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破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学校组织了高三第一次摸底考的动员大会。，主题无非是那几个——高考倒计时、争分夺秒、不负青春、不留遗憾。台下八百多个高三生坐得整整齐齐，表情出奇一致：面无表情。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，大多数时间都在背单词。。。，重点班少了陆时衍，班主任刘老师替他请了假，说是“身体不适”。但苏予安知道不是。，听见刘老师在打电话。“……对，陆时衍同学的情况我了解，但高三阶段还是希望他能尽量到校……好的，我理解，您先忙……”，但刘老师挂电话之后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气里有无奈，有同情，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，低头继续背单词。——陆时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会是什么样子？，还是坐在窗台上发呆？，还是也会有某种她没见过的、更柔软的表情？。——哪怕只是远远地——看一眼。
这个念头让她翻单词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它归结为“同桌之间的正常的关爱”。
完全正常。
大会结束后回到教室，苏予安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杯奶茶。
焦糖玛奇朵，是她平时偶尔会买的那种，三分糖，加温。
糖度和温度都对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林栀买的，因为林栀知道她喝奶茶的习惯。
但林栀转过头来，看了一眼那杯奶茶，比她还要惊讶：“哇，谁给你买的？”
苏予安动作一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——不是学校旁边那家奶茶店的，是远了两公里的一家店，需要坐三站公交才能到。
那家店的焦糖玛奇朵，她只喝过一次。
就是上周五放学后，她随口跟林栀提了一句：“学校旁边那家的焦糖玛奇朵太甜了，还是某某路那家好喝，三分糖刚好。”
当时陆时衍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。
她以为他在睡觉。
标签上的时间显示：今天上午10:23。
那时候她正在操场上听校长讲话。
苏予安握着那杯奶茶，指尖的温度从杯壁传过来，暖的。
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时衍的空座位。
桌面上什么都没有，抽屉里那个白色包装袋的一角还在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感动——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认为。
是因为这件事的逻辑是：一个人在她以为别人都不在意的时候，被人认真记住了。
而那个记住她的人，恰好是所有人都觉得“冷漠孤僻不好惹”的人。
苏予安把吸管***，喝了一口。
三分糖，加温。
刚好。
下午第一节课，陆时衍回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，**没拉起来，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了一些，像是趴着睡过一觉。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黑，衬得那张脸更加清冷寡淡。
他坐下的时候，目光在苏予安桌角那个空了的奶茶杯上停了零点几秒。
什么都没说。
苏予安也没说。
他们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——她知道是他买的，他知道她知道是他买的，但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。
不是不敢说。
是有些话，说破了反而失去了那个味道。
就像那杯三分糖的焦糖玛奇朵，糖分刚好，不需要多加。
上课铃响。
数学老师老周抱着厚厚一沓卷子走进教室，表情严肃得像要宣**么重大消息。
“摸底考之前的最后一次测验，”他把卷子往***一拍，“题目难度接近高考，你们自己心里有个数。两节课，做完交卷，不许讨论，不许传纸条，不许——”
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，在陆时衍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——睡觉。”
全班哄笑。
陆时衍没笑，但也没有睡觉。他靠着椅背，目光落在***那张卷子上，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卷子从前向后传，苏予安拿到后习惯性地先浏览了一遍全卷。
导数、圆锥曲线、数列、概率统计——题型常规，但最后一道大题的设问方式有点刁钻，需要绕一个弯。
她拿起笔，开始做题。
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窸窣声。
苏予安做题的速度很快，但不是那种潦草的快。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，关键步骤用括号标注依据，最后答案圈起来，一目了然。
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，她的笔尖忽然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不会，而是因为余光里，陆时衍也在做题。
他做题的样子和她完全不同。
她不看他的卷面，但能从他的动作判断进度——他几乎不在草稿纸上演算，大部分步骤都在脑子里完成，只在卷面上写最关键的那几步推导。
每道题的答案得出速度，和她差不多。
有些题甚至比她快。
苏予安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做自己的题。
倒数第二题做完，她翻到最后一面。
最后一道大题，满分12分，第一问4分，第二问8分。题目给了一个看似复杂的不等式，要求证明某个范围恒成立。
苏予安读完题，脑子里浮现出三种思路。
常规做法是构造函数求导，但计算量很大，一个不小心就会算错。第二种是用放缩法，更简洁，但对不等式变形的技巧要求高。第三种——
她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，正要落笔。
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放缩法，用两次均值。”
声音很低很低，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根本不是在对谁说。
但苏予安听见了。
她的笔尖顿了顿，大脑飞速运转——两次均值，先放缩分母，再放缩分子，中间的等号成立条件需要单独讨论。
对。
就是这个思路。
她嘴角弯了一下，落笔开始写。
两节课结束，卷子从后往前收。
老周抱着卷子走出教室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的方向。
那个眼神很复杂——有审视，有意外，还有一丝苏予安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你数学多少分？”林栀转过身来，一脸期待地看着苏予安。
苏予安摇摇头：“没对答案，不知道。”
“你肯定又是满分，不用谦虚。”林栀说完，目光飘向陆时衍，“你猜他考得怎么样？”
苏予安没回答。
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。
不是猜，是知道。
下午放学，苏予安收拾书包的时候，发现陆时衍已经走了。
他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——不，不是“收拾得很干净”，而是“什么都没留下”。桌面空空荡荡，抽屉里那个白色包装袋也不见了。
苏予安看了一眼，收回目光，继续装书包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她看见了他。
梧桐树下，同一个位置。
他背着黑色双肩包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——这次没有拿烟。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和昨天一样长，也和昨天一样孤单。
苏予安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过去。
不是想说什么特别的话，不是想做什么特别的事。
只是想走过去。
她在他旁边站定的时候，陆时衍偏过头来看她。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露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疲惫、有冷漠、有距离感。
但苏予安觉得，在那底下，还有什么别的。
她没来得及看清。
“今天的奶茶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谢谢。”
陆时衍看了她两秒，移开视线，看向前方的马路。
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语气很淡。
苏予安没拆穿他。
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，递过去。
是一个保温袋，深蓝色的，巴掌大小，拉链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星星挂件。
“什么？”陆时衍没接。
“保温袋，”苏予安说，“你早上经常不吃早饭，食堂的豆浆到第二节课就凉了。用这个装，能保温到中午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，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常。
“不是特意买的，”她补了一句，“家里多出来的。”
陆时衍看着那个保温袋。
深蓝色，星星挂件。
全新的。
包装袋都还没来得及拆。
“家里多出来的”这个借口，她自己都不信。
他盯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很久。
久到苏予安的手臂开始发酸，久到校门口的保安开始锁侧门，久到夕阳从橙红变成了深紫。
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接下了一样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。
但那个字的尾音，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苏予安弯了一下嘴角，挥了挥手，转身走了。
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，风把她的话吹过来。
“明天见，陆时衍。”
陆时衍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深蓝色的保温袋。
星星挂件在风里轻轻晃着，折射出细碎的、亮晶晶的光。
他抬起头。
苏予安的背影已经走远了。她背着一个浅灰色的书包，马尾辫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，在暮色里像一盏移动的灯。
他攥紧保温袋的带子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但风听见了。
九月的最后一阵晚风，把这句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话，吹进了暮色深处。
他站在梧桐树下，没有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，屏幕上是一条微信。
苏予安发来的。
只有四个字：
“记得吃饭。”
陆时衍看着屏幕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笑了。
很轻很浅，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，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。
但对于一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来说，这个弧度意味着太多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把保温袋抱在怀里，走向公交站。
风从背后推着他，像一只手。
一只温柔的、不肯放下的手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苏予安在公交车上，靠窗坐着，手里握着手机。
她发了“记得吃饭”之后，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回复。
等了十分钟，手机震了。
两个字：
“吃了。”
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
苏予安看着屏幕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窗外，九月的最后一天正在落幕。
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把城市的夜色点亮。
她忽然觉得，高三好像没有那么可怕。
不是因为成绩，不是因为未来。
是因为有人记得她喝奶茶的习惯。
因为有人把“明天见”这三个字，说得像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