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借势皇后，民生双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——是他观察出来的。，马皇后喜欢所有孙辈，但对他格外不同。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，连带这个二皇孙也不如嫡长受重视，马皇后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。“心疼“的存在。。——六岁孩子拍马屁，拍得太明显反而露馅。：多去看皇祖母，多陪她说话，多听她念叨，偶尔说几句让她觉得“这孩子懂事“的话。。，往往最管用。——，四月。，朱允炆照例去坤宁宫给马皇后请安。“照例“，其实这个规矩是他自己定的——每隔三天，必去坤宁宫一趟，风雨无阻。
去了也不干什么大事，就是陪老**说说话，吃点点心，偶尔帮她磨磨墨、递递茶。
马皇后起初还觉得新鲜——东宫的孩子多了去了，谁没事老往坤宁宫跑？
但日子一长，她也就习惯了。
每到第三天，就吩咐宫人备好允炆爱吃的桂花糕，等着这孩子来。
今天朱允炆到的时候，马皇后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。
她眼睛不如从前了，穿针引线得凑很近，但就是不肯放——用她的话说，“手脚闲下来人就容易老“。
这个女人跟朱**一样，苦日子过惯了，享不了清福。
朱允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：“孙臣给皇祖母请安。“
马皇后头也不抬：“起来吧。坐。桌上桂花糕新蒸的，趁热吃。“
朱允炆也不客气，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马皇后对面，拿了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“
“好吃就多吃两块。“马皇后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又瘦了。你母妃没好好喂你？“
“母妃喂了，是孙臣自己跑得多，消食快。“
“消食快？“马皇后笑了，“你才六岁，消什么食？“
朱允炆也笑了，没接话。
他吃完了桂花糕，擦了擦手，忽然说：“皇祖母，孙臣有个事想跟您说。“
马皇后放下针线，看着他：“什么事？“
朱允炆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低头想了想——不是在想说什么，而是在想怎么说。
这番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，每句话的顺序、轻重、语气都打磨过了。
但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，他还是谨慎地掂量了一下。
因为这番话，太大。
大到如果由一个六岁的孩子直接说出口，不光没人信，还会惹祸。
所以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——跟马皇后说。
“皇祖母，孙臣前阵子听宫人闲聊，说去年秋天黄河决了口，淹了三个县，死了好些人。“
马皇后点了点头：“是有这事。陛下下了旨赈灾，拨了银两粮食。“
“银两粮食发了，可人还是死了。“朱允炆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为什么？因为河堤年年修、年年塌。”
“修的时候偷工减料，塌了再修，修了再塌，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。“
马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——这话不是假的，她听朱**提过。
河堤**是**病了，年年查年年犯，杀了一批又来一批，压不住。
“孙臣不懂治水，但孙臣听人说过一个道理——“朱允炆抬起头，看着马皇后的眼睛。
“治水不是堵，是疏。光修堤坝不够，得在黄河上游种树。
树根能抓住泥土，泥土不松，水冲下来就没那么凶。
北方黄土高坡上光秃秃的，下一场暴雨，泥沙全冲进河里，河床越垫越高，堤坝修得再高也没用——水比堤高，迟早漫过去。“
马皇后怔了一下。
这番话她不是没听过——朝中有人提过类似的说法，什么“上游植木固土““涵养水源“之类的。
但那些人说话绕来绕去，满篇之乎者也，听着就犯困。
这孩子倒好，几句话就说得明明白白：树根抓土，土不松，水不凶，堤坝才管用。
“你接着说。“
朱允炆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第二件事，还是跟树有关——北方种树不光能治水，还能挡风。“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指着外面的天。
“皇祖母您看，每到春天，北方就刮黄风，沙子漫天，地里刚长出来的苗子全给埋了。
为什么？因为北边没树。
没了树，风就没人挡，沙子爱往哪刮往哪刮。
种上树，树能挡风，风小了，沙就少了，地里的庄稼就能活。
庄稼活了，老百姓就有吃的；老百姓有吃的，就不会**。“
最后一句话，他说得很轻，但砸得很重。
马皇后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这个位置，见过的场面太多了。
朱**起兵之前，天下是什么样子？
**遍地，易子而食，老百姓活不下去了，就只能拿命去搏。
元朝不是被军队打垮的，是被饥民吃垮的。
这个道理她懂，朱**也懂。
但懂归懂，做起来太难。
黄河上游种树？
好主意，可那得种多少树？得花多少银子？得用多少人？
朝堂上那帮人光是争“该不该种“就能吵上三年，吵完了黄花菜都凉了。
更别提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——谁去种？
老百姓自己的地都种不过来，哪有闲工夫去上游种树？
征徭役？徭役重了百姓就要跑，跑了就成流民，流民多了就要出事。
出银子雇人？国库的银子够不够另说，中间经手的官吏层层扒皮，真正到百姓手里的能有两成就不错了。
这些问题，朝堂上那些大臣想不到吗？想得到。
但想到了又怎样？太麻烦、太费事、太吃力不讨好，不如得过且过。
可六岁的朱允炆想不到了吗？
他偏偏想到了。不光想到了，还说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“允炆，“马皇后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，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，“这两件事，你是从哪里听来的？“
朱允炆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“孙臣前阵子在东宫翻书，看到一本前朝的农书，里头讲了种树治沙的法子。孙臣觉得有道理，就记下了。“
“什么书？“
“书名孙臣记不清了，好像是……《王祯农书》？“
这个答案天衣无缝——《王祯农书》是元朝人写的，洪武年间确实有流传，马皇后查也查不出毛病。
至于书里到底写没写种树治沙，谁去翻一本元朝农书核实一个六岁孩子说的话？
马皇后没有追问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起身走到桌边，拿起朱笔，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我跟你皇爷爷说。“她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袖口，“这两件事，不该由你一个孩子来说，由我说。“
朱允炆站起来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：“多谢皇祖母。“
马皇后摆了摆手，又坐回去拿起针线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行了，别谢了。糕点还剩两块，吃了再走。
——
朱允炆走出坤宁宫的时候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。
四月的应天府，春光正好。
宫道两旁的桃树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、头发上，像给他撒了一层碎花。
他没去拍，就这么顶着花瓣走。
他知道马皇后会跟朱**说——不是因为她答应了，而是因为她是马皇后。
这个女人在朱**面前的分量，比整个朝堂加起来都重。
她的话，朱**未必全听，但一定全想。她替自己把话递上去，比朱允炆自己上奏折管用一百倍。
一个六岁的皇孙，提出两道国策？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能把他活吃了。
但换成“马皇后转述“，味道就不一样了：
这不是一个孩子的胡话，这是皇后的谏言，有分量，有体面，不会被当耳旁风。
至于朱**会不会追查“这两道国策到底是谁出的“——
朱允炆不怕。
因为朱**一定会查。
这个人疑心重，天底下没有他不好奇的事。
但查到最后，查到的只是一个“在东宫翻了本农书觉得有道理就随口跟皇祖母提了“的六岁孩子。
一个孩子，随口说了两句有道理的话，传到了皇后耳朵里，皇后觉得好，转述给皇帝。
逻辑通顺，毫无破绽。
唯一的代价是——朱**会更加留意这个孩子。
但朱允炆已经不介意了。
救朱雄英那次，他就已经亮了底牌的一角。
与其藏着掖着被人盯着猜忌，不如大大方方地展露一点“聪明但无害“的形象。
聪明但不逾矩，能干但不张扬——还是那套老法子，只是尺度稍微松了一点。
他现在需要的是速度。
洪武十五年，朱雄英刚从鬼门关拉回来，东宫地位暂稳。
但稳不等于牢——外头还有一堆藩王虎视眈眈，朝堂上勋贵结党、文官抱团，民间饥荒遍野、流民四起。
这些事不提前布局，等朱**一驾崩，全是雷。
他必须趁着朱**还在、马皇后还在、朱标还在，把根基打深。
而打根基的第一步，就是让这个**少死点人。
少死人的办法很简单——吃饱饭，不挨淹。
水利和种树，就是最直接的路。
这两件事他在前世读明史的时候就琢磨过无数遍。
黄河水患是大明最顽固的慢性病，从洪武年间一直闹到**年间，两百多年没治好。
为什么？因为****都是“头痛医头脚痛医脚“。
决口了就堵堤，堵完了就走人，上游的水土流失根本没人管。
朱允炆知道答案：中游植树、上游退耕还林、下游疏浚河道。
这套法子是现代水利学的基本常识，但在洪武年间，没人想到——不是想不到，是没那个眼界。
他要把这个眼界带进来。
但不能自己带。
一个六岁皇孙提出两道国策，朝堂上那帮人的第一反应不是“这主意好“，而是“这孩子背后有人“。
谁？东宫？吕氏？还是哪个想借皇孙上位的野心家？
一旦有人往这个方向想，东宫就危险了。
所以朱允炆选了最笨但也最安全的路——把话递给马皇后，让马皇后递给朱**。
中间隔了一层，热度降了，但安全性翻了倍。
——
当天晚上，坤宁宫。
马皇后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朱**说了。
没有添油加醋，没有夸大其词，就是老老实实地转述：允炆来看我，吃了两块桂花糕，然后说了两件事。
——黄河上游种树治水，北方种树挡风固沙。
朱**听完，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一只脚蹬着靴子，一只脚光着，正准备洗脚就寝。
马皇后坐在旁边，帮他叠脱下来的外袍，等他开口。
等了好一会儿，朱**才问了句不相关的话。
“那孩子最近在做什么？“
“允炆？“马皇后想了想，“照常去东宫读书，偶尔来看看我，别的倒没什么。“
“没有跟朝臣接触？“
“没有。他才六岁，哪来的朝臣接触？“
朱**“嗯“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但他当天晚上没洗脚——光着脚在屋里转了七八圈，把马皇后看得直犯迷糊。
“你转什么呢？“
“我在想——“朱**站住了，皱着眉，“一个六岁的孩子，怎么想得到种树治水？“
“他自己说是看农书看的。“
“农书？“朱**哼了一声，“《王祯农书》朕也翻过，里头讲的是农具和耕法，哪来的种树治水？“
马皇后手里的外袍叠好了，放在一旁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那你觉得他是从哪里知道的？“
朱**没回答。
他在屋里又转了两圈，忽然站住，看着马皇后。
“你说，这孩子到底像谁？“
“像谁？“马皇后愣了一下。
“标儿不像他这么小就能琢磨这些，雄英更不像——这孩子脑子里的东西，不像咱老朱家的人。“
马皇后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像你。“
朱**一怔。
“他想的那些事——治水、种树、挡风沙、让老百姓吃饱饭——这不就是你天天想的事？”
马皇后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，“你十四岁要饭的时候，不也想着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？
你起兵的时候，不也想着什么时候天下人都能吃饱？
这孩子想的是跟你一样的事。
你不该防他，你该高兴。“
朱**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坐回床沿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：“让蒋瓛继续盯着。“
马皇后没说话，只是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自己的丈夫——让他不查，他做不到。
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那个答案是：这个孙子，确实像他。
——
第二天早朝，朱**没有提种树的事。
他照常批折子、听奏报、骂人、赏人，一切如常。
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各干各的，没人知道皇帝昨晚光着脚在坤宁宫转了七八圈。
但散朝之后，朱**叫住了工部尚书单安仁。
“黄河上游种树的事，你回去查一查，前朝有没有人干过，效果如何。“
单安仁一愣——这话题来得没头没尾，但陛下既然问了，就得答。
他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前朝旧例，朱**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回去写个条陈来，三天之内。“
单安仁领旨去了，心里嘀咕：陛下怎么突然对种树感兴趣了？
同一时间，另一个消息也传了出去——不过不是从朝堂上传的，而是从坤宁宫传的。
马皇后跟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闲话：“允炆那孩子懂事，知道心疼老百姓。“
嬷嬷嘴快，转头跟别宫的嬷嬷说了。
别宫的嬷嬷又跟自家主子说了。
不出半天，后宫上下都知道了——二皇孙殿下朱允炆，跟皇后娘娘提了治水种树的事，皇后娘娘听了直夸。
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，太子朱标正在书房批文书。
他听完属官的禀报，搁下笔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允炆提的？“
“是，据说是二皇孙殿下去坤宁宫请安时随口说的。“
“随口说的？“朱标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无奈，也有骄傲。
“他要是随口说说，朝堂上那帮人得有一半得随口哭。“
属官不敢接话。
朱标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东宫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枝繁叶茂，遮了半个院子。
他忽然想起允炆说的一句话——“树根能抓住泥土，泥土不松，水冲下来就没那么凶。“
这个孩子，才六岁。
六岁就在想种树治水的事。
朱标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
高兴的是儿子争气，担心的是——太争气了。
在洪武年间，一个太聪明的皇孙，未必是好事。
但他没有多说，只是吩咐属官：“盯着点允炆，别让他跟外臣接触。“
属官应了一声，退下了。
朱标继续批文书。批到一半，忽然停了笔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：
“种树……确实是好事。“
——
而在乾清宫的偏殿里，蒋瓛正跪在地上，听朱**交代新差事。
“从今天起，朱允炆的一切言行，每日一报。
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吃了什么东西、读了什么书——全记下来，送朕过目。“
蒋瓛叩首：“臣领旨。“
朱**挥了挥手，让他退下。
偏殿里只剩他一个人，灯火通明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又长又暗。
两道国策。水利。种树。
六岁的孩子。
朱**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最后转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——
这孩子，比**强。
比朱标强。
朱标仁厚、温润、孝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缺了一股子“狠“劲。
看事情总是往好处想，做人总是往宽处走，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是忍，而不是解决。
但朱允炆不一样。
这孩子看事情，是从根上看——河堤年年修年年塌，他不去想怎么修堤，他想着怎么让水不来。
风沙年年刮年年毁庄稼，他不去想怎么挡风，他想着怎么把沙子源头掐了。
治本，不治标。
这不是六岁孩子的脑子。
这是帝王的心术。
朱**睁开眼睛，看着桌上的烛火。
火苗跳了跳，映在他浑浊的瞳仁里，像两点微弱的光。
“像咱。“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轻得连门外的侍卫都听不见。
“太像了。“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