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涛下的泥岸

探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探子“有人在林子里”的时候，林少杰正在磨刀。——那把刀还没淬火，暂时用不上。是阿芒的一把旧刀，刃口卷了好几处，拿在手里像块废铁。他坐在工坊门口，慢悠悠地磨，沙沙沙，沙沙沙，林少杰正暗自感慨，离开大明王朝的技术支持，这破地方搞个好铁都难。不过，也不难理解，冶钱炉子可以模仿造出来，也可以照葫芦画瓢的出铁，但是想进一步，不是无脑模仿就能行。要不然，这断档的五十年，外族也不会只是现在这样子。林少杰正在神游的想着，未来的海阳霸主，是不是在这些旧据点上孵化出来的时候，顺子慌张的从林子里跑出来，喘着气，脸发白。“林子里有人。不是咱们的。”。“几个人？没看清。就看到一个影子，往北边跑了。什么时候？就刚才。我蹲着挖芋头，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边——他看到我，转身就跑。”。他站起来，往林子里看了一眼。什么都看不到，只有密密麻麻的红树根和黑漆漆的树影。“叫阿兄过来。”他说。。听完顺子的话，眉头拧成一团。“会不会是周老大的人？不一定。”林少杰说，“也可能是路过的。路过？这片林子，有什么好路过的？”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条线。“咱们在这个河口。往北走，翻过那片高地，有一条小河。顺着小河往上游走，能到一个土邦。那个土邦管着附近几百号人、几片稻田、一条路。那条路通旧港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老大。
“如果有人在林子里转悠，要么是土邦的人，在巡逻。要么是周老大的人，在踩点。要么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路过的。”林少杰又说了一遍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不管是谁，咱们得知道。今晚加双岗。阿芒守前半夜，你守后半夜。我把顺子带上，明天一早进林子看看。”
陈老大点了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
顺子还蹲在地上，脸色还是白的。“少杰哥，我刚才……没慌吧？”
“没慌。”林少杰说，“你跑回来报信，就是没慌，还不错。”
顺子咧嘴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勉强，脸上的尴尬少了点。林少杰面上不便，但想了想，他的叔与阿兄的爹，真是好人，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，捡了这么多可怜人，又把他们保护得这么好。实在是太难了。
当天晚上，林少杰进了空间工坊。
他在提示板上写了“探子”两个字。木板闪了闪，浮出一行小字：
——不在知识库范围内。
他又写了“周边势力”。
木板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浮出一行字：
——请自行探索。
林少杰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，嘴角抽了一下。这还真的是个工坊，先前的主**概就是一个工匠。
行吧。
他退出工坊，回到黑夜里。阿芒站在空地的边缘，背对火堆，面朝黑暗。林少杰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阿芒。”
“嗯。”
“白天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阿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周老大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周老大的人不会跑。他们来了，先看，不走。”
林少杰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在码头上混了那么久，对“谁是什么人”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。
“那是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芒说，“明天进林子，我走前面。”
林少杰没反对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，林少杰带着阿芒和顺子进了林子。
顺子带路，走到他昨天发现人影的地方。一片红树林，地上是黑色的淤泥，树根盘根错节，像是无数只手从地里伸出来。
阿芒蹲下来，在地上看了一会儿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，“两个人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？”
阿芒指了指地上的痕迹——淤泥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，不太清楚，但能看出方向。往北。
“踩过这里，往那边去了。”
三个人顺着脚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林子渐渐稀了，地势升高，红树换成了杂木。地上开始出现小路——不是人故意修的，是走多了踩出来的。
“这是人走的路。”林少杰说。
阿芒点了点头。
又走了一程，林子完全没了，眼前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几间木屋，屋前晒着渔网，屋后有烟冒出来。
顺子刚要往前走，阿芒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那边有人。”
一个老人从木屋里走出来，弯腰收拾渔网，动作很慢，像是不着急。过了一会儿，又出来一个妇女，端着一盆水，泼在地上。
“是村子。”顺子说。
林少杰没有动。他在观察——不是观察那个村子，是观察村子周围。有没有男人？有没有武器？有没有狗？
没有男人。只有老人和女人。
“男人出门了。”他说，“可能是打鱼，也可能是别的事。”
他想了想，从树后走出来，举起空着的双手，慢慢地朝那几间木屋走去。
老人先看到了他。
没有跑，没有喊，就是站在那里，眯着眼看。等林少杰走近了，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林少杰听不太懂的马来语。
林少杰用他有限的马来语词汇回了一句：“过路的。”
老人又看了他一眼，这次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，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出来一个女人——不是刚才泼水的那个，年轻些，穿着一件褪色的花布衣裳。眼睛很亮。
她会说闽南语。不太流利，但够用。
“你们是**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林少杰说，“我们在那边河口落脚。昨天有人在林子里看到人，跟过来看看。”
女人看了老人一眼，两个人用马来语说了几句。女人转过头来：“是我弟弟。他去采药。”
“采药？”
“我娘病了。他去采药。”
林少杰看着她。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你们呢？”女人问，“你们来这边做什么？”
“跑船的。”林少杰说，没多解释。他朝阿芒和顺子招了招手，让他们出来。两个人从树后走出来，阿芒面无表情，顺子有点紧张。
女人看了阿芒一眼，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“你们住在河那边？”她问。
“河口。”
“那个地方……以前有人住。后来被抢了。”
“什么人抢的？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海盗。”
她没说是谁。林少杰也没追问。
“我们不会打扰你们。”他说，“只是过来看看。以后也许会有来往。”
女人看着他，似乎在判断什么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“我叫卡娅。我爹是这片领地的头人。他出门了，过几天回来。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他。”
林少杰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卡娅。
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。
阿芒跟上他。顺子小跑着跟在后面，出了林子才开口：“少杰哥，那个女的，看阿芒的时候，好像不怕他。”
“她不怕任何人。”林少杰说，他没说那片土邦领地上也有**，五十年，足够重新生长两代人，也足够血脉相通相融。大明的脐带一断，留下来的守卫者与这片土地上的土著没什么本质的不同，未来的日子只为活着与活得好一点。
阿芒没说话，怕不怕他无所谓，他在意的只有林少杰与陈老大的安全。
回到据点，林少杰把情况跟陈老大说了一遍。
“土邦的人。管着那片高地。”
“会不会有麻烦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林少杰想了想，“她爹是头人。等头人回来，也许得去打个招呼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让咱们在这待呢？”
林少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谈谈。”他说，“能谈的事，尽量别打。我们得早点把自己整厉害一点，多搞鼓点生存的资本出来。”
陈老大摸了摸脸上的疤，没再说话。
那天下午，林少杰把那把新刀拿出来，最后修了一遍刃口。刀身还是有点歪，但刀刃已经磨得很利。他拿一块旧布蘸了点水，擦了擦刀身，插回皮套里。
“给谁用？”陈老大问。
“先放着。”林少杰说，“谁表现好给谁。”
陈老大笑了。“那给我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
老钟蹲在井边洗碗，听到这句话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少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土邦的事，不能光靠谈。”
林少杰看着他。
“旧港以前也这样。土邦有土邦的规矩，你得给他们面子，但不能让他们觉得你软。你软了，他们就会得寸进尺。”
林少杰想了想。
“钟叔，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等那个头人回来，我去谈。但不是我一个人去。”
他看了一眼阿芒。
“我带阿芒。”
老钟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带上阿芒，比带十个人都管用。”
那天夜里，林少杰坐在工坊门口磨刀。
沙沙沙，沙沙沙。
那把刀已经磨得很利了，但他还是在磨。
不是刀需要磨。
是他需要想事情。
周老大还没有动静。探子只是土邦的采药人。据点暂时安全。
但“暂时”两个字，在这片海上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他放下刀，站起来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月光碎在水上，白花花的。
他想起了爷爷那句话——“大明以后不会再来这片海了。”
爷爷说得对。大明不会来了。但把他们留了下来了，也把他们忘在这里，并且关了回家的大门。林少杰，很想说：他来了，他带着系统走来了！但想想他的那个捉摸不透的工坊，还是没太大的底气。
但至少，他们来这里，不是为了等死。
他在待办里又加了一行：“见头人。”
这行字，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很快，所有人都会知道。
第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