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书名:朝天椒  |  作者:清清山人  |  更新:2026-06-04
再次逃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惨白。,从大门口灌进来。,有穿着睡衣来挂急诊的妇人,有搀着老人来复查的家属,有打着哈欠的值班护士捧着搪瓷杯从走廊穿过。。,满嘴是伤,每隔几天就得来中心医院口腔科换一次药。,牙根暂时保住了,但后续要做烤瓷牙,花了他不少钱,每花一分,心里那股邪火就旺一分。,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明晃晃的。,让他的整张脸都像歪了半寸。,拿了病历本,正准备往口腔科走,忽然在一楼大厅的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。,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正从楼梯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空脸盆,胳膊上搭着条白毛巾,步子轻快,正往开水房的方向走。。,他做梦都认得。——是他那晚摔倒时玻璃片划的。,那个走路的姿势,那个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劲儿。,让人在火车站蹲了好几天没蹲到,以为这死丫头早就跑出省城了。
万万没想到,她就在他眼皮底下,在他来换药的中心医院里。
他把病历本一合,转身跟了上去。
开水房在走廊尽头,是一间贴着白瓷砖的小房间,里头并排摆着几个开水箱。
这个时间点,护工们都还在病房里忙活,开水房里没有别人。
春子把脸盆放在水槽边,拧开热水龙头,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她弯下腰,把手伸到热水里试温度,心里盘算着今天要给林墨擦身、换床单、去护士站领新的输液单。
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重。
皮鞋底踩在**石地面上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以为是哪个来打开水的家属,没在意。
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烟味,酒味,混杂着一种油腻的、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体味。
那种味道,她在小酒馆后院那间闷热的小屋里闻到过,在那个被堵死的门口闻到过,在那个男人滚烫的呼吸贴到她脸上的时候闻到过。
春子猛地转过身。
胡老板堵在开水房门口。
他比十几天前看起来更凶了。
脸肿着,嘴角有点歪,嘴唇翻开,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豁口。
皮夹克敞着怀,露出里面紧绷绷的黑色T恤,金链子在水汽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,慢慢竖起了上半身。
“找——到——你——了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咬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豁牙让他的吐字有点漏风,但那语气里的恨意,比清晰的发音更让春子脊背发凉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一扯,扯动了还没愈合的伤口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,那笑容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鬼脸。
春子手里的脸盆滑进水槽,发出咣当一声闷响。
“你——你别过来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整个人在发抖。
膝盖在抖,手指在抖,连嘴唇都在抖。
她想往后退,可开水房就这么大,背已经抵上了墙壁。
冰凉的瓷砖贴着她的脊背,凉气透过工装外套渗进来,和她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撞在一起,冷热交加。
“我别过来?”胡老板迈进来一步。开水房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弹回去,吧嗒一声关上了。
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开水箱嗡嗡地响,白蒙蒙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。
“你砸我的时候劲儿挺大的?嗯?”
他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豁了牙的嘴,戳得自己疼了,嘶了一声,反倒更气了,“两颗牙,还缝了七针。你知道烤瓷牙多少钱一颗吗?你赔得起吗?”
他又迈了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米了。
春子的手在身后拼命摸,摸到了水槽边上一把刷痰盂用的长柄刷子,攥在手里。
竹柄,一头是塑料刷头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打在人身上怕是连疼都不疼。
可她只有这个了。
她把刷子举在身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再过来——我喊人了!”
“喊啊。”
胡老板咧开嘴笑了,露出豁牙的黑洞,“你喊啊。你喊来人了我就跟大家说说,你在我店里偷了东西,砸了我的人,畏罪潜逃。你以为医院的人会信你还是信我?你一个外地来的丫头,连张***都拿不出来——”
他说着,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春子挥着刷子朝他打去,竹柄砸在他肩膀上,弹了一下,连他的皮夹克都没划破。
胡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肩膀,像是看到了什么*****,嘴角一拧,反手就把刷子从她手里夺了过来,咔嚓一声撅成两截,扔在地上。
“你以为这次还能让你跑了?”
他伸出那只肥厚粗壮的手,一把攥住春子的手腕。
那只手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——滚烫、汗津津、力气大得骨头都要碎了。
春子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踉跄,撞在开水箱的边沿上,滚烫的铁皮透过衣服烫了她一下,疼得她叫了一声。
她想挣,挣不开。
那股烟酒味混合着口腔里药水味的臭气扑面而来,和那晚一模一样,和那扇被推开的门一模一样。
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把她整个人浇透了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胡老板凑近她的脸,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哄,又像是在威胁,“你乖乖跟我回去,我也不报警。你在我那儿白干一个月,把烤瓷牙的钱抵了,这事儿就算完。要不然——”
他顿了顿,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又加了几分力。
春子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嘎吱作响,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“要不然,我现在就把你的腿也打断。我看看你还能往哪儿跑。”
这一瞬间,春子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不是林墨,不是成才,不是石头,不是上海。
是她自己,那天晚上跪在河边,脚底全是血,差一步就滑进水里。
那一步她没有迈。
那一步她收回来了。
她跟自己说,我要活,我偏要活给所有人看。
我连死都不怕了,我还怕什么?
胡老板还在说:“你这种没爹没**野丫头——”
春子的手忽然不抖了。
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悄悄摸到了开水台边沿上放着的一样东西。
是上一个打水的人落在这儿的——一只搪瓷缸子,铁皮底,挺沉,里头还剩半缸子刚打的热茶。
她攥紧缸子的把手,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分量。
够了。
然后她猛地挣脱胡老板的手,以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,抡起那只搪瓷缸子,朝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。
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。
上一次她是摸到酒瓶胡乱一挥,带着恐惧,带着绝望,带着濒死时的求生本能。
这一次,她站稳了脚,对准了,使出了全身的力气。
搪瓷缸子砸在胡老板的太阳穴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头满脸,茶叶末子糊了他一脸。
胡老板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了两步,后腰撞在门把手上,疼得他弯下腰去。
他捂着太阳穴,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不可置信——这只兔子,这只他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捏死的兔子,居然敢咬他第二口。
“你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春子已经从他身侧冲了过去,拽开门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开水房。
她没有往病房跑。
她不能让胡老板知道她照顾哪个病人,不能把麻烦引到林墨那里。
她朝相反的方向跑,朝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跑。
脚上那只大了两号的解放鞋在光滑的**石地面上打滑,她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摔倒,但她没有停。
身后传来胡老板的怒吼:“站住!”
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,追过来了。
林春子撞开楼梯间的门,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。
楼梯间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和胡老板的脚步声,一前一后,一轻一重,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她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,每一步都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她听见胡老板的咒骂声在楼梯间里嗡嗡地回荡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走廊。
一楼。
她冲出了一楼楼梯间,前面就是住院部通往门诊大楼的走廊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推着轮椅的家属,有举着输液瓶的病人,有推着器械车的护士。
她一头扎进人群里,弯着腰,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。
胡老板追到走廊口,被人群挡住了。
他扒开一个挡路的老头,又差点撞翻一辆轮椅,轮椅上的老**吓得叫了起来。
就这么一耽搁,春子已经钻过了走廊,消失在通往门诊大厅的拐角处。
护士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她正从护士站出来,手里拿着**记录,一眼就看到了走廊那头气急败坏的胡老板——满头茶叶末子,捂着太阳穴,嘴里骂骂咧咧。
她脑子里警铃大作,当即就明白了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护士长挡在走廊中间,声音不大,但气势很足,“医院里不许大声喧哗。”
“我找人!”胡老板眼睛还盯着春子消失的方向,想绕过她,“有个丫头——偷了我店里的东西——”
“你说的那个丫头,”护士长纹丝不动,眼睛直视着他,“今天没来上班。已经走了。”
胡老板悻悻地低着头,识趣的走了。
春子躲在医院的小花园里,见胡老板离开后,才快步的闪进医院。
护士站没人。
她拉开铁皮柜第三个抽屉,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牛皮纸信封,塞进怀里。
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两个白面馒头,一瓶水,压着纸条——“春子,路上吃。——护士长。”
她把塑料袋也抓在手里,转身冲进楼梯间。
跑到楼梯口,她又回过头,往林墨的病房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关着,安安静静的,窗帘拉着。
他应该还在睡觉,还不知道她马上就要消失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——外滩的风,弄堂里的橘猫,蘸醋不蘸辣椒的生煎包。
她想起他的手指轻轻握着她的手指,是这些天以来,她是头一回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。
不是当成工具,不是当成物件,不是当成可以随便欺负的外地丫头。
是一个人。
春子张了张嘴,对着那扇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再见。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。
天还没全亮。
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白色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。
路灯还亮着,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光秃秃的,张牙舞爪。
春子站在医院后门的巷子里,裹紧了那件不合身的工装外套。
袖子长出来的那截被她卷了又卷,卷出一道一道的折痕。
脚上那只大了两号的解放鞋被她用布条绑在脚脖子上,走起路来总算不那么踢**踏了,可还是硌得脚疼。
口袋里的钱,她又数了一遍。
二百七十四块三毛。
加上护士长塞给她的几张钞票——她都没来得及数,只觉得厚度比预期的厚——她用手捏了捏,大概多了不少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
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近处有早点摊的老板支起炉子的动静。
空气里有煎饼果子的香味,混着清晨潮湿的雾气,混着她身上怎么也洗不掉的、淡淡的辣椒味。
她往巷子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住院部大楼。
三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,她找到了林墨那间病房的窗户。
窗帘拉着,亮着淡**的光。
“等我腿好了,我带你去逛外滩,去吃生煎包。”
春子把工装外套的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她转过身,没有再回头。
朝着火车站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。
她把那串电话号码的纸条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纸条的尖角扎进掌心,有点疼。
上海。上海。
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,越走越快。
脚底板还没好透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,解放鞋磨着脚后跟,大概又磨出了新的水泡。
可她没停。
她不知道成才哥的电话还能不能打通。
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的。
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,会不会又遇到另一个胡老板,另一家小酒馆,另一条差点吞了她的河。
可她还是要走。
因为不走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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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的住院部三楼,林墨被走廊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声嚷嚷,紧接着是护士长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“她今天没来上班已经走了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”。
过了一会儿,嘈杂声渐渐远了。
护士长推门进来,脸上还带着余怒,看到林墨醒了,迅速换上一副笑脸:“醒了?今天换了个新护工,你多担待。”
林墨没说话。
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小马扎。
空了。
他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亮了,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,摇摇欲坠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,春子坐在小马扎上听他讲上海的时候,眼睛里那种光。
不是听了什么新鲜事的好奇,是更深的、更烫的东西。
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很久,忽然浮出水面,看到的第一道光。
不过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小马扎,觉得今天的病房,比昨天冷了一点。
他什么也不知道。
(第五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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