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光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在深色橡木桌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。空气里浮动着旧书页和红茶的气息，壁炉里的火燃得很低，偶尔发出一两声木柴崩裂的轻响。·阿什顿趴在书桌上，半边脸埋在摊开的羊皮卷里，金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桌面，被光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。呼吸平稳而轻浅，睫毛偶尔颤动一下，像落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。。一只手里还松松握着羽毛笔，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，然后是轻轻的叩门。。“塞西尔少爷……？”，一名年长的女仆探进头来。看见趴在桌上睡着的小主人，她的神情从焦急变成了一种无奈的温柔。走过去俯下身，声音放得更轻了：“少爷，您醒着吗？”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，把脸往另一边转去，显然是不想理。“塞西尔少爷。”女仆稍微提高了些声音，“公爵大人请您过去。”。。金色的发丝从脸颊边滑落，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，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。睫毛是淡金色的，很长，衬得眼尾微微下垂，让他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某种天然的、不知是委屈还是无辜的神色。。“……嗯。”声音有些哑，很轻。。，把羽毛笔放回笔架上。他大概知道父亲要找他做什么。无非是那些事。
女仆动作利落地替他整理着装。先是把睡皱的外袍褪下，换上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外套，银线绣的纹样在领口和袖口隐隐闪烁。然后是头发。女仆拿起梳子，小心地将他披散的金发梳理整齐，分出一部分松松地扎成低马尾，垂在左侧胸前。剩余的发丝自然地披在肩后。
“会不会太紧？”
塞西尔轻轻摇了摇头。
女仆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，满意地点点头，又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的褶皱。
塞西尔站起身。动作不算快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慢。他走到门边时顿了顿，抬手扶了一下门框。
“少爷？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他收回手，迈步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，两侧墙上挂着历代阿什顿公爵的画像，浓重的油彩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沉闷。塞西尔走在其中，脚步声很轻，深蓝色的外套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，甚至带了些瓷器般的质感。沿途经过的仆人们见了纷纷低头行礼，口中唤着“塞西尔少爷”或“小少爷”。他一一报以微笑，温和而疏离，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。
马车已经在庭院里备好了。
那是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，车厢上饰有阿什顿家族的金色鸢尾徽章。两匹灰色的温血马安静地立在车辕前，偶尔打一个响鼻。车夫见塞西尔出来，立刻摘下**躬身行礼。
塞西尔踏上踏脚凳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站在一旁侍从连忙伸手去扶，但他的手刚伸到一半，塞西尔已经稳稳地站进了车厢。
“谢谢。”他回过头，对侍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，“不过我自己可以的。”
侍从愣了一下，还没想好怎么回应，塞西尔已经钻进了车厢。
车厢里，父亲阿什顿公爵已经端坐在主位上。公爵年过五十，须发皆白但面庞依旧硬朗，背脊笔直，一身黑色正装，胸前的银色族徽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。他抬眼看了塞西尔一眼，微微颔首。
塞西尔欠身行礼：“父亲。”
公爵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对面坐着姐姐伊莎贝拉和哥哥诺伯特。伊莎贝拉向塞西尔点了点头算是招呼。诺伯特朝他挤挤眼睛，低声道：“又睡过头了？”
塞西尔眨眨眼，轻声道：“是父亲派人叫得太早了。”
公爵的目光淡淡扫过来，兄弟俩立刻收声。
塞西尔垂下眼睫，一脸乖巧的模样，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马车辘辘地驶出庄园大门，穿过长长的梧桐林荫道，驶向帝都的主城区。车轮碾过石板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车厢微微摇晃。塞西尔靠在柔软的椅背上，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风景。他抬起一只手，让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。那只手骨架纤细，皮肤薄得能隐约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“塞西尔。”
公爵忽然开口。
“手放下去。”
塞西尔把手放了下来。坐在对面的伊莎贝拉微微侧过头去。
马车行了大约半个钟头后在一座宏伟的府邸前停下。白色大理石的廊柱高耸入云，宽阔的台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地面，两侧修剪整齐的灌木被塑成各种精致的形状。府邸的主人显然是帝都中极有身份的人物，今日在此设宴，名义上是品茶赏花，但实际上邀请阿什顿公爵这样的实权贵族，其中意味不言自明。
塞西尔跟在父亲身后下车，诺伯特和伊莎贝拉分列两侧。
台阶两侧站着迎宾的侍从，皆是一身笔挺的黑色礼服。他们见到阿什顿公爵，齐齐躬身行礼。公爵微微颔首，带着几个儿女缓步而上。塞西尔缀在最末，走得比旁人慢些，偶尔会低头看看脚**阶上的浮雕花纹。
进了宴厅，光线骤然明亮起来。水晶吊灯上数百支蜡烛的光芒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，洒在宾客们华贵的衣饰上。空气里弥漫着花茶的香气和女宾们身上各种香水混合的气息。
塞西尔一出现，便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这个阿什顿家最小的孩子，虽然极少在社交场合露面，但关于他的传闻从未断过。有人说他生来便带了一副绝色的面容；有人说他自幼体弱，几次差点夭折；还有人说公爵对这个幼子格外宠爱，纵容得不像话。
如今亲眼见了，那些传闻似乎都找到了佐证。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水晶灯的光芒里，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五官精致得像是教堂壁画上的天使。他身形纤弱，深蓝色的丝绒外套将他包裹得有些单薄，胸前的低马尾安静地垂着。
美是美的。只是这副模样，怎么看都不像能长久的样子。
塞西尔察觉到了那些目光，但并未露出任何不适。他跟在父亲身后，对每一个上前寒暄的贵族都礼貌地点头致意，偶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。那笑容恰到好处，不会太热络，也不会太冷淡。
“塞西尔，听说你最近又请了家庭教师？”一位年长的子爵夫人亲切地弯下腰同他说话，语气像在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，“学些什么呢？”
塞西尔抬眼看着她。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而无辜。
“拉丁语和历史，夫人。”
“哦？那可真是用功。不过也别太累着自己，你年纪还小呢。”
“夫人说得是。”塞西尔乖乖地点头，“不过我觉得，历史比拉丁语有趣。”
“有趣在哪里？”
塞西尔偏了偏头，认真思考的样子让那位子爵夫人不禁笑了出来。
“有趣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可以知道前人犯过哪些错误，以后就不会再犯了。”
子爵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：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
塞西尔温顺地接受了她的**，嘴角保持着合宜的微笑。
等子爵夫人转身离去，他微微侧头，对旁边走过来的诺伯特说：“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摸头的猫。”
诺伯特差点笑出声，连忙咳嗽两声掩饰过去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公爵与几位老友在露台那边谈事，伊莎贝拉被几位女眷拉到另一边品茶，诺伯特则被一个子爵家的儿子缠着聊天。塞西尔独自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。茶杯很精致，骨瓷的杯壁薄得几乎可以透光，杯沿描着细细的金边。他浅啜了一口，微微皱了下眉。
茶不错，但泡得一般。
他把杯子放回茶碟上，环顾了一下四周。宴厅里的人越来越多，交谈声此起彼伏，偶尔夹杂着高亢的笑声。香水的味道混合着花茶的水汽，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旋不散。
胸口开始有些发闷。
塞西尔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那股闷感并没有缓解多少。他不喜欢这种场合。
并非不擅长。他太清楚这种场合的规则了——该说什么话，该用什么表情，该在什么时候安静地听，该在什么时候礼貌地笑。这些他都做得很好，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。
但擅长不等于喜欢。
人太多了。空气太闷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向不远处正与一位侯爵交谈的父亲。没有插话，只是安静地走到近旁。
公爵注意到他，对侯爵说了声抱歉，垂眼看向自己最小的孩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
塞西尔抬起头。那双蓝色的眼睛对上公爵的，神情乖巧而认真。
“父亲，这里有些闷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。
“我可以出去走走吗？”
公爵看了他片刻。目光扫过那张因为闷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和那双太过澄澈的眼睛。
“……一个人？”
“就在外面的花园。不走远。”
公爵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：“去吧。”
塞西尔弯起眼睛，露出一个笑容。不是方才那种礼貌的社交微笑，而是带着点软乎乎甜意的、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笑容。
“谢谢父亲。”
他转身朝偏门走去。深蓝色的外套衣摆轻轻扬起又落下，金色的马尾在背后微微晃动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，眨眨眼睛。
“您放心。我不会走丢的。”
然后他推开偏门，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