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兄弟缔约，东宫抱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兄弟缔约，东宫抱团，是退热后的第三天。"走路"有点抬举他了——，扶着嬷嬷的胳膊从榻边挪到门口，十步路走了半刻钟，脑门上全是虚汗。，生怕殿下一个腿软摔地上，那常妃娘娘非剥了她的皮不可。，底子壮，恢复得快。，那是什么体格？，**朱标虽然温润，好歹也是老朱家的种，骨子里那股子悍劲儿藏不住。，到了**天，朱雄英就能在院子里撒欢了。，"撒欢"也是相对的。，不许跑、不许跳、不许练拳、不许骑马、不许出东宫大门一步——，老老实实养着，谁敢让殿下动弹一下，板子伺候。，四个人轮班盯着，寸步不离。，生怕殿下蹲坑蹲出个好歹来。。
他天生闲不住的主儿，成天关在偏殿里，跟坐牢没区别。
翻了三天的药方、喝了六碗苦得要命的补汤、听了无数遍"殿下保重龙体"的废话，实在扛不住了。
所以当朱允炆来看他的时候，这货正趴在窗台上，拿筷子戳院里的麻雀。
"二弟！"朱雄英眼睛一亮，差点从窗台上翻下去，"你可算来了！快快快，进来坐！"
朱允炆走进偏殿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汤。
这是他跟厨房交代的——生姜三片、红枣五颗、红糖一勺，小火慢熬半个时辰。
这玩意儿温中散寒、补气养血，正适合大病初愈的人喝。
太医院开的那些苦得要死的补方子当然也要喝，但姜枣汤至少能压压苦味，让大哥少受点罪。
"母妃让我端来的，喝完再说话。"
朱雄英苦着脸接过碗，仰头一口闷了，抹了把嘴：
"行了行了，喝完了——二弟，我求你个事儿。"
"说。"
"帮我跟母妃说说，让我出去走走呗？再关下去我没病也得憋出病来！"
朱允炆看着他，没吭声。
朱雄英急了："我真的没事了！你看——"他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，"精神着呢！"
蹦完第二下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
朱允炆一把扶住他，把他摁回椅子上。
"大哥。"
"嗯？"
"你差点死了。"
这句话没有修饰，没有铺垫，直接砸在朱雄英脑门上。
他愣了一下，笑容收了。
朱允炆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靠着桌沿站定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"三天两夜，太医院治不了，常妃娘娘急得给你****。”
“要不是我碰巧懂一点医理，你现在已经在棺材里躺着了。"
朱雄英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"你死了，东宫怎么办？"朱允炆盯着他。
"常妃娘娘怎么办？父王怎么办？皇爷爷怎么办？”
“你是我大哥，东宫嫡长，将来是要扛大旗的人——你扛旗的人先倒了，后面全完。"
这番话说得重，重得朱雄英脸色都变了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差点死了。
三天两夜的高热，烧得他神志不清，浑浑噩噩里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架在火上烤，热得喘不上气，冷得打哆嗦，反反复复，没完没了。
但他没想过"死了以后怎么办"这个问题。
八岁的孩子，想不了那么远。
"二弟……"朱雄英的声音低了下去，"你说的对。是我没想明白。"
朱允炆看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不是装的——是真的累。
他在这具六岁的身体里待了六年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生怕露出破绽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在这个时代，一个"太聪明"的皇孙意味着什么。
朱**的猜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他这次救人，是不得已——不救朱雄英，整条历史线就崩了；救了，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了一角。
聪明人露底，等于把脖子伸给别人。
但他不后悔。
朱雄英必须活。
不为别的，就因为这一脉要是断了，后面全是死局。
"大哥，"朱允炆直起身，语气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股子沉重的劲儿，转而带上了几分认真，"我想跟你聊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和我之间的事。"
朱雄英一愣："咱俩之间？咱俩有啥事？"
朱允炆没回答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还有前两天帮大哥擦身时帕子磨出来的红印子，已经快消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
"大哥，你记不记得，你发烧那天，太医院来了几个人？"
朱雄英想了想："三个？还是四个？我烧糊涂了，记不清。"
"三个。院使汪大人，两个副院判。三个太医，治了三天两夜，治不了。"
朱允炆的声音很平，"他们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，用最好的药，施最老到的针——没用。"
朱雄英不说话了。
"如果不是我碰巧懂一点医理，"朱允炆看着他，"你现在已经凉了。"
这话难听，但说的是实话。
朱雄英抿了抿嘴，没反驳。
"我救你，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好人，"朱允炆继续说，语气里没有半点矫情。
"是因为你死了，后面的事我没法收拾。
你是嫡长，你一没，东宫就塌半边天，常妃娘娘得疯，父王得垮，皇爷爷得重新考虑储位。
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？"
朱雄英当然知道。
储位一动，诸王就要争。争起来就是血。
"所以——"朱允炆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"你和我，得有个说法。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忘的那种，是铁打铜浇的、一辈子不变的那种。"
朱雄英听懂了。
他放下碗，擦了把嘴，站起来走到朱允炆身边。
"走，去我屋。"
"干嘛？"
"结盟。"
——
当晚，朱雄英把朱允炆拽到了自己寝殿的里间。
关上门，挥退所有宫人，连贴身伺候的小内侍都赶到了外殿。
屋子里只剩兄弟两个，一个八岁，一个六岁。
烛火跳了跳，***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长一短，晃晃悠悠的。
朱雄英坐在床沿上，看着朱允炆，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这种严肃不属于八岁的孩子，更像是大病一场之后，突然长大了几岁。
他这三天躺在榻上，烧虽然退了，脑子却没闲着。
他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——二弟凭什么能救我？
六岁。才六岁。
他比自己小两岁，个子比自己矮一个头。
平时看着跟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，该玩玩该吃吃，偶尔冒出几句大人似的话，旁人也只当是聪明。
但那天在偏殿里，二弟说的那些话——暑湿郁表、邪闭心包、芳香化浊——那些词不像是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。
还有那个"温水擦浴"的法子，太医院四十年的老院使都没听过。
朱雄英不是傻子。他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。
但现在，他不得不想。
"二弟，其实你救我那天说的那些话，我都听见了。"
朱允炆眨了眨眼："哪句？"
"你说——你死了东宫怎么办，常妃娘娘怎么办，父王怎么办。"
朱雄英深吸一口气，"你还说，我死了后面全完。"
朱允炆没有说话。
朱雄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**。
那是朱**去年赏他的，刀鞘上嵌着红玛瑙，刀刃开过锋，削铁如泥。
朱雄英一直藏在枕下，连常氏都不知道。
"我要跟你歃血为盟。"
朱允炆看着那把**，又看了看朱雄英的眼睛——认真的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。
他叹了口气："大哥，你才八岁，知道歃血为盟是什么意思吗？"
"我知道。"朱雄英握紧**，"就是拿血起誓，谁也不许反悔。"
"起誓的内容呢？"
朱雄英愣了一下——他只想着要跟弟弟结盟，具体盟什么，还没想好。
朱允炆伸手接过**，在手里翻了个个儿，打量了一下刀刃。
"大哥，我先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咱们朱家最大的麻烦是什么？"
朱雄英想了想："藩王？"
"不对。藩王是外患，外患好办，有兵就能压。最大的麻烦是内耗。"
朱允炆把**放在桌上，竖起一根手指："你看看前朝——元朝怎么亡的？不是皇爷爷打亡的，是他们自己烂的。”
“皇帝跟丞相斗，丞相跟藩王斗，藩王跟藩王斗，斗到最后人心散了，谁也不管谁，一把火就烧干净了。"
朱雄英皱眉："那……你的意思是——"
"咱们朱家不能走那条路。"朱允炆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。
"东宫五个兄弟，再加上姐妹，一家子人得抱团。
你管打仗，我管出主意，三弟四弟五弟各有各的长处，姐妹们也能搭把手。
一家人拧成一股绳，谁也别想从外面撬开。"
朱雄英听懂了。
他不是笨人，相反，他脑子很清楚，只是平时懒得想这些弯弯绕。
但此刻弟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，他一琢磨，全明白了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长幼有序，各司其职，不争不抢，一致对外？"
朱允炆挑了挑眉——这小子悟性不错。
"对。你是嫡长，将来接父王的班，扛大旗、管兵权、镇住外面那帮人。
我是老二，给你出主意、算账、摆平朝堂那些破事。
三弟四弟五弟长大了各有分工，谁也不越位，谁也不**。
东宫铁板一块，外人就插不进手。"
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"可你呢？"他忽然问，"你是老二，你出主意、算账、摆平朝堂。
你干的全是最累最苦的活，到头来功劳是我的，你图什么？"
这个问题，问到了根子上。
朱允炆看着他，笑了。
不是那种算计的笑，是一种"你果然是好人"的笑。
"大哥，我图的是——你活着，我就活着；东宫稳了，我就稳了。"他收起笑容，认真地说。
"我这辈子不跟你抢，也不跟任何兄弟抢。
你当你的大旗，我做你的脑子，咱们俩绑在一起，谁也别想拆。"
朱雄英猛地站起来。
"好！"
他拿起桌上的**，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，顺着掌纹往下淌，滴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殷红。
朱允炆接过**，在自己掌心也划了一道。
疼。真疼。
这具身体才六岁，皮嫩肉薄，刀口比朱雄英的深多了，血一下子涌出来，顺着手指缝往下滴。
但他没吭声。
两只血淋淋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。
朱雄英的力气大，握得朱允炆掌心的伤口直往外冒血，但两个人都没松手。
"我朱雄英，此生与弟允炆，同生共死，共护东宫！"
八岁的孩子声音洪亮，像在沙场上立誓。
声音太大了，外殿的小内侍吓得一哆嗦，差点以为殿里打起来了。
"我朱允炆，此生与兄雄英，一文一武，绝不背弃。"
六岁的孩子声音不大，但稳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。
两只手握了很久，久到血都凝了，粘在指缝里，掰都掰不开。
朱雄英松开手的时候，咧嘴笑了。
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、把命交给另一个人的笑。
八岁孩子的笑容，干净得不像话。
"允炆，以后我听你的。"
"大哥不用听我的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：好好练武，将来当全天下最能打的人。"
"那你呢？"
"你负责打，我负责想打谁。"
朱雄英哈哈大笑，笑声穿出寝殿，在夜色中回荡。
外殿的小内侍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没听清具体内容。
只听见大殿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，二殿下在旁边说了句什么，大殿下笑得更凶了。
小内侍摇了摇头，继续守门。
里间，朱雄英笑够了，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弟弟的脑袋。
"允炆，你小子有意思。"
朱允炆躲了一下，没躲开。
"别拍脑袋，长不高。"
"你都六岁了，还能长多高？"
"……你才八岁，你也没多高。"
兄弟俩对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
这笑跟刚才的血盟不一样：
血盟是认真的、沉重的、押上了身家性命的。
这笑是轻松的、自然的、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。
朱允炆看着朱雄英笑得跟个**子似的脸，心里忽然松快了不少。
他这辈子——不对，上辈子，是个独生子。
没有兄弟，没有姐妹，从小一个人待着，习惯了跟书打交道，不习惯跟人打交道。
穿越过来之后，多了一大家子人，他其实挺不适应的。
但朱雄英不一样。
这个八岁的大哥，憨是真憨，刚是真刚，心也是真大。
跟他待在一起，不用算计，不用防备，说什么就是什么——
这种感觉，朱允炆上辈子从来没有过。
他忽然觉得，穿越这趟，也没那么亏。
——
血盟这东西，说起来热血，真干起来也有麻烦。
比如掌心的伤口怎么跟常氏解释。
朱雄英的法子是"我练拳磕到了"——
常氏一看那伤口就不信，拿帕子擦了半天，越擦越不对劲：
这分明是刀口，磕的能磕成一条直线？
朱允炆的法子更简单——
他往伤口上抹了层药膏，用布条缠了三圈，然后把手背在身后，谁问都不吭声。
常氏到底还是知道了。
怎么知道的？
朱雄英嘴太快，第二天就在饭桌上说漏了嘴。
"母妃，我跟二弟歃血为盟了！"
一桌子人全愣了。
朱标筷子停在半空，看了大儿子一眼，又看了二儿子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
又想笑，又想骂，又有点心酸。
常氏更直接："朱雄英！你才八岁，拿刀划手？你知不知道——"
话说到一半，她看见朱雄英掌心的伤口——已经结了痂，但痂皮暗红，明显是新伤。
再一看朱允炆的手，也被布条缠着，缠得整整齐齐，但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药膏痕迹。
常氏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两个孩子。一个八岁，一个六岁。
拿刀互划掌心，血糊在一起握着手——这是歃血为盟啊！
她张了张嘴，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还是该哭。
"母妃，"朱雄英难得正经地打断了常氏的话。
"我跟二弟说好了，长幼有序，各司其职，不争不抢，一致对外。"
常氏一愣。
朱雄英看了看朱允炆，又看了看朱标，认认真真地说。
"二弟说了，东宫铁板一块，外人就插不进手。我们兄弟以后不**，谁也不许欺负我们家。"
这话说完，饭桌上安静了几息。
朱标放下筷子，看了朱允炆一眼。
六岁的孩子坐在那里，规规矩矩的，手背在身后，缠着布条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朱标从他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东西。
沉稳。
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老成，是真的——
好像这个孩子活了不止六年，他见过太多事，吃过太多亏，所以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，只在必要的时候亮出来。
朱标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
允炆救雄英那天说的那些话，到底是什么来路？
书上看的？
哪本**载了"暑湿郁表、邪闭心包"？哪本**载了"温水擦浴"？
他身为太子，也读过不少书，从没见过。
但允炆说是书上看的，他就信了。
不是因为这话没破绽——破绽大了去了。
是因为他不想追问。
追问了，答案可能是他承受不了的。
朱标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"雄英，你掌心还疼不疼？"
"不疼了！就一道小口子——"
"允炆呢？"
朱允炆摇了摇头。
朱标站起身，走到两个孩子面前，一手一个，按在肩膀上。
"你俩说的那些话，父王记住了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重。
"长幼有序，各司其职，不争不抢，一致对外——好。很好。"
他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"但有一条——以后歃血为盟这种事，先跟父王商量。"
朱雄英乖乖点头。朱允炆也点了点头。
朱标拍了拍两人的肩膀，回到自己的位子上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。
粥已经凉了，但他没叫人换。
凉就凉吧，心是热的就行。
——
东宫双子缔约的消息，在宫里传得很快。
不是有人故意传——是朱雄英那张嘴实在管不住。
他跟弟弟歃血为盟这件事，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，逢人就说："我跟我二弟结拜了！"
结拜就结拜吧，还非得加一句："我负责打，他负责想打谁！"
东宫的宫人们听了，有的笑，有的摇头，有的觉得这俩孩子有意思，有的觉得大殿下莽撞，二殿下深沉，凑在一块儿倒是互补。
但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，朱**的反应，比所有人都深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让蒋瓛加了一条监视内容——记录朱允炆日常言行，事无巨细，每日一报。
蒋瓛领了旨，心里直犯嘀咕：陛下这是看重二殿下，还是防着二殿下？
他想不明白，也不敢想。
——
消息传到北平，就更远了。
但朱棣不需要别人传——他有自己的人。
燕王府的属官把东宫的动态整理成简报，每隔半月送一封。
这回的简报里，夹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：
"东宫长子朱雄英病愈，与次子朱允炆私下缔约，兄弟结盟，东宫铁板一块。"
朱棣看完这条消息，把纸条折起来，塞进袖口里。
他站在燕王府的箭场上，手里拿着一张新弓——
上回射断的那张是三石的，这回换了一张四石的。
弓身粗了一圈，弓弦绷得跟铁丝似的。
"四石弓，殿下怕是拉不开——"属官在旁边嘀咕。
朱棣没理他。
他搭箭、拉弓、瞄准。
弓弦嗡地一声响，箭矢破空而出，正中百步外的靶心。
箭尾嗡嗡地颤，像只挣扎的蜻蜓。
属官闭了嘴。
朱棣放下弓，看着靶心上的箭，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"东宫那个六岁的，叫什么来着？"
"朱允炆。"
"朱允炆。"朱棣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，像嚼一块硬骨头。
"六岁能救人，而长皇孙八岁就跟人结盟……"
他没说完，转过身，把新弓递给属官，大步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了。
"告诉应天的人，盯着东宫。尤其盯着那个朱允炆——
他做什么、说什么、见什么人，我都要知道。"
属官应了一声，不敢多问。
朱棣继续走，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他攥了攥拳头——掌心那道被弓弦划破的伤还没好利索，一使劲就疼。
疼他也不松手。
东宫铁板一块？
好。
那就看看这块铁板，到底有多硬。
（本章完）
他天生闲不住的主儿，成天关在偏殿里，跟坐牢没区别。
翻了三天的药方、喝了六碗苦得要命的补汤、听了无数遍"殿下保重龙体"的废话，实在扛不住了。
所以当朱允炆来看他的时候，这货正趴在窗台上，拿筷子戳院里的麻雀。
"二弟！"朱雄英眼睛一亮，差点从窗台上翻下去，"你可算来了！快快快，进来坐！"
朱允炆走进偏殿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汤。
这是他跟厨房交代的——生姜三片、红枣五颗、红糖一勺，小火慢熬半个时辰。
这玩意儿温中散寒、补气养血，正适合大病初愈的人喝。
太医院开的那些苦得要死的补方子当然也要喝，但姜枣汤至少能压压苦味，让大哥少受点罪。
"母妃让我端来的，喝完再说话。"
朱雄英苦着脸接过碗，仰头一口闷了，抹了把嘴：
"行了行了，喝完了——二弟，我求你个事儿。"
"说。"
"帮我跟母妃说说，让我出去走走呗？再关下去我没病也得憋出病来！"
朱允炆看着他，没吭声。
朱雄英急了："我真的没事了！你看——"他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，"精神着呢！"
蹦完第二下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
朱允炆一把扶住他，把他摁回椅子上。
"大哥。"
"嗯？"
"你差点死了。"
这句话没有修饰，没有铺垫，直接砸在朱雄英脑门上。
他愣了一下，笑容收了。
朱允炆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靠着桌沿站定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"三天两夜，太医院治不了，常妃娘娘急得给你****。”
“要不是我碰巧懂一点医理，你现在已经在棺材里躺着了。"
朱雄英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"你死了，东宫怎么办？"朱允炆盯着他。
"常妃娘娘怎么办？父王怎么办？皇爷爷怎么办？”
“你是我大哥，东宫嫡长，将来是要扛大旗的人——你扛旗的人先倒了，后面全完。"
这番话说得重，重得朱雄英脸色都变了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差点死了。
三天两夜的高热，烧得他神志不清，浑浑噩噩里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架在火上烤，热得喘不上气，冷得打哆嗦，反反复复，没完没了。
但他没想过"死了以后怎么办"这个问题。
八岁的孩子，想不了那么远。
"二弟……"朱雄英的声音低了下去，"你说的对。是我没想明白。"
朱允炆看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不是装的——是真的累。
他在这具六岁的身体里待了六年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生怕露出破绽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在这个时代，一个"太聪明"的皇孙意味着什么。
朱**的猜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他这次救人，是不得已——不救朱雄英，整条历史线就崩了；救了，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了一角。
聪明人露底，等于把脖子伸给别人。
但他不后悔。
朱雄英必须活。
不为别的，就因为这一脉要是断了，后面全是死局。
"大哥，"朱允炆直起身，语气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股子沉重的劲儿，转而带上了几分认真，"我想跟你聊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和我之间的事。"
朱雄英一愣："咱俩之间？咱俩有啥事？"
朱允炆没回答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还有前两天帮大哥擦身时帕子磨出来的红印子，已经快消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
"大哥，你记不记得，你发烧那天，太医院来了几个人？"
朱雄英想了想："三个？还是四个？我烧糊涂了，记不清。"
"三个。院使汪大人，两个副院判。三个太医，治了三天两夜，治不了。"
朱允炆的声音很平，"他们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，用最好的药，施最老到的针——没用。"
朱雄英不说话了。
"如果不是我碰巧懂一点医理，"朱允炆看着他，"你现在已经凉了。"
这话难听，但说的是实话。
朱雄英抿了抿嘴，没反驳。
"我救你，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好人，"朱允炆继续说，语气里没有半点矫情。
"是因为你死了，后面的事我没法收拾。
你是嫡长，你一没，东宫就塌半边天，常妃娘娘得疯，父王得垮，皇爷爷得重新考虑储位。
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？"
朱雄英当然知道。
储位一动，诸王就要争。争起来就是血。
"所以——"朱允炆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"你和我，得有个说法。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忘的那种，是铁打铜浇的、一辈子不变的那种。"
朱雄英听懂了。
他放下碗，擦了把嘴，站起来走到朱允炆身边。
"走，去我屋。"
"干嘛？"
"结盟。"
——
当晚，朱雄英把朱允炆拽到了自己寝殿的里间。
关上门，挥退所有宫人，连贴身伺候的小内侍都赶到了外殿。
屋子里只剩兄弟两个，一个八岁，一个六岁。
烛火跳了跳，***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长一短，晃晃悠悠的。
朱雄英坐在床沿上，看着朱允炆，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这种严肃不属于八岁的孩子，更像是大病一场之后，突然长大了几岁。
他这三天躺在榻上，烧虽然退了，脑子却没闲着。
他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——二弟凭什么能救我？
六岁。才六岁。
他比自己小两岁，个子比自己矮一个头。
平时看着跟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，该玩玩该吃吃，偶尔冒出几句大人似的话，旁人也只当是聪明。
但那天在偏殿里，二弟说的那些话——暑湿郁表、邪闭心包、芳香化浊——那些词不像是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。
还有那个"温水擦浴"的法子，太医院四十年的老院使都没听过。
朱雄英不是傻子。他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。
但现在，他不得不想。
"二弟，其实你救我那天说的那些话，我都听见了。"
朱允炆眨了眨眼："哪句？"
"你说——你死了东宫怎么办，常妃娘娘怎么办，父王怎么办。"
朱雄英深吸一口气，"你还说，我死了后面全完。"
朱允炆没有说话。
朱雄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**。
那是朱**去年赏他的，刀鞘上嵌着红玛瑙，刀刃开过锋，削铁如泥。
朱雄英一直藏在枕下，连常氏都不知道。
"我要跟你歃血为盟。"
朱允炆看着那把**，又看了看朱雄英的眼睛——认真的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。
他叹了口气："大哥，你才八岁，知道歃血为盟是什么意思吗？"
"我知道。"朱雄英握紧**，"就是拿血起誓，谁也不许反悔。"
"起誓的内容呢？"
朱雄英愣了一下——他只想着要跟弟弟结盟，具体盟什么，还没想好。
朱允炆伸手接过**，在手里翻了个个儿，打量了一下刀刃。
"大哥，我先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咱们朱家最大的麻烦是什么？"
朱雄英想了想："藩王？"
"不对。藩王是外患，外患好办，有兵就能压。最大的麻烦是内耗。"
朱允炆把**放在桌上，竖起一根手指："你看看前朝——元朝怎么亡的？不是皇爷爷打亡的，是他们自己烂的。”
“皇帝跟丞相斗，丞相跟藩王斗，藩王跟藩王斗，斗到最后人心散了，谁也不管谁，一把火就烧干净了。"
朱雄英皱眉："那……你的意思是——"
"咱们朱家不能走那条路。"朱允炆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。
"东宫五个兄弟，再加上姐妹，一家子人得抱团。
你管打仗，我管出主意，三弟四弟五弟各有各的长处，姐妹们也能搭把手。
一家人拧成一股绳，谁也别想从外面撬开。"
朱雄英听懂了。
他不是笨人，相反，他脑子很清楚，只是平时懒得想这些弯弯绕。
但此刻弟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，他一琢磨，全明白了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长幼有序，各司其职，不争不抢，一致对外？"
朱允炆挑了挑眉——这小子悟性不错。
"对。你是嫡长，将来接父王的班，扛大旗、管兵权、镇住外面那帮人。
我是老二，给你出主意、算账、摆平朝堂那些破事。
三弟四弟五弟长大了各有分工，谁也不越位，谁也不**。
东宫铁板一块，外人就插不进手。"
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"可你呢？"他忽然问，"你是老二，你出主意、算账、摆平朝堂。
你干的全是最累最苦的活，到头来功劳是我的，你图什么？"
这个问题，问到了根子上。
朱允炆看着他，笑了。
不是那种算计的笑，是一种"你果然是好人"的笑。
"大哥，我图的是——你活着，我就活着；东宫稳了，我就稳了。"他收起笑容，认真地说。
"我这辈子不跟你抢，也不跟任何兄弟抢。
你当你的大旗，我做你的脑子，咱们俩绑在一起，谁也别想拆。"
朱雄英猛地站起来。
"好！"
他拿起桌上的**，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，顺着掌纹往下淌，滴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殷红。
朱允炆接过**，在自己掌心也划了一道。
疼。真疼。
这具身体才六岁，皮嫩肉薄，刀口比朱雄英的深多了，血一下子涌出来，顺着手指缝往下滴。
但他没吭声。
两只血淋淋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。
朱雄英的力气大，握得朱允炆掌心的伤口直往外冒血，但两个人都没松手。
"我朱雄英，此生与弟允炆，同生共死，共护东宫！"
八岁的孩子声音洪亮，像在沙场上立誓。
声音太大了，外殿的小内侍吓得一哆嗦，差点以为殿里打起来了。
"我朱允炆，此生与兄雄英，一文一武，绝不背弃。"
六岁的孩子声音不大，但稳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。
两只手握了很久，久到血都凝了，粘在指缝里，掰都掰不开。
朱雄英松开手的时候，咧嘴笑了。
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、把命交给另一个人的笑。
八岁孩子的笑容，干净得不像话。
"允炆，以后我听你的。"
"大哥不用听我的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：好好练武，将来当全天下最能打的人。"
"那你呢？"
"你负责打，我负责想打谁。"
朱雄英哈哈大笑，笑声穿出寝殿，在夜色中回荡。
外殿的小内侍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没听清具体内容。
只听见大殿下笑得跟个傻子似的，二殿下在旁边说了句什么，大殿下笑得更凶了。
小内侍摇了摇头，继续守门。
里间，朱雄英笑够了，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弟弟的脑袋。
"允炆，你小子有意思。"
朱允炆躲了一下，没躲开。
"别拍脑袋，长不高。"
"你都六岁了，还能长多高？"
"……你才八岁，你也没多高。"
兄弟俩对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
这笑跟刚才的血盟不一样：
血盟是认真的、沉重的、押上了身家性命的。
这笑是轻松的、自然的、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。
朱允炆看着朱雄英笑得跟个**子似的脸，心里忽然松快了不少。
他这辈子——不对，上辈子，是个独生子。
没有兄弟，没有姐妹，从小一个人待着，习惯了跟书打交道，不习惯跟人打交道。
穿越过来之后，多了一大家子人，他其实挺不适应的。
但朱雄英不一样。
这个八岁的大哥，憨是真憨，刚是真刚，心也是真大。
跟他待在一起，不用算计，不用防备，说什么就是什么——
这种感觉，朱允炆上辈子从来没有过。
他忽然觉得，穿越这趟，也没那么亏。
——
血盟这东西，说起来热血，真干起来也有麻烦。
比如掌心的伤口怎么跟常氏解释。
朱雄英的法子是"我练拳磕到了"——
常氏一看那伤口就不信，拿帕子擦了半天，越擦越不对劲：
这分明是刀口，磕的能磕成一条直线？
朱允炆的法子更简单——
他往伤口上抹了层药膏，用布条缠了三圈，然后把手背在身后，谁问都不吭声。
常氏到底还是知道了。
怎么知道的？
朱雄英嘴太快，第二天就在饭桌上说漏了嘴。
"母妃，我跟二弟歃血为盟了！"
一桌子人全愣了。
朱标筷子停在半空，看了大儿子一眼，又看了二儿子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
又想笑，又想骂，又有点心酸。
常氏更直接："朱雄英！你才八岁，拿刀划手？你知不知道——"
话说到一半，她看见朱雄英掌心的伤口——已经结了痂，但痂皮暗红，明显是新伤。
再一看朱允炆的手，也被布条缠着，缠得整整齐齐，但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药膏痕迹。
常氏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两个孩子。一个八岁，一个六岁。
拿刀互划掌心，血糊在一起握着手——这是歃血为盟啊！
她张了张嘴，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还是该哭。
"母妃，"朱雄英难得正经地打断了常氏的话。
"我跟二弟说好了，长幼有序，各司其职，不争不抢，一致对外。"
常氏一愣。
朱雄英看了看朱允炆，又看了看朱标，认认真真地说。
"二弟说了，东宫铁板一块，外人就插不进手。我们兄弟以后不**，谁也不许欺负我们家。"
这话说完，饭桌上安静了几息。
朱标放下筷子，看了朱允炆一眼。
六岁的孩子坐在那里，规规矩矩的，手背在身后，缠着布条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朱标从他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东西。
沉稳。
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老成，是真的——
好像这个孩子活了不止六年，他见过太多事，吃过太多亏，所以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，只在必要的时候亮出来。
朱标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
允炆救雄英那天说的那些话，到底是什么来路？
书上看的？
哪本**载了"暑湿郁表、邪闭心包"？哪本**载了"温水擦浴"？
他身为太子，也读过不少书，从没见过。
但允炆说是书上看的，他就信了。
不是因为这话没破绽——破绽大了去了。
是因为他不想追问。
追问了，答案可能是他承受不了的。
朱标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"雄英，你掌心还疼不疼？"
"不疼了！就一道小口子——"
"允炆呢？"
朱允炆摇了摇头。
朱标站起身，走到两个孩子面前，一手一个，按在肩膀上。
"你俩说的那些话，父王记住了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重。
"长幼有序，各司其职，不争不抢，一致对外——好。很好。"
他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"但有一条——以后歃血为盟这种事，先跟父王商量。"
朱雄英乖乖点头。朱允炆也点了点头。
朱标拍了拍两人的肩膀，回到自己的位子上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。
粥已经凉了，但他没叫人换。
凉就凉吧，心是热的就行。
——
东宫双子缔约的消息，在宫里传得很快。
不是有人故意传——是朱雄英那张嘴实在管不住。
他跟弟弟歃血为盟这件事，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，逢人就说："我跟我二弟结拜了！"
结拜就结拜吧，还非得加一句："我负责打，他负责想打谁！"
东宫的宫人们听了，有的笑，有的摇头，有的觉得这俩孩子有意思，有的觉得大殿下莽撞，二殿下深沉，凑在一块儿倒是互补。
但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，朱**的反应，比所有人都深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让蒋瓛加了一条监视内容——记录朱允炆日常言行，事无巨细，每日一报。
蒋瓛领了旨，心里直犯嘀咕：陛下这是看重二殿下，还是防着二殿下？
他想不明白，也不敢想。
——
消息传到北平，就更远了。
但朱棣不需要别人传——他有自己的人。
燕王府的属官把东宫的动态整理成简报，每隔半月送一封。
这回的简报里，夹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：
"东宫长子朱雄英病愈，与次子朱允炆私下缔约，兄弟结盟，东宫铁板一块。"
朱棣看完这条消息，把纸条折起来，塞进袖口里。
他站在燕王府的箭场上，手里拿着一张新弓——
上回射断的那张是三石的，这回换了一张四石的。
弓身粗了一圈，弓弦绷得跟铁丝似的。
"四石弓，殿下怕是拉不开——"属官在旁边嘀咕。
朱棣没理他。
他搭箭、拉弓、瞄准。
弓弦嗡地一声响，箭矢破空而出，正中百步外的靶心。
箭尾嗡嗡地颤，像只挣扎的蜻蜓。
属官闭了嘴。
朱棣放下弓，看着靶心上的箭，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"东宫那个六岁的，叫什么来着？"
"朱允炆。"
"朱允炆。"朱棣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，像嚼一块硬骨头。
"六岁能救人，而长皇孙八岁就跟人结盟……"
他没说完，转过身，把新弓递给属官，大步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了。
"告诉应天的人，盯着东宫。尤其盯着那个朱允炆——
他做什么、说什么、见什么人，我都要知道。"
属官应了一声，不敢多问。
朱棣继续走，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他攥了攥拳头——掌心那道被弓弦划破的伤还没好利索，一使劲就疼。
疼他也不松手。
东宫铁板一块？
好。
那就看看这块铁板，到底有多硬。
（本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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