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二话不说就把座机推到台面上。。，有人拎起听筒：“省建设厅办公室，你好。”：“小诚，我是陈晓隆。”：“陈晓隆？你居然有脸打给我？晓隆哥”，此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。，他认识对方几十年还是头一遭撞见。，先把那笔钱要回来才是正事，往后大不了各走各路。“那八百块，你买房时候从我这儿拿的，眼下我急等钱用，能不能现在转给我？钱？哪门子的钱？就是你买房子那会儿，跟我借的。陈晓隆，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。，会跟街上混的人借钱？开什么国际玩笑！我没跟你闹着玩，真等着救命呢，不然也不会找你开口。”
“救命？我跟你们这种下三路的人有什么可说的？简直荒唐透顶！”
“钱诚——”
“你张嘴就说我借过你的钱，借条呢？拿出来看看。
要没有，我还说是你欠了我八千块呢。”
“**……我要告你！”
“证据呢？你一个烂赌鬼嘴里的话，谁信？”
“你……”
“陈晓隆，你给我听清楚。
再敢这样胡编乱造毁我名声，别怪我不念旧情，直接把你送进去吃牢饭。”
“钱诚，你个**——”
“哈……想骂就骂个痛快吧。
不好意思，会议要开始了。”
忙音像刀子一样切断对话。
陈晓隆再拨过去，电话那头只剩无尽的嘟嘟声，始终没人接听。
那个从前的铁哥们，打定主意要把这笔账赖干净了。
胸口堵着一团闷气，脸皮绷得发紧。
怎么也没料到，三十年后满大街都在骂的“老赖”
，这家伙早早就练成了这门手艺。
钱没了还能再挣，可早晨跟孟光荣下的那场赌注，才是悬在头顶的刀——要是输了，等于亲手把老婆往人家怀里送。
“操！”
陈晓隆感觉自己被钱诚一脚踹下了悬崖。
前方没路，身后没桥，脚下连块能抓的石头都摸不着。
街对面的百货商场三楼，两条红布对联垂下来，上头写着“全力以赴抓钱”
，下边是“聚精会神想富”
。
人行道上，打领带的男人脚步匆匆，满脑子都是怎么多赚几张票子。
旁边角落里蹲着一群下岗工人，厂子停了产，他们眼里全是灰蒙蒙的空洞，找不着一条能露头的富路。
再过一年，青云县的厂子差不多都要关门。
这是时势，谁也扛不住。
他脑子里不缺赚钱的法子，问题是——时间不等人。
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八点半，距离午夜零点的截止线还有整整十五个半小时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，浸湿了鬓边的头发。
他反复掐着自己的手心，试图让脑中那片混沌变得清晰一些。
两个背着蛇皮袋的老人站在街角，竹夹子在地面上碰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们的争执吸引了晨练路人的目光——一只被遗弃的纸盒成了焦点。”我先看见的。”
“可我已经拿在手里了。”
两道声线在清晨的空气里碰撞，干枯的手指死死攥住纸盒边缘不肯松脱。
收废品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，扎进他紧绷的神经深处。
他想起多年前，某个晚宴上听过的一段往事。
那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曾举着酒杯说，自己起家时的全部家当就是一条蛇皮袋。
那年月，魔都的工厂密集得像树林，企业改制浪潮卷起时，不少厂子里的钢材和零件会从围墙那头飞出来。
那些来路模糊的货品只能走废品**站的路子——用钢屑的价格买下整块的好钢，再用卡车运回江北卖给那些正拼命扩张的乡镇工厂。
差价可以翻到上百倍。
没几年功夫，那个穷得连彩礼都凑不齐的男人，就成了千万富翁，再然后，成了亿万富翁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这个主意听上去确实可行——本钱不大，周转快。
几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从对面的国营饭店走出来，其中一人摇晃着脑袋感叹：“机械厂也停摆了。”
“产品积压，没有新订单，不停还能怎样？”
“听说厂里准备处理那些废旧机床。”
“总不能一直堆着吃灰。”
他的耳朵捕捉到这些话时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祖父住的那条巷子叫东门巷，巷子从南到北住了十五户人家，窄窄的青石板路面上总是长着青苔。
巷子里这些年只出了两个让街坊们竖起大拇指的年轻人。
一个是上了大学、毕业后进了设计院当工程师的陈晓隆本人；另一个是住在巷子最深处的景向前，初中毕业就进了机械厂，从搬运工干起，硬生生凭着一股狠劲坐到了生产副厂长的位子。
每次有谁家孩子逃学，大人就会把这两个人的名字搬出来——你看人家，你学着点。
这两个人虽然走的不是同一条路，但彼此之间确实有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意思。
偶尔在巷口碰见，会站着聊上一两句，逢年过节也会互相递根烟。
他出事之后，景向前在厂里发过一次脾气，说是有人做了手脚，可惜人微言轻，没能翻出什么浪来。
那时候，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——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了，就去找景向前开口借钱。
九二年的风已经开始变了，那股子热浪裹着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有人在**上倒腾批文，有人靠着关系拿下了第一桶金，也有人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吞干净。
那个时代有句话：人情比印章好使，关系比条文管用。
只要手里握着几张牌，就没有解不开的扣子。
景向前就是他要的那张牌。
要是换作前世的陈晓隆，绝对拉不下这张脸去找景向前开口——工程师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。
可眼下坐在巷口石墩上的这个男人，已经顾不得什么脸皮不脸皮了。
填饱肚子和还清债务，这两件事压在他肩头，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至于脸面这东西，风一吹就散了，没必要攥在手里不放。
念头转到这里，他脚跟一转，径直往大庆路的方向迈步。
青云县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厂子，全都挤在这条公路的两侧。
从前红火的时候，不管天亮天黑，卡车和自行车都堵得挪不动步，喇叭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可眼下，路面空荡荡的，偶尔才晃过一两个人影。
一眼望过去，工业的命脉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，已经喘不上最后一口气。
他走在宽敞的柏油路上，两边是高耸的厂房墙壁，那些水泥墙面被风吹得发灰，露出斑驳的锈迹。
陈晓隆眯着眼扫过去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