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褪色之人  |  作者:起风了说故事  |  更新:2026-06-03
《醒来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发白的灰色夹克,胡子好几天没刮。他靠在护栏上,右手的刀尖抵着自己脖子左侧——刀尖已经戳进了皮,一小滴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。他的左手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张孩子的照片——大概三四岁,女孩,扎两个小辫。"你把手机放下来。"陈默的声音不大。他蹲在大桥的人行道上,和那个男人隔着大概三米。张劲松站在他侧后方,手放在枪套上,没动。"你看——"陈默把自己的右手摊开,掌心朝上,放在膝盖上。"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你把手机放下来,我们俩聊一会儿。你女儿叫什么名字。"。"……瑶瑶。""瑶瑶。"陈默重复了一遍。他的语气像是这个名字他认识了很多年。"你老婆带你女儿回娘家了。你一个月没见到她。瑶瑶的生**来是下周六——你买了蛋糕,在冰箱里。你想带过去给她。但她不接你电话。"。手里的刀没有松,但握刀的那只手的指关节比刚才白得少了一些。。他身上没带枪——大桥上的紧急出警不能带配枪,防**干预的规矩。他的右膝盖在疼——半月板旧伤,蹲久了就会开始压神经。他没有换姿势。换了,面前这个男人的注意力就会从他的话上移到他的动作上。而他现在只需要这个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的话上。"你女儿肯定想要那个蛋糕。你来不是来跳桥的——你是来找人帮你打一个她不接的电话。你不是想死。你是觉得没人能帮你。我帮你。"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陈默说中了。他说中了他自己都不敢对自己说的事。。不知道是脚滑了还是忽然失去了平衡,他的身体往护栏外侧倾了一下。陈默抢了两步——第一步拉近,第二步拽手臂——他把那个男人的右臂从护栏外侧拽了回来。拽回来的同时那把水果刀刺进了陈默的左下腹。男人也倒回了人行道上,刀脱手了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趴在陈默身边,浑身发抖,嘴里反复说着什么——听不清。。陈默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刀拔不出来,血在往外涌。张劲松的脸压得很近。"***——"然后是对讲机。"救护车——长江大桥——"然后是救护车的鸣笛。然后是手术灯。然后是**。。。那件深蓝色毛衣,背对着他。他说"我回来了",她没回头。他又说了一遍——她的脖子慢慢转过来,脸上没有五官。一片灰白色。他想醒,身体动不了。。。白炽灯不亮。嘴唇干得像砂纸,口腔里残留着**剂的金属味。左手能动,右手在输液管下面。左下腹的绷带下面是新缝的线。走廊里有人在叫——不是医生,是尖叫。闷响。东西碎了。更多人跑过去。然后安静了很久。他叫了一声"有人吗",没人应。
他把输液管***。绷带渗血了,不多。下地时腿在发软。床头的病历卡:名字、年龄、日期——他在大桥上的同一天。沈如在护士签名栏里签过名。她来过,在他昏迷的时候。他把那张单子折起来,放进胸口口袋。然后走出去。
走廊。应急灯在走廊尽头闪。消防门被砸碎了玻璃。护士站操作台上一滩干涸的暗红色。电话还亮着——通话时长:四天,十七小时。
楼梯间门口。拐角平台上站着一个人——他的脸对着墙。灰白色的皮肤,像洗了太多次之后褪色了的旧布。眼睛睁着,没有眨。下颌在轻微地一张一合,发出一种干燥的、像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。手指在砖墙上抓——指甲掉了几片,墙上有灰白色的刮痕。
陈默的后背一下子贴住了墙。他攥着消防斧的指节发白,但斧刃没有举起来。
他喊了一声——"站住。"
那个人转过来了。不是听到他在喊——是感觉到了他的存在。灰白的眼睛没有焦点,但身体在朝他移动。很慢。拖着脚,膝盖弯了却不倒,像是还在重新学走路。
陈默往后退。退了两步,又退了两步,背后撞到了一扇病房的门——门没锁。他用肩膀顶开门,退进病房里。那个人跟着他走到了门口。陈默用消防斧的木柄抵住那个人的胸口——不是劈,是推。推了两下,把它推得往后退了一步。然后他猛地把门拉上。砰。反锁。三秒后,门外开始有指甲抓在木头上的声音——咔、咔、咔,很有规律,像一台设定好节奏的节拍器。
陈默靠着病房的门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消防斧横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受伤那侧的腹部的疼,是脑子里所有东西在同时报警。他不知道外面走廊上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。他也不知道刚才那个人——那个东西——是活的还是死的。
他在那间病房里待了很久。直到抓门的声音停了。那个人走了——不是放弃了他,是他不再发出任何能吸引对方注意的信号。它感觉不到他了。沿着走廊慢慢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往楼梯间那边走远了。
他等到完全安静下来。然后他把消防斧插在腰带后面,打开了门。走廊是空的。他贴着墙走完了最后半条走廊。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一楼。一路上六七个同样的东西。他贴着墙走,很慢,每一步踩在楼梯最靠墙的那一侧。走出医院大门。天是烟灰色的,大火烧了不知道多少天,火熄了,灰还在。解放碑方向有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——不是机器,是千万个喉咙同时发出的无声共振。
停车场里有辆没锁的旧桑塔纳。钥匙在遮阳板后面。他把车开上了长江大桥。桥上的车停成了迷宫,车缝之间站着、倒着、还在慢慢走的灰色的人。他绕——看每一张脸。不是沈如。不是小寒。
五〇三。客厅。沙发。茶几上的相框。地上有一把弹弓——橘色橡皮管,Y字形树枝——掉在沙发腿旁边。几颗石子。门口的鞋架上沈如的工作鞋不见了,护士包不在挂钩上。小寒的房间——被子没叠,《说文解字》摊在床头,翻到"水"部。厨房的灶台上,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发了霉。
没有人。没有消息。没有便签。沈如什么都没给他留下。
他把弹弓捡起来,放进背包。把书合上,放进背包。把相框里的照片抽出来——沈如、小寒,他自己在笑——压在胸口口袋里,沈如的签名旁边。然后他走进厨房。打开水龙头——没水。他靠在灶台边上。
然后他坐了下去。不是选择坐,是腿忽然撑不住了。他靠在碗柜前面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灶台——沈如每天烧水的地方。她在的时候,这个位置永远有一壶水在烧。现在空了。他坐了很久。久到外面天黑了,天黑之后又亮了——他睡着了一小会儿,然后被楼下一声碎玻璃响惊醒。
他站起来。
他把**从腰带里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橡胶握柄缠着红胶带。打开门。门外没有人。楼道是暗的,只有窗外漏进来那层灰黄的天光。他走下楼梯。一楼楼道的拐角处,那个被砸碎了头的褪色之人还在地上——他跑回家那天就倒在这里,现在是第几天了。
外面。街上的灰色的人比昨天少了一点——不知道去哪里了。他往前走,走到十字路口,不知道往哪边拐。他站住了。他的腹部还插着缝线,手还握着**。他不知道沈如现在是死是活,不知道小寒朝着哪个方向握着那把弹弓。他不知道从哪条路开始找起。
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。
"放下。"
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低,但是很平,不是威胁——是在给指令。声音从街对面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后面传过来。陈默转头。那个人四五十岁,头发半白,瘦,戴着眼镜——镜片碎了一片。他手里握着一杆**,枪管正对着陈默的胸口。
"你手里的东西。放下来。然后转过去——我要看你的手和脖子。"他的声音不发抖,但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太久没吃东西了。
陈默把**放在地上。转过去。双手举到肩膀两侧。
"我没有被咬。"他说。"我是**。南坪***的。"
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那个人的枪管放低了两寸。
"你妻子叫什么。"
陈默愣了一秒。"……沈如。"
"你是五〇三的。"枪管又低了两寸。"我在楼下看到你进去的。你在里面待了一整夜。"
那人从公交车后面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,左肩上有干涸的黑色液渍——不是他的。他手里推着一辆购物车,车里堆着几瓶水和一些罐头。他的左手虎口上缠着一块纱布。
"我叫罗长林。以前在博物馆看夜班。"他把枪背到肩上,走到陈默面前,打量了他一下。"你不该站在街中间。那些东西——"他指了指东边解放碑方向——"天一黑就到处走。白天好一点。但这边离菜园坝近,菜园坝那边也有不少。"
陈默弯腰把**捡起来。
"你知不知道——"
"我不知道。"罗长林打断了他。"我不知道你老婆去哪里了。第一天晚**被送进医院,她应该是去了——后来乱了。那天晚上这栋楼里大部分人都跑了。八楼的老**说她看见你老婆背着你儿子往菜园坝方向跑。后面的事——我就不知道了。"
他把一瓶水从购物车里拿出来,递给陈默。
"你拿着。喝了。你嘴唇都白了。"
陈默接过去。拧开。喝了。
"你一个人?"罗长林问。
"是。"
"谁把你弄伤的?"
"刀。大桥上。救人。"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腹部。罗长林看了一眼他衣服上渗血的绷带,没有多问。
"那天晚上。"陈默把瓶盖拧紧。"你看见了多少。"
罗长林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灰**的天空,像是在整理那一天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过程。
"死人站起来。咬了活人。被咬的人发高烧,死了——然后站起来咬别人。我老婆是第二天没的。"他的语气很平,像一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故事。"我女儿在江北。我联系不上她。电话打不通。我就在这里等着——她应该会回来找我。她会到博物馆里来找我。她知道我在哪里值班。"
他没有说等了多久。
"你得去南岸。"罗长林忽然转过来。"菜园坝街上全是那些东西。但你老婆如果是往那边走的,她应该不是一个人。当时有一群人从南坪出发,往南山走——说山上有避难的地方。有人在那边建了什么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菜园坝过去——过桥——就是南岸。你可以去那边找。"
陈默把水瓶放进背包里。
"南岸那边。"
"铜元局。南边有一个地方叫铜元局,以前是个工厂区,仓库多。路上有人说那边有人接应。"罗长林把他那杆破枪的保险推上去,又推下来。"你身上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"
陈默从腰后拔出**。然后又拔出了那把消防斧——别在背包侧袋里的。
"只有这些。"
"跟我来。"
他把陈默带到了他住的楼下——旁边有一个小型的社区警务室,门锁已经被砸开了。里面的墙上挂着一串钥匙,柜子里还有一根没拆封的**,一盒**——但枪已经被拿走了。
"枪没了。"陈默说。
"**有用。"罗长林把弹盒扔给他。
陈默接住。装进口袋。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警务室——墙上的值勤表,他的同事的照片还在。张劲松那一栏写着"在岗"。
警务室的后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刮擦声——不是树枝,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尖锐声响。陈默转头。后窗外不到两米——一个褪色之人正贴着玻璃站着。灰色的脸,嘴巴贴在玻璃上,嘴唇随着呼吸——不对,不是呼吸——是一张一合地蹭在玻璃上。指甲刮下一层灰,玻璃上留下几道模糊的划痕。它在他进去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他了。它跟到了窗户外。
罗长林把枪端起来。陈默伸手按住了枪管。
"我来。"
罗长林看了他一眼。陈默从背包外侧拔出那把消防斧。走出警务室,绕到后窗外。那个褪色之人听到他的脚步——头转过来,然后身子跟着转。它不看他——它没有"看"的概念。它朝着声音和移动的方向走。陈默握着斧柄,和它在两米外对站着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——是因为这是另一个人类。不管它的脸上还有没有人的神情,它的手、它的指甲、它站在窗外的姿势,都曾经属于一个活人。
它走到了他面前。他劈了下去。
和医院楼梯间不一样——在医院他只是推开了门。这一次他把斧刃砍进了一个人的脑袋。斧头嵌进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是脆响,是闷的,被骨头和软组织包了一层——像拳头砸进湿泥。它倒下去了,斧头还插在它头上。陈默松开手——手在抖,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罗长林走到他旁边。站了一会儿。他把斧头***——很用力地拔——然后递给陈默。
"头。"他说。"要打头。其他的地方没用。记住。"
陈默接过斧头。上面沾了一层灰白色的、稀薄的液体。他用警务室门上挂的一块旧毛巾擦干净了斧刃,插回背包外侧。他的手还在抖。
"你那个方向——"罗长林靠在门框上,"从这边往南,沿着长江走,往菜园坝方向——过一个老货运站——就能看到铜元局的房子。那条路上有好几个废弃的仓库。那里面应该还有没被人翻过的物资。"
陈默走到他面前。把**插在腰后。消防斧别在背包外侧。
"如果我老婆回来——"
"我会告诉她。"罗长林拿出了一块旧怀表,啪地弹开,啪地合上。这是他这个人的习惯。"我叫罗长林。博物馆的。晚上在。你去铜元局路上遇到岔路往南。往南走。一直走到你看到长江。长江是往东流的。你顺着江走不会迷路。"
陈默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。罗长林握住了。
"你女儿叫什么。"
"罗小棠。十五岁。扎两条辫子。喜欢种花。"
陈默把"罗小棠"三个字在心里记了一遍。然后他转过身。背上背包。开始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没有再看一眼五〇三的窗户——那里面的那张全家福还在鞋架上。朝南的路被晨光染成了淡**。褪色之人的嗡鸣声在他的东边。江水的方向在南边。他在往南走。
他不知道沈如是不是还活着。不知道小寒有没有把那把弹弓的橡皮筋拉稳。但他往他们可能去的方向走。他已经昏迷了四天——现在每一秒他都走在追回那四天的路上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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