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像是打了个寒颤。，顺手理了理西装领口，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低头啃馒头的男人。，慢悠悠拐到对方桌边，皮鞋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刺耳声响。“陈晓隆，”，“整天躲在老婆裙子里头躲债，你这当男人的，晚上睡得踏实吗？”，筷子搁在碗沿上渗着水珠。，啪地拍在那摊水渍上：“手气不好？拿去买注翻本，说不定今晚就能翻盘。”，唾沫星子溅上陈晓隆灰扑扑的解放鞋鞋面。，掺杂着男人们腋窝里透出的汗腥。，把光影切割成碎块在墙上跳动。，面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，他会涨红脸把筷子摔在地上，等那个油头粉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，把拳头砸向妻子瘦削的肩膀。、脊背上、小臂上，每一下都带着对自己无能的暴怒，直到听见女儿在里屋吓得哭不出声。，目光越过孟光荣的肩膀，落在窗外某根被风吹折的树枝上。，搪瓷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光。
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响，那节奏和多年前暴雨夜屋顶漏雨的滴答声一模一样。
瓷杯终于磕在桌面发出闷响。
“孟助理，这份人情我记下了。
麻烦你转告所有人，从今天起，陈晓隆不会再碰赌桌和酒瓶。
欠的债，一个月内全部清账。”
他说话时手指敲了敲桌沿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对面那张脸直接沉了下去。
孟光荣这个人，明明只是个助理头衔，却总爱听人喊他经理。
刚才那声“助理”
像根刺扎进他耳朵里，让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股不慌不忙的劲头——脊背挺直，眼神不躲闪，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半分。
这**还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陈晓隆？
不能让他缓过这股劲儿来，绝对不能。
“别人的账你慢慢还，我那份570块，隔夜都嫌脏。
今晚12点之前，你亲自送到我手上。”
孟光荣扯了扯领口，喉咙里滚出一声笑，“小雪，你这男人什么时候学会吹牛皮了？他那张嘴说的话，能信？”
“您要是不信，咱们签个协议怎么样？”
“协议？行啊。”
孟光荣眯起眼睛，皮鞋尖在地板上碾了碾，“你要是还不上，这破房子归我。”
“成。
我要是还上了，你见了我得跪下喊爹，喊完爹，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。”
“立字据，就这么办。”
孟光荣死死盯着陈晓隆的眼睛，心里早已盘算清楚。
这家伙的人品早就臭了街，亲戚朋友借遍了，连个钢镚儿都摸不着。
570块？别说一天，给他一个月都凑不出来。
只要这傻子签了字，这套职工宿舍就是自己的了——外头多少人为了一个分房名额挤破头，这间屋子少说值个大几千，十倍利润轻轻松松落袋。
他正得意，忽然觉得对方嘴角似乎飘过一丝笑纹，冷冰冰的，像刀背上的反光。
定睛再看，那张脸又恢复成平常模样。
不，得把他摁死，不能让他喘气。
“小雪，你可都听见了，我可没逼他。”
孟光荣当真弯下腰，装模作样拍了拍裤腿，“这吹牛大王居然说今晚12点前还钱，笑死老子了。”
陈晓隆脸上也挂着笑：“孟助理，你确实没逼债。
你只不过从进门到现在，570这三个字一刻没离嘴。
我帮你把想说的话说痛快了，你该不该谢我？”
“啪——啪——”
孟光荣拍了两下巴掌，嗓子里拖出长音，“这才像陈工程师该有的豪气。
行，12点之前，我**家拿钱。”
走到门口时，他照例转过身，朝屋里那位文质彬彬点了下头：“小雪，祝你开心。”
“孟助理，也祝你心想事成。”
陈晓隆的语气平静得像块石头，连门框上的灰尘都没震落一粒。
白清扶着门框站了许久，指尖在木头上留下湿痕。
刚才那两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，没有往日的**味，反倒像茶会上碰了杯——一个温着笑意，一个端着身段。
孟光荣那张嘴呵出的词语还是老样子，听不出哪句真哪句假。
变的是陈晓隆。
他挺直的脊背让她想起刚认识那年，他在篮球场上投篮的样子，额头全是汗，眼睛却亮得扎人。
她抬手擦了把脸，掌心湿了一片。
眼泪这个事儿，你越想忍它越往外涌，跟捅破的水管似的摁不住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：这笔账要是还不上，她和闺女今晚就得卷铺盖睡马路。
到时候孟光荣还不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？那男人的心思她又不是头一回看透。
该死的陈晓隆，你拍着胸口打包票的时候，问过我们娘俩的死活没有？
“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像踩碎了一块干泥巴。
陈晓隆把背挺得更直了些，那根脊骨恨不得戳穿天花板。
他说：“小雪，给我一天。
一天之内，这笔钱我凑得上。
你信我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胳膊，又缩回去了。
他看见妻子眼角的纹路被泪水泡得发白，看见女儿脸上糊得像只小花猫的泪痕。
咬肌在他腮帮子上鼓了又鼓。
这些都是他造下的孽，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得还。
他没敢再多看一眼白清，话音还没落尽就转身往外走，脚步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他敢放这个话，心里是有底的。
钱诚——那个人小时候跟他一块儿滚泥巴长大，两家的**干妈认了个遍。
今天他家吃饭，明天他家睡觉，影子似的粘了好些年。
直到大学毕业，分配工作才***人扯开，一个留在省城端铁饭碗，一个回了老家。
钱诚结婚那年买了房，差八百块钱，一个电话打过来，陈晓隆没要他打借条就把钱转过去了。
凭他们之间的交情，现在打个电话过去，当天就能收到回款。
出事之前陈晓隆手头宽裕得很，一直没催过这笔账。
眼下跟孟光荣杠上了，这事儿再也拖不得。
他必须赢这一把。
赢了，那个男人就再没脸来纠缠白清。
赢了，她再也不用半夜翻着账本叹气。
赢了，闺女能吃上肉，穿上新衣裳，在院子里撒丫子跑着笑。
这台电话他非打不可。
口袋比脸还干净，他只能绕到楼下那家小卖部。
看店的年轻人叫江水生，以前还跟他要过签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