大的喜事，府医当然要来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万一他又误诊一次，您岂不是还得再哭一场？”
堂里有人没忍住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王夫人的脸色黑了。
楚千千看着她，慢慢补了一句。
“再说，我也想问问韩府医，他给我灌的药，和给公子用的药，是不是同一味。”
王夫人的眼神骤冷。
那点寒意只闪了一瞬，却足够了。
楚千千后背也跟着冷了一下。
她猜中了。
嬴晏看向她。
楚千千没有回头。
她盯着王夫人，脸色越来越白，声音却稳。
“夫人不必这样看我。我只是好奇。公子假死，我被麻痹，正好同棺，正好封墓，又正好赶在咸阳来人之前下葬。”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世上哪有这么多正好？”
这话一出，灵堂彻底炸了。
“假死？”
“公子不是病死？”
“咸阳来人未到，王家为何急着葬？”
王夫人猛地一拍案几。
“放肆！一个罪臣之女，也敢在王氏灵堂妖言惑众！”
终于撕开了。
楚千千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她扶着门框站直。红衣上的泥血已经干了一半，脚底的血印却还新鲜。
她看着王夫人，轻声问：“罪臣之女就可以**？”
王夫人一噎。
“罪臣之女就可以堵嘴绑手，写成自愿？”
“罪臣之女就可以被你们拿去压棺，给一个没死透的人垫背？”
楚千千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脚底的血印落在王宅青砖上，像一枚鲜红的印章。
“王夫人，你急什么？我若妖言惑众，你把韩卢叫来，把给我灌药的人叫来，把守墓人叫来，再把墓门封泥验一验，不就清楚了？”
王夫人胸口起伏。
她身边的老嬷嬷忽然喝道：“来人！楚氏女惊扰灵堂，冒犯夫人，把她拿下！”
两个家奴立刻上前。
嬴晏手中短剑一横。
家奴脚步顿住。
楚千千却抬手按住了嬴晏的手腕。
他的手冷得惊人。
脉搏乱得不像话。
她按住时，甚至摸到那一下忽快忽慢的跳动，像随时会断。
楚千千心口往下一沉，面上却笑了。
“拿我可以。”她说，“不过我有句话先放在这里。”
她扫过灵堂里每一张脸。
“今夜，我从王氏墓中活着回来，公子也活着回来。若我在王宅再出事，明日咸阳来人问起，王家要怎么答？”
两个家奴不敢动了。
老嬷嬷怒道：“你威胁王家？”
“不。”
楚千千摇头。
“我是在救王家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。
连王夫人都怔了一瞬。
楚千千等的就是这个空隙。
她转向厅外，扬声道：“咸阳使者若到，见到的是公子活着，陪葬女活着，府医不见，管事被绑，墓中有人被**的痕迹未清。王家上下，一个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她又看向王夫人。
“可若现在把韩卢押来，查明是府医误诊，是王显办事荒唐，是下人背主妄为——夫人也许还能落个悲痛失察。”
王夫人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听懂了。
楚千千不是替她脱罪。
是在逼她交人。
交出韩卢，就等于撕开药这一层；不交，等咸阳的人到了，所有脏水一起往王家头上泼。
王夫人死死盯着楚千千。
楚千千也看着她。
她站在灵堂的烛火里，身上没有一处体面。可她越狼狈，越像证据。
那是王家亲手造出来的证据。
片刻后，王夫人终于开口。
“去西院。”
老嬷嬷急道：“夫人！”
王夫人闭了闭眼。
“把韩卢带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活着带来。”
楚千千听见最后四个字，眼神微动。
活着带来。
这四个字从王夫人口中落下来，很轻。
可楚千千听得汗毛一竖。
她几乎同时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王夫人冷冷看她。
“你又要如何？”
楚千千指向王显。
“让他去。”
王显猛地抬头。
楚千千继续道：“再派两名堂中旁支跟着。当着众人的面去，当着众人的面回。谁若半路少了、死了、哑了，都是王宅自己的脸面。”
王夫人咬牙：“楚千千，你未免管得太宽。”
“我刚从你家墓里爬出来。”楚千千淡淡道，“宽一点，正常。”
堂内有人又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，笑声没那么怕了。
楚千千听见那声笑，才知道自己不是完全站在孤处。
只要堂里有人敢笑，王夫人就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**。
王夫人不得不点头。
王显被解开脚上的绳子，却仍绑着手，由两个王氏旁支和四名家奴押往西院。
临走前，他看了王夫人一眼。
那一眼又急又怨。
王夫人没有看他。
楚千千把这一切收进眼底。
她走到灵堂一侧，终于靠着柱子坐下。
刚坐下，脚底的疼就成倍翻上来，疼得她指尖发抖。她把手藏进袖子里，不想让堂中那些人看见。
嬴晏站到她旁边，低声问：“还能撑吗？”
楚千千仰头看他。
“你问的是我，还是你自己？”
嬴晏没答。
他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。
楚千千压低声音：“韩卢来之前，你不能倒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我倒了，还有红衣血脚当证据。”楚千千轻声说，“你倒了，就只剩王夫人的嘴了。”
嬴晏看她一眼。
“你很会算。”
楚千千没笑。
“不算会死。”
嬴晏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忽然咳了一声。
下一刻，一口黑血从他唇边溢出，落在白幡下。
颜色触目惊心。
灵堂里又是一阵惊呼。
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快意，快得几乎抓不住，随即又化成担忧。
“晏儿！”
楚千千猛地扶住嬴晏的手臂。
黑血沾到她指缝里，是热的。
她手心却一点点冷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西院方向传来一声惨叫。
紧接着，有人连滚带爬冲进灵堂。
“夫人！不好了！”
那人跪倒在地，脸色惨白。
“韩府医死了！”
堂中瞬间乱了。
王夫人猛地站起：“什么？”
楚千千扶着嬴晏，缓缓抬头。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满堂惊乱。
“死了也带来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楚千千一字一句道：
“**会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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