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梨园截胡王  |  作者:疏影不疏星  |  更新:2026-06-04
跟我走,管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深秋。,鸡叫三县的小山村。,程咬戏已经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露出发黑的棉花。脚上一双布鞋,左脚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个洞,能看见指甲盖。,瘦得跟猴似的,但眼睛亮。“贼”,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。,是在等饭。,每天早上给他留一个窝头。条件是帮她把那一挑水从沟底挑上来。程咬戏五岁没了娘,十岁没了爹,一个人在村里吃百家饭活了两年,什么活儿都干过,什么苦都吃过,唯独没哭过。,村里人看着他跪在灵前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,硬是没掉下来。“心硬”。。他只是觉得,哭没用。哭完了该饿还是饿,该冷还是冷。**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:“戏是命,人是根。根扎得深,风吹不倒。”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记住了。“咬戏!”,手里攥着一个黑乎乎的窝头。,接过窝头,没急着吃,先问了一句:“王婶子,今儿个沟里那挑水还挑不?挑,挑完给你留着晌午饭。”,把窝头揣进怀里,转身就往沟底走。
走到半道上,他听见村口有人在说话。不是本村的口音,带着省城味儿。他好奇,扒着土墙探头看了一眼。
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口。
这玩意儿他在公社门口见过一次,县长下来视察的时候就坐这车。车旁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老头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,看着吓人。另一个年轻些,提着个帆布包,像是跟班的。
村长正跟那老头说话,点头哈腰的。
程咬戏本来想走,但他听见了一个字——“戏”。
他的脚就像被钉住了。
**生前就是个唱戏的。不是什么角儿,就是个走乡串户的野台班艺人。逢年过节,红白喜事,搭个台子唱两出,换几斤粮食。程咬戏从会走路就跟着**跑,听过的戏比吃过的饱饭还多。**说这小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,听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,嗓子还亮,站在山头上喊一嗓子,对面山沟里都能听见。
可惜**没来得及教他什么就死了。
“省秦腔剧团下来招学员,”村长跟围过来的乡亲们解释,“就是找唱戏的好苗子,带回去培养,管吃管住,将来端**的饭碗。”
管吃管住。
程咬戏的眼睛亮了。
那脸上有疤的老头站在人群中间,目光从一个个孩子脸上扫过去。看一个摇一下头,看一个摇一下头。村长领着七八个半大小子站成一排,最大的十五六,最小的八九岁,都穿着自家做的粗布衣裳,怯生生的。
“张嘴。”疤爷走到一个小子面前。
那小子张开嘴,疤爷看了一眼,扭头就走。
“嗓子不行。”他跟身边的年轻人说,“这地方太偏,好苗子都被县剧团先筛过一遍了。剩不下什么。”
年轻人点头:“那咱们回吧?天不早了,赶回去得四个小时。”
疤爷不甘心,又扫了一圈。
这时候,程咬戏从土墙后头探出了脑袋。
疤爷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程咬戏没躲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疤爷。他不怕生人,**带他赶场的时候,什么样的生人都见过。
疤爷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孩子瘦,是因为这孩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,盯着人看的时候,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。疤爷唱了一辈子戏,见过无数演员,角儿、龙套、名角、野路子,他总结出一条规律——真正的好苗子,眼睛里都有东西。
这孩子的眼睛里有东西。
“你。”疤爷朝他招手,“过来。”
程咬戏迟疑了一下,从土墙后头走出来。
他走路的样子让疤爷又愣了一下。这孩子的步子稳,不飘,脚跟先着地,像是练过什么。疤爷不知道,这叫“台步”,程咬戏跟着**赶场的时候,在野台子上跑过无数回。
“叫啥?”疤爷问。
“程咬戏。”
疤爷眉头一挑:“谁给你起的名?”
“俺爹。”
“你爹干啥的?”
“死了。”
疤爷沉默了两秒:“**呢?”
“也死了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下。村长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这娃可怜,爹娘都没了,一个人在村里吃百家饭。”
疤爷没接话,盯着程咬戏看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喊一嗓子。”
“啥?”程咬戏没听明白。
“喊一嗓子,”疤爷说,“随便喊,怎么喊都行,使劲喊。”
程咬戏犹豫了一下。他不知道什么叫“喊一嗓子”,但他知道面前这个老头可能是他离开这个村子的机会。他深吸一口气,仰起头,对着对面的山坡喊了一声。
“啊——”
声音从村口传出去,撞在对面的山壁上,弹回来,又传出去。山沟里的鸟被惊飞了一片。站在旁边的几个孩子捂住了耳朵。村长家的狗开始狂叫。
疤爷的表情变了。
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,先是震惊,然后是狂喜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感动,又像是敬畏。
他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年,从小学员到台柱子,从台柱子到师父,什么样的嗓子都听过。但他这辈子,只听过两个人有这种嗓子。一个是他的师父,已经死了二十年。另一个,就是面前这个瘦得跟猴似的孩子。
“这娃嗓子是祖师爷赏饭吃,”疤爷转过头,对身边的年轻人说,“我一辈子就遇上这么一个。”
年轻人也愣了:“疤爷,您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疤爷看着程咬戏,“小子,跟我走。管饭。”
程咬戏攥着窝头的手松了紧,紧了松。
“管饭?”他问。
“管饭。”疤爷说,“一日三餐,干的稀的都有。”
“住呢?”
“住团里,有宿舍。”
“要钱不?”
疤爷笑了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孩子了。城里来的孩子,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,唯唯诺诺,从不敢多问一句。这孩子不一样,他问的都是最要紧的事,一句废话没有。
“不要钱,”疤爷说,“团里给你发补贴。”
程咬戏沉默了三秒。
“行,我跟你走。”
他没回头看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村子。不是因为他心硬,是因为他早就知道,这里不是他的根。**说过,根要自己扎,扎在能活的地方。
村长帮他收拾了一个包袱,其实就是把**留下的一件棉袄叠好,用布包起来。王婶子追出来,***窝头塞进他手里,说“到了省城好好活”。
程咬戏点头,没说话。
疤爷让他坐上吉普车。车发动的时候,发动机的轰鸣声把程咬戏吓了一跳。他第一次坐汽车,**底下的座椅是帆布的,颠得他**疼。但他在忍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车开出去之后,疤爷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害怕不?”疤爷问。
“不害怕。”程咬戏说。
“为啥?”
“反正最坏也就是回来。”程咬戏说,“回来还是一个人,跟现在一样。”
疤爷又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。程咬戏一开始还睁着眼睛看窗外,看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楼房、工厂、柏油马路。后来眼睛就睁不开了,靠着车窗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等他再睁眼的时候,车已经停在了一个大院子里。
院子里铺着青砖,两边是灰砖砌的楼房,墙上刷着白灰,写着“振兴秦腔艺术”几个大字。院子里有几个人在走动,穿得干干净净,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,不像村里人那样扯着嗓子喊。
程咬戏下了车,站在院子里,感觉自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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