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崔府谈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从来是长安城最安静的街巷之一。，街上挤满了人。，崔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崔义玄迈步出来，一身深青色官服洗得发白，腰间却佩着一把横刀。刀鞘漆黑，刀柄缠着的白绢泛黄，那是贞观年间老禁军才有的制式。八个家丁跟在身后，每人握着一根水火棍，棍头包着铁皮，在秋阳下泛着冷光。九个人往门口一站，空气都冻住了。。不到一炷香，崔府门前就聚了上百号人。卖炊饼的老王缩着脖子挤在最前头，后头挨着挑担的贩夫、抱孩子的妇人、穿襕衫的穷书生，连平康坊里几个刚下了夜班的乐伎也披着薄纱站在人群边缘，谁都不想错过这场热闹。“崔中丞这是要**啊。”老王小声说。“杀谁？”旁边一个卖糖人的汉子伸长脖子。“还能是谁？贺兰家的公子！昨日把崔二郎的腿打断了，今日崔中丞带刀上门，能有好果子吃？贺兰公子可是皇后的外甥……皇后的外甥怎么了？”老王撇嘴，“崔中丞是清河崔氏，三朝元老，从龙之功。这把刀见过血，真斩过人。”。“那今日是要命了？我看是要命。我赌他不敢来。我赌他得来！”一个穷书生推了推*头，“不来，崔中丞能带人打上门去。来了也白来，跪地求饶都没用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后排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冷笑，“看崔中丞那刀。真要想**，用得着带刀来？做给人看罢了。”
崔义玄站在台阶上，手按刀柄，一言不发。他在等。
秋风吹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擦着刀鞘旋了几圈，落在石阶下头。日光从云层里漏出来，照在那柄横刀上，乌黑的鞘身没有半分反光。
“来了！”
人群骚动起来，从中分开，自动让出一条道来。
一辆板车被推了过来。老周弯着腰，双手攥住车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车上坐着一个少年，左臂吊在胸前，用布条草草缠着，脸色惨白，嘴唇没半点血色。可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迫人，哪有半点伤员的萎靡，倒像是个盯着猎物的猎人。
板车停在崔府门前，离崔义玄不过十步。
贺兰敏之没让人扶。
他右手撑住车板，慢慢把身子挪到边缘。吊着的左臂撞在车辕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哼都没哼，只是额角渗出几颗冷汗，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。
“公子……”老周伸手要搀。
“不用。”贺兰敏之摆摆手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周围几十号人都听得见。他撑着膝盖，一点一点从板车上滑下来。右腿落地时晃了一下，他顺势屈膝，双膝砸在青石板上。
砰。
这一跪，干脆利落，毫无犹豫。
人群瞬间安静了。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贺兰敏之抬起头，声音清朗，穿透了整条街。
“崔大夫，我有罪。”
崔义玄手还按在刀柄上，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贺兰公子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请罪。”贺兰敏之直视他，“昨日在醉仙楼，我打断崔二郎的腿，是我的错。崔大夫要杀要剐，我接着。”
“接？”崔义玄冷笑一声，“你凭什么接？老夫按律办事，伤人者杖八十，徒两年。我送你去京兆尹，你接不接？”
“不用京兆尹。”贺兰敏之不退，“给我三个月。这三个月，我为崔中丞做三件事。”
“三件事？”
“三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由您定。”贺兰敏之说，“您让我做什么，我就做什么。”
崔义玄往前走了两步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晰的声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，手从刀柄上移开，慢慢按上腰间的刀鞘。
“上刀山下火海？”
“不皱眉头。”
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三个月？”
“凭我现在跪在这里。”贺兰敏之的声音很稳，“凭这街上几百位乡亲看着。崔大夫一生清廉，刚正不阿，长安城谁人不知？您不会当着几百人的面，杀一个已经跪下认罪的人。”
崔义玄的眼睛眯了起来，没吭声。
八个家丁握着水火棍的手紧了紧，铁皮棍头在秋阳下一闪。围观的人群连大气都不敢出，卖糖人的汉子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，忘了收回来。
“你若做不到呢？”
“任由崔中丞处置，绝无怨言。”贺兰敏之说，“今日在场几百位乡亲作证，我贺兰敏之说到做到。三个月内三件事，做不完，您要杀要剐，我眉头不皱一下。”
崔义玄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亮，没有惧意，也没有挑衅，只有一种奇怪的笃定，明明丢了半壁江山，却还在笑。
“好。”
这个字一出口，人群炸了。
“答应了！”
“崔中丞答应了！”
“这下有好戏看了！”
“三个月，三件事，贺兰的公子能完成？”
“我看悬！”
“我看未必！”穷书生摇头，“你没看他刚才那眼神？那是等死的人该有的眼神吗？”
崔义玄转身往府里走，到门口停步。
“三件事，我今日让人送到你府上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府门砰地关上。
老周上前扶贺兰敏之，他摆摆手，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左腿麻了，晃了两下才站稳。左臂的伤处**辣地疼，他低头看了看胸前吊着的胳膊，唇角微微一扬，又迅速压了下去。
人群没散，反而聚得更紧了，嗡嗡议论，久久不散。
前排挤着两个年轻人。
左边那个五大三粗，袖子卷到肘子，露出一截黑粗的胳膊，拳头攥得骨节作响。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，拍得啪啪响。
“有意思。太有意思了。”
“你小点声。”右边是个文弱书生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手里攥着一卷书，被他那一嗓子震得往后缩了缩。
“怕什么？”蒋元朗嗓门还是大，“我就说这贺兰公子有种！挨了打，反过来给仇人下跪，还让仇人出题。这种气魄，我服了！”
“你服什么？”韦玄桢白他一眼，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下来的*头，“这是以退为进。当众把话说到那份上，几百人作证，崔中丞想当场拿他也没办法。你这脑子，也就只能想到’有种’。”
“那你说叫什么？”
“这叫胆气，也叫算计。”韦玄桢眯起眼睛，目光还追着那个被老周扶上板车的背影，“你看他刚才跪下去的时候，眼神清亮得很。那不是在求饶，那是在下棋。”
“下棋？”
“棋局已经开了。”韦玄桢说，“崔中丞以为自己执黑先行，其实执白的早就算好了十步之后。”
蒋元朗挠挠头，显然没听懂。
“那我更要认识他了！”
“你认识他做什么？”
“交朋友啊！”蒋元朗瞪着眼，嗓门又提高了几分，“这种人物，不配当朋友？我蒋元朗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有种的人，这人我交定了！”
“你连他叫什么都才弄清楚。”
“名字是小事，胆气是大事！”蒋元朗一挥手，差点把旁边卖糖人的担子扫翻，“走，跟上去看看！”
韦玄桢无奈地摇摇头，但嘴角弯了弯，脚步也跟了上去。
人群另一端，角落里站着一个人。
灰布袍子，寻常*头，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的胡饼，看起来就是刚买完早点的寻常百姓。可他站的位置极好，阴影斜斜地打在脸上，刚才的一切都尽收眼底。
贺兰敏之跪下的时候，他嘴角向上弯了弯。
崔义玄答应的那一刻，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，步伐不紧不慢。
“这位郎君，不看了？”卖炊饼的老王随口问了一句。
他头也不回：“戏唱完了，还看什么？”
走出巷子，他把胡饼随手丢进旁边的阴沟。
“三个月？”他自言自语，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，“贺兰敏之，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嘴角的弧度没变，可那笑容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。
“三件事……你以为只有三件事吗？”
他整了整袍袖，迈步走入人群，消失在长街尽头。武承嗣走了。
可他布好的局，才刚刚张开第一根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