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再过半年，这片厂区就会全部关停，改头换面变成私人的买卖。，眼前这些生锈的铁皮棚子和裂缝的砖墙，会被***碾平，盖起成片的高层住宅。，翻身成了一平米能卖出天价的地王，也不过是十年的光景。，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，脚底的塑料拖鞋拍打着地面，声音越发沉稳。，只留下边上的小门虚掩，门缝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。——白色汗衫被汗渍浸得发黄，裤腿肥大的绿军裤一看就是出口转内销的便宜货，脚上趿拉着双褪了色的塑料拖鞋。“小子，你找哪个？”。“大叔，我找景厂长。办事还是拉关系？他是我表哥。哦，候着。”，刚要拨号又顿住，问清了名字才把号码拨通。，他朝厂区里一指：“前头有排杉树，拐过去是一栋三层的小白楼。，别走岔了。”
“谢了，大叔。”
陈晓隆扬了扬手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没走多远，那栋白楼就露了出来。
他踩着楼梯上去，二楼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循着声音往里走，最北边那间办公室的门敞着，里面四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甩牌，旁边还站了几个伸脖子看的。
正对门口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，脸上贴满了白纸条，一晃一晃的。
看见陈晓隆出现在门框里，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丢，嚷道：“不打了，我兄弟来了。”
说话时用手在脸上一胡噜，纸条被揉成团扔进旁边的纸篓。
围观的几个人也散了。
那句“兄弟”
钻进耳朵，陈晓隆觉得胸口一热，今天这事，八成有戏。
“晓隆，来根烟。”
景向前抛过来一支红塔山。
陈晓隆接住，掏出打火机先给景向前点上，又给自己点着，这才拉开椅子坐下。
烟雾绕了几圈，两人开始寒暄。
“景哥，你这日子过得够舒坦的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，笑着说道。
一切早都停了，厂房里连机器转动的声响都听不见。
景向前把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：“自在个屁。
厂子都趴窝了，老大还在外头跟县太爷喝大酒，忙着巴结呢。”
他嘴里的老大，指的是***鲁厂长。
心里窝着火，嘴上却不敢明着发。
陈晓隆晃了晃脑袋。
多少原本能活得很好的国企，最后全烂在那些只顾钻营官场、根本无心管生产的人手里。
这种事以前有，现在有，再过三十年也还会冒出来。
景向前吐了几句怨气，话头一转：“晓隆，咱直来直去，你找哥哥有啥事？”
“景哥，我想做生意，缺本钱。
找熟人借吧，大家手头都不宽裕。
刚才进来时看见那堆铁屑，就把主意打到那上头了。”
陈晓隆说得很干脆。
景向前不太放心，追问了一句：“晓隆，你不是又想凑钱去赌吧？”
“景哥，这半年我混得不像样，让家里人跟朋友都寒了心。
我跟你保证，从今天起，我再也不碰那东西。”
陈晓隆的口气硬得像块铁。
景向前盯着他那张绷紧的脸，看了好一阵子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陈晓隆心里清楚，这是对方信了他刚才的话。
“晓隆，不是做哥的唠叨。
那玩意儿真不是好东西。
多少有才的人，最后全栽在这坑里。”
景向前一边说，一边拉开抽屉，摸出两包红塔山，塞到陈晓隆手里，又特意叮嘱了一句：“哥哥是个没实权的副厂长，顶多帮你扛三天。
能拉多少铁屑，就看你的力气跟运气了。”
“景哥，我懂。”
陈晓隆连连点头。
能得到这种照顾，已经让他心里头一阵发烫。
这份人情，欠得不小。
厂子正常运转那会儿，每天都会冒出大量铁屑。
这买卖全让鲁厂长的亲戚包圆了，其他厂领导根本插不进手。
后来厂子不行了，铁屑也跟着少了。
鲁家亲戚嫌量不够大、油水不够厚，这才留下了陈晓隆看见的那堆东西。
景向前答应让他去拉，是钻了鲁厂长不在的空子。
这么干，其实是要担点责任的。
他肯搭把手，除了两人是街坊邻居，更主要的是他看重陈晓隆的本事跟前途。
景向前自己只有初中文化，对大学毕业的陈晓隆，打心底里有一种羡慕和敬意。
一个有才、又愿意重新站起来的人，不会一直窝囊下去。
在对方最难的时候结下一段善缘，将来的回报，没法估量。
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废品场地，在一间铁皮搭的仓库里找到了管事的。
“冯管理，这是我表弟，想拉点铁屑挣个生活费，能不能行个方便？”
冯管理的手指在抽屉里一拨，两包烟就滑了进去。
他抬眼扫了下门外那台锈蚀的机器，景向前正背着手站在那儿，像在数铁皮上的锈斑。
“小陈啊，”
冯管理弯腰从墙角拖出板车，铁轮碾过水泥地发出一阵刺耳摩擦，“眼睛得放亮点，别净盯着浮在面上的东西。”
陈晓隆点头时嗓子发紧。
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，两掌交握搓了几下，弯腰抄起铁锹。
铁屑碰撞铁锹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脆。
景向前似乎对这桩交易很放心，只朝陈晓隆抬了抬下巴，便转身走向厂门。
冯管理也缩回小屋，门缝里飘出胡琴声和电扇叶片转动的嗡嗡响。
太阳像块烙铁烫在脖颈上。
陈晓隆一锹一锹往车上铲铁屑，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铁屑堆里，蒸腾起细微的金属腥气。
铲到**下时，他停住动作，视线绕着四周转了一圈。
确认没人注意，铁锹猛地一翻，把那层松散的铁屑掀开。
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嘴角微微翘起。
角铁歪斜地叠着，旁边是几截拇指粗的钢筋，还有半根锈成暗红色的钢管。
角落里蜷着一团铁疙瘩，掂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像是什么设备的底座。
这些东西价格跟铁屑天差地别——掰扯开来，差了十倍都不止。
他蹲下身，五指**废料堆，摸到一块钢板的边缘。
那东西被埋在碎屑下头，扒出来时还带着油污的腻滑手感。
陈晓隆甩了甩手上的黑油，想起冯管理那句提醒，觉得那人真是个明白人。
每公斤铁屑从出厂到废品站，利润薄得比纸还脆。
两分钱。
他算过，这满满一车按二百公斤计，也就四块钱。
就算拼了命拉五趟，总共二十块。
那两包红塔山折了八块钱，这么一抵，一车铁屑只剩八角。
这价钱，别说这要烤熟人的夏天，就是秋凉天也没人乐意干。
但他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。
求景厂长帮忙，顶着太阳跑这一趟，图的就是这些藏在碎屑底下的硬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