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《仓库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陈默开了将近两个小时。路上每隔几百米就有褪色之人挡在路中间，他得绕。中午的时候他把车停在铜元局的旧厂区外。那根锈了一半的烟囱还立在天上——"重钢"的"钢"字被锈吃掉了左边，只剩一个"冈"。烟囱下面是一**红砖厂房和物流仓库，有几栋的屋顶已经塌了。看起来是空的。他把背包背好，消防斧插在背包外侧，**别在腰后，开始走。。墙上的红砖被雨水冲出了白色的硝。大概走了两百米，他看到墙角有粉笔画的箭头——往左。字迹不是沈如的。办公室抽屉里的日历上也是这个人的字。。他用斧背敲松，翻进去。左腹的缝线扯了一下，他按住，忍了几秒。仓库一楼是空的——货架倒了大半，地上散着旧物流单据。叉车停在角落里，驾驶座上没有人。东北角有一扇虚掩的铁门，门缝里有光。他推开门——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。办公桌的抽屉开着，里面有两盒压缩饼干和三瓶矿泉水。他把东西塞进背包。然后听到了声音。。很低，很远。他在进来之前确认过——工厂区深处的嗡鸣离仓库至少有三百米。但现在的嗡鸣声不是在远处。是四面八方。西边、南边、北边。不是一波——是好几波同时往这边涌。陈默走到办公室窗口往外看了一眼。他不看了。、厂房之间、旧货运站的月台上——褪色之人。不是几十个。是几百个。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厂房阴影里走出来。灰白色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这个仓库。他被困住了。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触发的——可能是敲角铁的声音，可能是翻窗时的震动，可能仅仅是他走进来的那口气。但他现在出不去了。。然后是更多声。。消防斧握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是来找沈如和小寒的。现在他可能要死在这里了。他连他们的方向都还没找到。。铁皮凹进去一块。第三次撞的时候门框的左上角从砖墙上松了一颗螺丝。嗡鸣声越来越厚——外面的褪色之人已经聚集了不知道多少层。第一排的灰色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，在铁皮上刮，发出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。然后是第二排。第三排。。。褪色之人不会说话。是一个人的声音——很轻，从正门斜对面的货架最上面一层传过来。那个位置有一个通风管道口，管道口后面的墙上有一个破洞——人钻进来的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很急。"喂——你是不是困在办公室里面了？"。那个通风管道口里有一张脸——二十出头，头发很乱，穿着一件印着"美团外卖"的**旧外套。"门挡住！门后面有一根铁棍——你看右手边——卡住门框！"——门后面靠墙放着一根锈了一半的空心铁棍。他捡起来，卡在门和办公桌之间——用力顶住。正门又挨了一下撞，铁棍弹了一下，但撑住了。"好——现在蹲下！不要站——他们能看到移动——你往左边的货架底下爬！对——往左——那个货架最下面一层是空的！爬进来！"
陈默蹲下。爬。货架底层的铁板上全是灰，灰里混着玻璃碴。他往前爬了大概五米，钻到了货架的另一头。
那个年轻人已经在那里了。他从管道的破洞里钻出来，蹲在货架边上，推着一辆摩托车——摩托车的发动机关着，他用脚蹬着地往前无声挪动。他的小腿上有一道口子，血还在往外渗，但他完全没管。他的眼睛扫着仓库前门——那扇门已经快被撞开了。
"你一个人？"
"是。"
"我叫何谷。"他把摩托车推到一个支撑柱后面，然后把一个撬棍递给陈默。陈默没接——他自己有消防斧。"你不该从正门进的。这个仓库你来过几次？"
"一次。十二年前。"
"十二年前。十二年前这里没有这么多灰脸的东西。"他从摩托车后备箱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瓶碘伏——不是他的东西，是从某个医疗箱里拿的——然后往自己腿上缠。"我还有一个同伴——一个医生。她在货架的另一头。我们在找药——这仓库以前是医药物流的中转站，后面那几排货架上还有没拆封的抗生素。就差两排了。然后你进来了。"
"我不是故意的。"
"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"何谷把绷带缠好，打了一个歪歪的结。"但现在外面至少有三百个灰脸——你把它们全吵醒了。"
正门的那颗螺丝彻底从墙上弹了出来。门框往内翘了一块，铁皮上撕开了一道二十厘米的口子。口子外面是灰色的手——密密麻麻地往里面塞，手指挤在一起，像一筐被倒出来的死鱼。
陈默把消防斧握紧。何谷把撬棍递给他的时候他推回去了——"你自己留着。"
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货架的另一头传过来声音不大，但是极其稳定，像是在急诊室里报病人的生命体征。
"门撑不住了。还有大概三十秒。你们俩——有没有人能打。"
何谷看了陈默一眼。陈默看了何谷一眼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然后陈默站起来。他把消防斧从右手换到左手，右手拔出了腰后的**。他朝着正门走过去。
"你干嘛！"何谷从后面小声喊。"**同志你疯了——"
陈默走到离正门大概五米的位置。门缝里的灰色手指已经塞满了那道口子——至少有十几只，在空气里抓，在铁皮上刮。整扇门在往外鼓——像一个人的胸腔在呼气。他举起**，对着门缝里最密的那几只手横向扫过去——不是砸，是扫，像用**推开围栏。指骨在**下发出干燥的断裂声。手被打开了一道空隙。
他转身。对着何谷和货架另一头看不到的那个人——"抗生素还在哪一排。"
货架那头沉默了一秒。然后那个女声响起来。"最里面。倒数第二排。右手边底层有一个开了箱的纸箱，里面还有大概五盒头孢。"
何谷愣住了。
"动！"陈默转过身，把消防斧往肩后一扛。
何谷拔腿就往货架深处跑。他的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开来。那个女医生的白大褂在货架后一闪——她在往里赶。陈默站在正门前，左手握着消防斧，右手提着**。门外的嗡鸣声震得他的胸口都在嗡嗡响。门缝里的手又塞回来了——更多，更密。他能看到手后面的脸——灰白色的，空洞的，嘴唇在无声地一张一合。
他用**顶着门，用身体顶住**。腹部的缝线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扎进肉里——疼，但他已经顾不上了。
货架深处。何谷的声音。"找到了！五盒——头孢还有——还有两卷纱布——"
那个女医生的声音更近一些。"走——后窗！我们进来的那个后窗！"
然后门上的铰链断了一颗。
铁门往内斜了一下。陈默整个人被门的重量推着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滑。缝线在这一下被扯得发出了比疼痛更吓人的声音——他听到了线绷紧的细微脆响。但门还在他肩膀上。
何谷把摩托车推过来——发动机没开，他在用全身的力量推。"后面——快——"
那个女医生已经出现在陈默的余光里了。她冲过来——把骨锯别回腰侧，用双手撑住了门的下半截。她的脸就在门缝的灰色手指旁边不到三尺——那些手指在她额头上方抓，指甲刮在铁皮上割出一道道白痕。她没有躲。
"你叫什么。"她咬着牙。声音被门的震动震得在抖，但没停。
"陈默。"
"沈溪。"她说。
门框上的第二颗铰链也碎了。铁门往下坠了一截。灰色手指进来的更多了——一个褪色之人的半条手臂已经穿进了门缝，手肘被卡住了，但它还在往前伸——肩关节在门框上挤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。它把肩膀硬扯脱臼了，只为了让手指离陈默的脸近一寸。
陈默用消防斧的木柄砸那根手臂——砸了一下，断了——手臂掉在地上还在抽。他把沈溪往后一拉。"跑！"
三个人同时松手转身的一瞬间，铁门从门框上彻底翻了下来。几百个褪色之人从正门涌进来——不是跑，是涌，像被抽水机抽进了一条窄管。它们的前排在门槛上绊倒，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背脊爬了进来。仓库一楼在三秒之内变成了灰色。
摩托车发动了。何谷踢了第三脚——着了。排气管喷出黑烟。沈溪跳上后座。陈默抓住后座扶手——脚踏太小，他直接用左腿卡在摩托车架子上。何谷一拧油门，摩托车猛冲出去——后轮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。他穿过货架——货架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辆摩托车挤过去——左边把手把货架上的一堆纸箱刮倒了，掉下来在褪色之人群中砸开了花。然后他冲到了后窗——窗框太窄，摩托车过不去。
"跳——都跳——"
他先跳了。然后是沈溪。然后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三百个褪色之人在仓库里追着摩托车的声音。它们挤在后窗下面往上伸手——够不到窗台，手在墙上抓，指甲在红砖上刮出一道道新的白痕。陈默从窗台跳下去的时候，他的腹部伤口啪地往内一缩——他摔在地上，右手还攥着**。
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。然后他撑着地站起来了。站在仓库后墙外面，左边是何谷——他蹲在地上，腿上的绷带已经崩了，血又渗出来了，但他在笑——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骑摩托车没死的肾上腺素迸。"操——我以为要死了——***——你没看到——那扇门——"
右边是沈溪。她把骨锯别回腰侧，把医疗箱从肩上拿下来，放在地上。膝盖顶开搭扣，然后开始用最后的碘伏给何谷重新清理伤口。她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的手指没有抖。但陈默看到她的麻花辫散了——发尾夹在西裤和鞋帮之间，她自己没注意到。
他靠在墙上。左手按着腹部的绷带——血没有渗很多，但线大概又松了两针。他把**别回腰后。把消防斧**背包外侧。然后看着夕阳从仓库后面落下去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过了很久。何谷先开口。
"你到底来这找什么的。"
"我老婆。我儿子。"
沉默。
何谷从地上站起来，把摩托车扶正——左后视镜刚才从窗框上刮飞了，只剩下一截金属杆，上面挂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片在晃。"你是不是**。你说你是**。"
"是。"
"那你应该不会乱带路。"他把摩托车发动——发动机咳嗽了一声，抖了两下。他把脚撑踢开。"上来。我们也要往那个方向。南山——你也去吧。"
陈默看着他。看着这个骑破摩托穿美团外套的小伙子，腿还在渗血，后视镜只剩一根杆。"你知道南山有多远。"
"不知道。"何谷说。"但是沈溪说那边有药——不止这五盒。有真正的医院。没被翻过的——趁还没被别人抢完。"
沈溪站起来，把医疗箱背在肩上。"你能找到的人——他们如果在南山，他们也会等。你现在一个人——血会流，线会崩，你会死。你死了——他们等的人就没了。"她把医疗箱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。"走去南山。三个人比你一个人走得远。"
陈默低头。手按着按着胸口口袋——里面四张纸。沈如的护士签名单。全家福。那页写着"往南山走"的日历。还有一张空白的便签。
他松开手。走到摩托车旁边。何谷往前挪了挪。沈溪侧身坐在他后面。他踩上了后座脚踏。
"坐稳了——陈警官！"何谷拧了油门。发动机的声音在仓库后方回荡了一下，然后被晚风吹散了。三个人上了大路。后窗里的褪色之人还在往上伸着手，指甲在红砖上刮了又停，停了又刮。它们不会累。但摩托车已经下去了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