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上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上 岸，小丁的哭声断断续续，像是被风吹散的，一阵有一阵无。没人劝他。这个小家伙在这个地方，能哭出来，已经算好的了。。，看着海面。月光碎在水上，白花花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这片海，他认识——不，是“陈沐”认识。他想起了爷爷那本《针路簿》，想起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航线记录。他曾在脑子里反复推演那些航线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能闭着眼睛背出来。，疼得抽了抽，没喝水，裂开的囗子真是疼。唯一庆幸的是，现在，那些记忆有了用场。他都怀疑，是不是总惦记着炮轰小日子给爷爷报仇，老祖宗们托了关系才让他穿过来的。不过看样子是穿早了！。往东北方向，顺着洋流走，有一片海岸线。海岸线上有一条河口，河口往里是一片高地。爷爷的海图上，那个位置标过一个点，写着四个字：“可暂泊。”。但他知道，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，风停了。海面平得像一块绸子，桨划下去，水花溅起来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陈老大从船头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“你阿爹……”他开了个头，又咽回去了。。叔叔林海下落不明。在海上，“下落不明”就是“没了”的意思，只是大家都不肯说。“先上岸，我们得先活着。”林少杰说。。他伸手拍了拍林少杰的肩膀，力气很大，拍得他身子歪了一下。“我爹也没找到。”陈老大说。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。这种时候，说什么都没用。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，看得开才能活得久一点。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：两个人，都没爹了。
天大亮的时候，顺子第一个喊出来。
这个他醒来之后没说一个字的家伙几乎是喊破了音。
“岸！看到岸了！”
所有人都挤到船边。小丁不哭了，站起来往那边看。老钟眯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，还是更紧张了。
舢板慢慢靠近海岸。林少杰站在船头，仔细看着那片陆地。
不是沙滩。是一片浓密的、绿到发黑的红树林。树根像无数只手，深深扎进淤泥里。空气里有咸腥味，混着腐烂的甜。
“河口在那边。”他指了指。
舢板顺着水流拐进河口。水越来越浅，能看到底部的淤泥。两岸的红树林越来越密，把天空遮成一条缝。船上的人都安静了，连桨都不敢使劲划，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拐过一个弯之后，河道变宽了。两岸的红树林退开，露出一片高地。高地上有几间屋子——不，是屋子的残骸。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，有的屋顶塌了，有的墙倒了，有的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柱子。
空地中央有一口井。井口长满了青苔。
陈老大第一个跳上岸。他握着刀，慢慢往里走。林少杰跟在他后面，脚踩在淤泥里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。
没有人。没有狗。没有炊烟。
陈老大推开最大那间屋子的门，往里看了一眼，身子僵了一下，退了出来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，“不是活的。”
林少杰走进去。墙角蜷着一具干尸，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服，头发灰白，干枯的手指还攥着一根木棍。死了很久了。屋子里空荡荡的，能用的东西早就被人搬走了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。衣服的样式——是**的。
“这里以前有人住。”他站起来，对陈老大说，“这个地方，肯定不太平，能用。”是啊，这世道，又不是红星下的中国，怎么可能太平。
他走出去，站在空地上。所有人都在看他。十七双眼睛，有的是惶恐，有的是麻木，多的是“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”的认命。他知道，从他被陈老大拖出水，他就是他们的主心骨，因为他们都是**和叔从这破世道上捡上船的，两祖宗捡来的福份，现在都是他的了。
“今晚就在这里**。”他说，“把那间最大的屋子收拾出来，伤员住里面。其他人，找干草，能铺的都铺上。阿兄，你安排人守夜，轮流来。”
陈老大点了点头，转身去分派人手。
没有人置疑，这**的世道，早就教会他们，抱团取暖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老钟没有去干活。他站在那口井旁边，弯腰往里看了看，又直起身，四处打量。
“这地方，以前有人住过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随便住住的。”老钟指了指井，指了指几间屋子的地基，“井是正经砌的，地基也是。不是渔民临时搭的棚子。”
林少杰知道他想说什么。这个地方，是郑和时代的一个二级据点。给船队停靠、补给、分船用的。明朝撤藩后，大概还有人在这里坚守，靠**和捕鱼过活。后来被洗劫了，人死的死、跑的跑，东西被搬了被砸了，就成了这样。
他没说。这些事情，现在说出来没意义。大家最需要的不是历史课，是能活过一天或者更多天的踏实。
“能用就行，先把自己整活过来。”他说。
老钟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了。自顾自的去干活了。
天黑之前，他们把那间最大的屋子勉强收拾了出来。屋顶漏的地方用茅草塞了，地上铺了干草。伤员被安置在最里面——老蔡的伤口还是黑的，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。
小丁蹲在老蔡旁边，拿一块破布给他擦额头。
“阿爹会回来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没人回答。
老蔡没能撑过第三天。
夜里开始发烧，说胡话，喊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名字。第二天早上，林少杰摸了摸他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伤口周围已经全黑了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甜味。
他知道，没救了。
不是“没有药”。是他知道，就算有药，也来不及了。在这个时代，这种感染，基本上就是等死。
当天夜里，老蔡走了，理所当然的。
林少杰组织几个人，在红树林边上挖了一个坑。没有棺材，用他身下那张些草裹了，用草绳捆了几道，放下去，填土。
十六个人站在坟前，没人说话。
老钟第一个开口。他蹲下来，在坟头放了一把米。
“他活着的时候没吃饱过，”老钟说，“死了就别饿着了。”
陆陆续续有人蹲下来。放干粮的，放水的，放一把土的。小丁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饼放在坟头，嘴唇哆嗦着，没哭出来。见惯了死，就没那么伤感了，把自己该做的做了，骗自己问心无愧，死的人就安息了。
陈老大站在林少杰旁边，看着那座新坟。
“我爹……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还没找来，看运气”林少杰说。
“算了，活着的话早晚能碰见。”
那天夜里，所有人都睡了。林少杰走出屋子，穿过空地，走进红树林。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，落在地上，像一地碎骨头。
他确定周围没人的时候，伸出手，推开那扇只有他能看见的门。
门那边，是另一个地方。
二十平米，不大，但干净。墙上挂着一盏灯，发出柔和的白光——跟这个时代任何光源都不一样。工作台、工具架、材料柜，每一件东西都整整齐齐，游标卡尺、直角尺、圆规、锉刀、锯子、锤子、台钳、手摇钻。唯一特殊的，工作台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明显材质不同的板子，有点像提示板。
这些东西，每一件都不属于这个时代。
他站在工作台前，什么都没做。只是站着，闭着眼睛，感受那种安静。没有海**，没有虫鸣，没有人声。只有灯光，和他自己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，走到工具架前，拿起一把锉刀。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，又放回去。
他走到材料柜前，拉开抽屉。
空的。
当然。他还没往里面放过东西。
关上抽屉，推开门，回到红树林。
月光还是那样碎，虫鸣又响起来了。
他走回空地，看见阿芒——那个陈老大从码头上捡回来的人，看样子，自己老叔们捡人的习惯，陈老大完美继承了。此刻阿芒刚从陈老大身边站起身，大约是换好了守夜。他没说话，点了下头，走进红树林的暗处，继续守着。
陈老大也还没睡，靠在柱子上，看见他回来，问了一句：“去哪了？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陈老大没再问。
林少杰在他旁边坐下。火堆已经快灭了，只剩几块红彤彤的木炭，发出微弱的光。
“我们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”林少杰说。
“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，要把那几条破船修好，把粮食攒够，把人养壮。”
陈老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，我爹他……”
“他让你先走。”林少杰说，“他就没打算活着回来。”
陈老大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。火又旺起来了，噼噼啪啪地响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林少杰没睡。他看着那堆火，看着火光映在废墟上的影子，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空间工坊里的灯还亮着。
那盏灯，不会灭。
这大概是他在这个时代，唯一一件“不正常”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要修船。要找食物。要清点人数。要弄明白这个地方到底有没有危险。
活着的每一天，都是干活的一天。
第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