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朝暮皆寒  |  作者:杀猪是把岁月刀  |  更新:2026-06-04
纱布下面的眼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**是被周婉宁的咳嗽声吵醒的。,屋里灰蒙蒙的。陈国强的鼾声像破风箱一样,从床上传过来,一声高一声低。周婉宁蜷在折叠床上,背对着**,肩膀一耸一耸的,咳得很压抑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,听着那咳嗽声。,她听过太多次了。周婉宁的身体一直不好,但从来不去医院。每次**说“妈,去看看吧”,周婉宁就摆摆手,说没事,**病了,睡一觉就好。。。,过了一会儿,她慢慢坐起来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这个屋里两个睡着的人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国强——鼾声依旧。又看了一眼**——**赶紧闭上眼睛,装睡。,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,然后是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。。,还是起来了。,周婉宁坐在公共水房的矮凳上,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,盆里是换下来的纱布。她低着头,正在往手臂上缠新的纱布,动作很慢,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件事。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周婉宁抬头看她,眼睛红肿,眼底全是血丝。那目光里有一种**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疲惫的……什么?
“我来。”**说。
周婉宁没说话,也没动。
**从她手里拿过纱布,把她的手轻轻拉过来。那双手很瘦,瘦得皮包骨头,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手腕上那道伤口裹在旧的纱布里,纱布已经被血和药水浸透,边缘发黄。
**慢慢把旧纱布拆开。
周婉宁的伤口露出来了——很长一道,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。伤口边缘红肿,有些地方结痂了,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水,看上去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**的手顿了一下。
比她想象的要深。
“妈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,没抬头。
周婉宁没应。
**把新纱布浸在碘伏里,拧到半干,然后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。周婉宁的手抖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
“疼吗?”**问。
周婉宁摇摇头。
**知道她在说谎。
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,遮住那道狰狞的伤口,遮住那些红肿和血水。最后打个结,系紧。周婉宁的手在她手心里,凉得像一块冰。
**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
但周婉宁正盯着她。
那目光让**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目光,是另一种目光。审视的、掂量的、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合不合用的目光。
“小昭。”周婉宁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昨天在傅家,你见到那个人了?”
**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见到了。”她说。
周婉宁的手在她手心里收紧,指甲掐进她肉里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**看着她。
那张脸就在她面前,很近。三十厘米的距离。她能看到周婉宁眼角的细纹,能看到她干裂的嘴唇,能看到她眼睛里那种——
是恐惧吗?
还是期待?
“他说——”**慢慢说,“告诉周婉宁,欠的账,慢慢还。”
周婉宁的脸色变了。
那一瞬间,**看见她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。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关了一盏灯,只剩下一片灰烬。
她松开**的手,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妈。”**叫住她。
周婉宁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到底欠他们什么?”
巷子里有狗叫起来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里发慌。周婉宁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**,那个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发抖。
“别问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推开门,消失在门后面。
**蹲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那个塑料盆,盆里是周婉宁换下来的旧纱布。纱布上沾着血,有的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她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,直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,她才回过神来。
上学路上,**一直在想周婉宁那个眼神。
那眼神她见过。
小时候,有一次周婉宁带她去菜市场,遇见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。周婉宁忽然停下来,看着那个女人,那种眼神——是恨吗?是怕吗?**那时候小,看不懂。只记得周婉宁攥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,攥得她生疼。
后来那个女人走了,周婉宁才松开手。她低头看着**,说:“小昭,你要记住,有些人是来讨债的。”
**那时候不懂。
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,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。**靠窗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**书包带子。她在想周婉宁欠的“账”,在想傅晏辞说的“慢慢还”,在想那张照片——周婉宁年轻时候,站在傅家别墅前,旁边是傅晏辞的父亲。
1998年。
那是她出生前一年。
那时候发生了什么?
公交车到站,**下车。她站在校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,忽然觉得他们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里。他们背着书包,笑着闹着,讨论着昨天晚上的电视剧,讨论着周末去哪里玩。
而她满脑子都是血,都是疤,都是“欠的账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教学楼走。
第一节是专业课。**坐在最后一排,翻开课本,那些公式和结构图在眼前晃动,但她看不进去。老师在上面讲着什么,声音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传过来。
同桌凑过来,小声说:“**,你怎么了?脸色好差。”
**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同桌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但过了一会儿,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: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。”
**低头看那张纸条,上面是同桌歪歪扭扭的字。她攥着那张纸,攥了很久,然后慢慢叠起来,放进笔袋里。
下课铃响,**收拾书包。程致远从前面走过来,在她桌边停下:“**,小组讨论定在周六下午三点,你能来吗?”
**想了想。周六下午三点,她要在傅家别墅上班。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。
“五点以后可以吗?”她问。
程致远点点头:“可以。那我们改到五点。就在图书馆一楼讨论室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**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他借给她的那本笔记。字迹工整,每一页都有标注。她还没还。
下午没课,**回了家。
推开门,屋里没人。陈国强不知道去哪儿了,周婉宁的折叠床上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**愣了一下——周婉宁很少白天出门。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口,那辆黑色迈**停在那儿。
**的心猛地收紧了。
车窗开着一条缝,一只手搭在窗沿上,手指修长,夹着一支烟。烟雾袅袅地升起来,散在空气里。
他还在。
从那天起,他一直在。
**站在窗前,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,隔着那条灰扑扑的巷子,看着那辆车。她看不清车里的人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。
她拉上窗帘,靠在墙上,心跳得很快。
他在等什么?等她做什么?还是等周婉宁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张网正在慢慢收拢。
晚上,周婉宁回来了。
她提着一袋菜,像往常一样,进门就进厨房,开始洗菜切菜。**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“妈。”
周婉宁没回头。
“巷口那辆车,你看到了吗?”
周婉宁的刀停在半空中,然后继续切下去。
“妈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周婉宁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那是傅家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**等着她继续说。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“妈——”**走进去,站在她身后,“你到底欠他们什么?你告诉我。”
周婉宁停下刀,背对着**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**看见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泪,有恐惧,还有一种**从未见过的疯狂。
“你想知道?”周婉宁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好,我告诉你。”
她把刀放下,在**面前坐下。
“1998年,我在傅家做工。**——你那个亲爸,也在傅家做事。他叫林建成,是个建筑设计师。傅家那时候有个大项目,他是负责人。我和他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,“我和他好了。”
**屏住呼吸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周婉宁的笑更难看了,“后来他跑了。傅家那个老头子——傅明远——把他派到国外去,说是进修。他就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,让我等他。我等了。”她指着自己的肚子,“等出你来。”
**的手攥紧了。
“他再也没回来?”
“没回来。”周婉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“我去傅家找他,傅明远说他不会回来了,让我别等。我跪在他面前求他,求他告诉我林建成去哪儿了。他说不知道。我说我不信。他说——”
她停下来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“他说什么?”
周婉宁抬起头,看着**,那眼神让**后背发凉。
“他说,‘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,可以继续在傅家做工。’施舍。他施舍我。”
**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后来我就恨上了。”周婉宁的声音飘忽起来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恨林建成,恨傅明远,恨傅家所有人。我带着你,嫁人,再嫁人,过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她忽然笑起来,笑得很难听。
“所以你说,我欠他们什么?是他们欠我的!是他们把我害成这样的!”
**看着她。
那个疯了的、哭着的、笑着的女人。
那是**。
“可是妈——”**慢慢说,“你说傅家欠你的,可为什么是他们在讨债?为什么他们说‘欠的账,慢慢还’?”
周婉宁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对他们做了什么?”
周婉宁的脸色变了。
那一瞬间,**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周婉宁站起来,推开她,往屋里走。**跟上去,想拉住她,但她已经推**门,冲进屋里。
然后**看见——
周婉宁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。她把那些纸抓起来,抱在怀里,浑身发抖。
“妈,那是什么?”
周婉宁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小昭。”她叫她的名字,声音抖得厉害,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她抱着那些纸,跪在地上。
**走过去,蹲下来,想看看那些是什么。
周婉宁把纸攥得更紧了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这些东西,能要了**命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
巷口那辆车还停在那儿。
车里的人放下望远镜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他看着那扇窗户,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,轻轻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周婉宁,你终于开始说了。”
他把烟头按灭,发动车子,缓缓驶离。
但那扇窗户里发生的事,他已经都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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