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朝天椒  |  作者:清清山人  |  更新:2026-06-04
点点微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:别让我找到你,我要扒了你的皮。,满嘴的血,两颗门牙齐根断了,一颗挂在牙龈上晃荡,另一颗掉在了春子那间小屋的地砖缝里。,每天都去医院换药。,春子就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窝了一夜。,硬得硌骨头,她把那件捡来的工装外套叠了叠垫在脑袋底下,身子蜷成一只虾,迷迷糊糊睡到天亮。,省城到上海,硬座,一百一十六块。,二百七十四块三毛。。。,攥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,想了很久。,还剩一百五十八块三毛。,举目无亲,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成才哥。?万一找不到工作呢?万一成才哥不接电话呢?,万一,万一。,决定再挣一点。
五十块也好,三十块也好,多一分是一分,兜里多一分,到了上海就少一分的慌。
她在火车站附近的劳务市场蹲了两天。
都是零工,卸货、搬家、发**,干一天给一天的钱。
她接了一个发**的活,站在十字路口把一摞妇科医院的广告单往路人手里塞,站了八个小时,挣了二十块。
第二天又去,被**撵了两次,**被没收了一半,只拿到十块。
第三天,劳务市场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说中心医院缺护工,临时工,一天二十五块,管一顿午饭,干得好能多干几天。
春子想也没想就举了手。
就这样,她来了中心医院。
第一个病人不是林墨。
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**,中风偏瘫,躺在床上不能动,拉撒都在床上。
老**的女儿雇了她,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,最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说:“你好好干,别偷懒,我妈要是身上长一个褥疮,我一分钱不给你。”
春子没说话。
她给老**翻身、擦身、换尿布、喂饭、喂药,一天干下来,腰都直不起来。
老**糊涂了,一会儿叫她“翠翠”,一会儿叫她“小红”,有时候无缘无故地骂她,拿那只能动的手打她的头。
春子不躲,挨了打也不吭声,低着头继续给她擦身。
老**的女儿来了一趟,检查了一遍,没挑出毛病,丢下二十五块钱走了。
春子拿着钱,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旁边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树叶已经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她想,再过些日子,这些叶子就该落光了。
第二个病人是一个做阑尾炎手术的中年男人,住了三天就出院了。
春子照顾了他两天,临走时他老婆塞给她两个橘子,说“姑娘你人实在”。春子捧着那两个橘子,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。
橘子很甜,汁水溅到手指上,黏黏的。
她吃完一瓣,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布包里,舍不得一次吃完。
到中心医院的**天,护士长把她领到了三楼的病房。
“这床是新来的,车祸,腿骨折了,昨晚刚做完手术,”护士长边走边交代,“爹妈在外地做生意的,赶不回来,你先盯着。这小伙子人挺好的,你上点心。”
春子点点头,推开了病房的门。
阳光很好。
秋天的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金**的光带。
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的、清冽的,像冬天早晨晾在院子里的白床单。
床上躺着一个少年。
他在睡觉。
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穿着病号服的肩膀和两条胳膊。
胳膊搭在被子外面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
手臂内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,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。
春子轻手轻脚地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,拧了一把热毛巾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托起他的小臂,准备给他擦身。
毛巾擦过少年小臂内侧的瞬间,春子的手猛地僵住了。
指尖下的皮肤光滑而温热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气息。
与石头那双粗糙的、布满厚茧与裂口的手截然不同。
石头的手指像砂纸,摸在她脸上都刮得疼。
而这个人的手臂,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绸缎。
她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手,脸盆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波纹,溅湿了她洗得发白的裤脚。
脸颊腾地烧起来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她低着头,胡乱地把毛巾按进水里**,水声哗啦,盖过了她擂鼓般的心跳。
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,头一回触碰到除了石头之外的男人的身体。
床上的人恰在此时轻轻哼了一声。
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,林墨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散去,视线蒙着一层雾,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,干净、清冽,不像医院里惯常的消毒水那么刺鼻。
然后才看清床边的人——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姑娘,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惊惶地看着他,手里还攥着一条滴着水的毛巾。
她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,在左边额角上,像是最近才落下的。
“水……”林墨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
春子吓了一跳,毛巾差点掉进水盆里:“我、我给你倒!”
她转身时差点撞到床头柜,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,又笨拙地找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。
他小口小口地喝水,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,她站在一旁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阳光照在地板上,窗外有麻雀在叫。
空气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烟味,没有酒味,没有油腻的灶火味,也没有辣椒呛得人睁不开眼的辛辣味。
和小酒馆里永远散不去的污浊相比,这间病房干净得让她想落泪。
“你是护工?”林墨喝完水,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声音沙哑,但语气温和。
“嗯。”春子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你是昨天下午做的手术,左腿胫骨骨折,麻药劲儿过了就会疼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护士长的交代,“**妈留了字条,说在外地谈生意,坐明天下午的火车回来。”
林墨“哦”了一声,偏过头看向窗外。
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叽叽喳喳地打架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春子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——眉骨很高,鼻梁很挺,下颌线削瘦但干净。
不是石头那种粗粝的、**头晒出来的糙硬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养尊处优的干净。
林墨忽然转回头,对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春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和、这么真诚的语气跟她说过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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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婶只会嫌她吃饭多干活慢,亲戚家的孩子们只会把她的东西扔出门外,酒馆老板娘骂她是“赖账的乡下人”,胡老板只会用油腻的眼神把她从头舔到脚。
而石头——石头会为她打架、给她扛辣椒袋、背着她跑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,可他从来不说谢谢。
他的好是沉默的、粗粝的、天经地义的,像山一样压过来,不需要问她要不要。
可这个人说,谢谢你。
三个字,轻轻的,像秋天的梧桐叶飘到水面上,没有重量,却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春子低下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小声说:“不用谢,我拿了工钱的。”
那天下午,春子把林墨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她帮他擦脸、整理床铺、倒水、拿药。
护士来换药时,她会提前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伤口周围,医生说这样能缓解疼痛。
她手脚麻利,做事又细心,连换药的护士都忍不住夸:“小林你运气真好,这姑娘是新来的,手脚可比好多老护工都勤快。”
林墨没说话,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。
傍晚,食堂送来了病号饭。
白粥,煮得软烂,配两碟清淡的小菜。
林墨的腿动不了,春子便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喂他。
她喂得很小心,每一勺都要吹两下,再用嘴唇碰碰勺边试温度,确定不烫了才递到他嘴边。
林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额前细细的绒毛,看着她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色疤痕,忽然问:“你这么小,怎么出来做护工啊?”
春子的手顿了一下,勺子里的粥晃了晃,洒了一滴在碗沿上。
“家里……没人了。”
她含糊地应了一声,避开他的目光,用抹布擦掉那滴粥。
林墨识趣地没有再追问。
他换了个话题,跟她讲学校里的事。
他学的是建筑设计,刚上大二,学校在上海。他跟同学一起去苏州写生,画园林,画水乡,画白墙黑瓦的房子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可春子听进去了每一个字,脑子里拼了命地想象——苏州是什么样的?
园林是什么样的?
白墙黑瓦的房子是什么样的?
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房子是镇上的供销社,三层楼,贴白瓷砖,门口有两根红柱子。
除此之外,全是石头家的辣椒厂,灰扑扑的水泥墙,铁皮屋顶,下雨的时候叮叮咚咚地响。
“你喂饭的样子,很熟练。”林墨忽然说。
春子的动作停住了。
是啊。
怎么会不熟练呢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。
记忆里的母亲已经很模糊了,只剩几个定格的画面,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,边角都洇了。
七岁那年,母亲已经病了很久了。什么病她不知道,只知道母亲越来越瘦,原来圆润的脸颊塌了下去,眼睛凹进眼眶里,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躺在床上起不来,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,捂着胸口,咳得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春子就搬一张小板凳,踩在上面,站在灶台边熬粥。
灶台很高,板凳很矮,她踮着脚尖才能够到锅沿。
每次搅粥的时候,整个身子都快要探进锅里,热气蒸得她睁不开眼。
有一次脚下一滑,从板凳上摔了下来,手肘磕在砖地上,疼得她眼泪直掉。
可她不敢哭出声,怕母亲听见,爬起来又站了上去。
粥熬好了,她端着碗走到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吃。
母亲每咽一口都要喘好一会儿,有时候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,闭着眼睛摇头。
春子就举着勺子站在床边,小声说:“娘,再吃一口,就一口。”
母亲的眼睛里总是**泪,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摸着春子的头,说:“我们春子真是个苦命的孩子。”
母亲走的那天是冬天。
院子里冷得哈气成冰。
邻居婶子们把母亲抬出去,春子站在院子里,拉着母亲的手不松。那只手一天天凉下去,从温热变成微凉,从微凉变成冰凉,最后硬邦邦地蜷在她的掌心里,像一块冬天的石头。
她不懂死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母亲不睁开眼睛了,不摸她的头了,不说“春子苦命”了。
后来她明白了。
死,就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母亲走后,父亲把她塞给了二婶。二婶家有三个孩子,她是最多余的那个。
吃饭的时候她不敢上桌,蹲在灶台边,等他们吃完了,把剩菜汤拌进饭里,三口两口扒完。
晚上睡在牛棚里,和牛挤在一起。冬天的时候,风从棚缝里灌进来,她缩在干草堆里,抱着一头老黄牛的腿取暖。
老黄牛很温顺,从来不踢她,只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,哞一声,像是在问:你怎么也睡这儿?
十四岁那年,二婶把她像甩包袱一样扔给了石头。
那天的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土路都裂了口子。
二婶拉着她的手,走了十几里山路,把她送到石头家的辣椒厂。
她一路上都在说:“这丫头能干活,能吃苦,管她一口饭吃就行。你家辣椒厂不是缺人手吗?她手脚麻利,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。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春子站在辣椒地里,看着漫山遍野的红辣椒,心里一片茫然。
风吹过来,辣椒叶子哗啦啦地响,空气里全是那股熟悉的辛辣味,呛得她眼泪直流。
就在这时,她看到了石头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,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扛着一麻袋辣椒从地里走出来。
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,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,脚步落在地上闷闷地响,像一座会移动的山。
他看到她,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她来不及辨认里面是什么情绪。
然后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进了厂房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一年石头十八岁,刚刚接手家里的辣椒厂。
从那以后,她就成了辣椒厂的一个工人。
种辣椒、摘辣椒、剁辣椒、晒辣椒,什么活都干。
石头话很少,从来不会跟她多说一个字。
但是他会在她中暑的时候,递一瓶冰水,瓶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,凉得她手心发麻。
会在她被辣椒辣得直流眼泪的时候,默默递过来一条湿毛巾,递完就走,连个眼神都不多给。
会在她搬不动麻袋的时候,一声不吭地接过去,扛上就走,袋子落在他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什么都天经地义。
有一次,她摘辣椒时被一条毒蛇咬了脚踝。
乡下有种蛇叫“土公蛇”,灰褐色的,藏在辣椒丛里看不见。她一脚踩上去,只觉得脚踝一阵刺痛,低头一看,两个小血洞正往外冒血,周围迅速肿了起来。
她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了一声。
石头从厂房里冲出来,看了一眼她的脚踝,二话没说,背起她就往镇上的医院跑。
十几里的山路,他跑得飞快。
汗水湿透了他的背心,滴在她的脸上,滚烫滚烫的。
他的脊背像一块烧红的铁板,透过薄薄的布料烫着她的胸口。
她趴在他背上,闻到他身上那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辣椒味,混着汗味,混着泥土味,忽然觉得很安稳。
那种安稳,是她在母亲走后就再也没感受过的。
像一只一直在风里飘的风筝,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拽得很紧,勒得慌,但总算不用再飘了。
从医院回来之后,春子注意到石头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以前他看她,像是看辣椒厂里的一件工具,能用,顺手。
现在他看她,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只觉得他每次看她的时候,目光都很沉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,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。
他买了货车,每次去县城送货都带着她。
货车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,两边的辣椒地红成一片,风吹起她的头发,石头一边开车,一边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她发现了,脸红红的,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。
他也不说话,只是把车开得更稳,过坑的时候提前减速,像是怕颠着她。
有天送完货回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半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,雨刷器疯狂地来回刮,前面还是什么都看不清。
货车在泥路上挣扎了一会儿,终于陷进了泥坑里。
石头骂了一声,跳下车推车。
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,瞬间就把他浑身浇透了。
春子也跟着跳下去,用尽全力推着车尾。
泥浆溅了她一身一脸,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,她索性把鞋蹬掉,光着脚踩在泥水里继续推。
好不容易把车推出来,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成了落汤鸡。
石头看着她光着的脚和满脸的泥巴,忽然就笑了。
他平时不笑,笑起来眼角皱出几道细纹,整张脸都柔和了。
回到厂里,石头烧了一大锅热水,让她先去洗澡。
等她洗完出来,看到石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瓶白酒,一口接一口地喝着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把他身上那件旧背心照得发白。
“石头哥,你怎么不去洗?”春子小声问。
石头转过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分不清是喝多了还是被雨水淋的。
他没说话,只是朝她伸出了手。
春子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慢走了过去。
石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他的怀抱很烫。
烫得像发烧。
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浓烈的白酒味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她的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,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,像有人在里面擂鼓,咚,咚,咚,又急又重,震得她的心脏也跟着跳快了。
他的手臂箍得她很紧,像两根烧红的铁条,勒得她肋骨生疼。
“春妮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呼出的热气灌进她的耳廓,又湿又烫,“别走。”
春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是因为害怕,还是因为感动,还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人抱过她了。
她只知道,这个怀抱是她长这么大以来,头一个能让她觉得安稳的地方。
不是二婶家又冷又臭的牛棚,不是亲戚家堆杂物的偏房。
是热的。
是活的。
是有人在的。
她贪恋这一点温暖。
所以她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,眼泪打湿了他胸口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。
石头抱了她很久很久。
久到院子里的狗都叫了两轮,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躲回去,久到春子站着的腿都麻了。他才慢慢松开手。
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伸出粗糙的手指,想要擦去她脸颊上的泪。
指尖布满裂口,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,粗糙得像砂纸。
在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,他猛地缩了回去。
“去睡吧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“明天还要早起晒辣椒。”
那天晚上,春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能听到隔壁房间里,石头翻来覆去的声音,还有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。
那天晚上,石头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
白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。
他看着春子房间的窗户,那扇窗户黑着,安安静静的。
他眼神里有火在烧,手攥着酒瓶攥得发白,指关节咔咔作响。
从第一次在辣椒地里看到她,看到她雪白的脖子上挂着细密的汗珠,看到她红扑扑的脸蛋像熟透的樱桃——他就发疯一样地想要她。
可是她才十四岁。
他不能。
越是压抑,那种渴望就越是像野草一样疯长,几乎要把他吞噬。
他只能拼命干活,把所有精力耗在辣椒厂里,让疲惫把身体掏空,让身体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不该想的事。
可是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忍不住的。
---
“春子?春子?”
林墨的声音把春子从回忆里拉了回来。
她猛地回过神,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空碗,站在原地发了好久的呆。
脸上凉凉的,一摸,全是水。
“你怎么了?”林墨看着她红红的眼睛,声音里带着关切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春子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端起碗转身就走,“我去洗碗。”
她快步走出病房,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白,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,可她鼻子里全是另一股气味——辣椒味,汗味,酒味,那个雨夜混在一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心脏还在怦怦直跳,刚才的回忆像涨潮时的河水一样涌过来,几乎要把她淹没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发抖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石头怀抱的温度。
石头。
石头现在在哪儿?
是不是还在找她?是不是以为她只是闹脾气?
是不是每天还蹲在辣椒厂门口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等着她推开门,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?
春子狠狠甩了甩头,把那些画面甩出去。
石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
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好好干活,攒够钱,去上海,永远离开这些让她伤心的地方。
离开那个不要她的爹,离开那个没人性的胡老板,离开那条差点吞了她的河。
离开石头。
离开所有让她疼的东西。
她把袖子放下来,端起碗,朝水房走去。
洗完碗回来,林墨正靠在床头看书。下午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他下颌的轮廓描成一条温柔的线。
他看得入神,指尖压在书页上,偶尔翻一页,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,像风翻过梧桐叶。
看到春子进来,他合上书,笑了:“春子,你想不想听听上海是什么样子的?”
春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她走到床边,坐在小马扎上,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猫。
林墨给她讲上海。
讲外滩的万国建筑群,每一栋楼都有不同的颜色和形状,站在江边看过去,像一堆从世界各地捡来的积木搭在一起,却又说不出的和谐。
讲黄浦江上呜呜鸣笛的轮船,大的能装下整个辣椒厂。
讲南京路上彻夜不灭的霓虹灯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把整条街照得比白天还亮。
讲弄堂深处藏着的生煎包摊子,刚出锅的生煎包底煎得金黄焦脆,咬一口汤汁烫嘴,是甜的——上海人吃生煎包,蘸醋,不蘸辣椒。
不蘸辣椒。
春子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,发现想象不出来。
她吃过的东西里,没有一样是不带辣椒的。
林墨又讲他的学校。图书馆有五层楼,里面装着几百万本书,想看什么都有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可春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几百万本是什么概念?
镇上的小学只有一间阅览室,里面的书她两年就看完了。
石头家的辣椒厂里没有一本书,墙上挂着的只有一本翻烂了的辣椒种植手册。
几百万本,她这辈子都读不完。
她还发现了一件事。
林墨说话的声音,和成才哥不一样。
成才哥说话,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,抑扬顿挫,像在念诗,念完了还要看看你的反应。
林墨说话没有那种“给你看”的感觉。
他就只是讲,讲到外滩的晚风很舒服,讲到弄**的阿婆养了一只橘猫,讲到秋天学校里满地的银杏叶像铺了一层金币。
语气淡淡的,随口说的,不炫耀,也不刻意。
可这种“随口”,比成才哥的“精心”,更让她觉得——那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的。
不是画在画上的,不是写在诗里的,是有人真真实实地在那里生活过的。
“等我攒够了钱,我就去上海。”春子小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。
“好啊,”林墨笑着说,“等我腿好了,我带你去逛外滩,去吃生煎包。”
春子看着他干净的笑容,心里暖暖的。
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角,把忽然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。
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。
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,她的人生也可以有这种期待,不是因为恨,不是因为逃,不是因为活不下去。
只是单纯的——“带你去吃生煎包”。
她使劲点了点头。
晚上,林墨的伤口疼了。
骨折手术后的疼痛是有节奏的,白天还好,到了夜里就发作,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凿。
他咬着枕头角,额头上全是汗,脸白得像床单。
春子守在他床边,换毛巾、擦汗、倒水、递药。
她把毛巾拧了又拧,拧成温热的半干状态敷在他伤口周围。
她不敢碰他的伤口,只敢在边缘轻轻按着,一下一下,像她小时候给母亲按太阳穴那样,不重,但是很稳。
“忍一下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声音不大,语气却笃定。像她跟自己也说过无数遍的这句话。
林墨疼得迷迷糊糊的,在半梦半醒之间抓住了一样东西——她的手指。
春子浑身一僵,低头看着那只攥住她食指的手。
他的手比石头的大,骨节分明,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针眼和一小片青紫,但干净、修长、温暖。
不像石头那样粗糙到刮人,只是轻轻地握着她的一根手指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春子没有抽手。
她就这么让他握着,在小马扎上坐了很久。
直到后半夜,麻药和止疼药终于起了效,林墨的眉头渐渐松开,呼吸变得均匀,手也慢慢松开了。
春子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给他把被角掖好。
她坐回小马扎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今晚是下弦月,弯弯的,尖尖的,像小时候母亲腌辣椒时用的小弯刀。
月光照在地板上,白白的,凉凉的。
她摸了摸贴身的口袋。口袋里有她的全部家当——二百七十四块三毛钱,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,纸条上写着成才哥的电话号码。
这些天的工钱还没结,护士长说明天统一发。加上这四天的工钱,她手里能凑到三百多。
去上海的火车票一百一十六块,还剩将近两百多块,够她在上海撑一阵子了。
她摸到那张纸条,把它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
纸条已经被汗水和体温浸得发软,字迹有点模糊了,但“上海”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明天。
明天结了工钱就走。去火车站买票。
坐那趟去上海的火车。车窗外有田野、山峦、陌生的城市和村庄,终点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,那里有生煎包、外滩、霓虹灯,有成才哥,还有——她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少年——还有一个人答应过,等腿好了,带她去逛外滩。
春子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,手按在口袋外面,感受着那沓钞票的厚度。
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。
她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这些天以来,头一回觉得,也许明天真的会好一点。
春子不知道,明天并不会好。
(**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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