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死人不能回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陈渡听见奶奶在黑暗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。，只剩一小点暗红，埋在灰里，明一下，灭一下。雨声从外头压下来，密得像无数手指在窑顶上敲。，没动。。，可他知道它在那里。，一笔一笔，刻进了窗纸里面。。，怎么都散不开。。“别言传。”。，一步一步往门边挪。老人年纪大了，平时走路总要咳两声，可这会儿她连气都像憋着。。。
可越是这样，陈渡越觉得**外站着东西。
那东西不走，也不进来，就隔着一扇破木门，一张窗纸，安安静静地等。
陈奶奶摸到门后，从门闩上取下一把锈剪刀。
那剪刀很旧，铁口发黑，柄上缠着红布。陈渡小时候见过，奶奶说那是她年轻时纳鞋底用的，后来就一直挂在门后，从没让人碰过。
她把剪刀握在手里，又从炕柜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打开，里面是几撮干土，一撮灶灰，还有一小截发黑的骨头。
陈渡皱了皱眉。
“奶，那是啥？”
陈奶奶没回头。
“你小时候从涝池里捞上来，身上带回来的东西。”
陈渡心里一沉。
他想问清楚，老人却已经把那截黑骨头塞进灶灰里，连着黄土一起揉成泥，抹在门槛上。
一边抹，一边念：
“生人不入死门。”
“死人不踩阳槛。”
“有冤去找**。”
“莫来缠我娃。”
她念得很慢。
声音哑得厉害。
每念一句，外头的雨声就像低一分。
等最后一个字落下，**外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是女人的。
很近。
近得像贴着门缝。
陈渡后背一凉。
陈奶奶猛地举起剪刀，朝门缝狠狠一刺。
“滚！”
剪刀扎在木门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外头还是没人。
可门缝里，慢慢渗进来一点红。
像血。
又像胭脂。
陈奶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她用袖子一擦，那红色却怎么也擦不掉，反而越抹越开，像有人在门外用嘴唇贴着木板，一点一点亲出来的印子。
陈渡忽然开口：
“奶，她是不是想找我？”
“她找谁都不行！”
陈奶奶猛地回头。
黑暗里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渡娃，你给我记住，死人说的话，一个字都不能信。”
“她要是哭，你别心软。”
“她要是笑，你别看。”
“她要是叫你名字，你千万别答应。”
陈渡沉默了一下。
“她没叫我名字。”
陈奶奶愣住。
陈渡低声说：
“她问我，是不是来听戏的。”
老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这句话像刀子一样，割到了她藏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她扶着门框，半晌没说话。
外头雨声又大起来。
陈渡第一次看见奶奶这么怕。
不是普通的怕鬼。
而是一种老年人怕旧事翻出来的恐惧。
他从炕沿上站起身。
“奶，你是不是知道她？”
陈奶奶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说了不知道！”
老人忽然吼了出来。
这一声太突然，连她自己都像吓了一跳。吼完后，**里又死静下来。她背对着陈渡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陈渡没有再问。
他从小就懂，柳阴沟的大人都这样。
有些事，他们宁愿带进棺材，也不愿说出来。
仿佛只要不说，死的人就真死了，冤的事就真没发生过。
可陈渡偏偏不信。
他见过死人。
死人没有那么容易走。
那晚，陈奶奶没有睡。
她坐在门口，手里攥着剪刀，一直守到天亮。
陈渡躺在炕上，闭着眼，却也没睡着。
后半夜的时候，他又听见了一次戏声。
很轻。
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不是唱给全村听的。
只像唱给他一个人听。
“良人不回头——”
“回头入阴楼——”
“阴楼三千尺——”
“尺尺锁人喉——”
陈渡睁开眼。
窗外天还黑着。
可窗纸上，好像有一道红影慢慢走过。
他没有出声。
也没有害怕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，那女鬼的声音里，有一种很深的孤单。
孤单到不像要害人。
倒像是在等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雨停了。
柳阴沟被雨洗了一夜，到处都是黄泥。沟坡塌了几处，露出湿漉漉的新土。空气里有股泥腥味，还有雨后烂草的味道。
陈渡起床时，奶奶还坐在门口。
她眼睛里全是血丝，手里仍攥着那把剪刀。
门槛上的泥印已经干了。
可木门上那片红色还在。
像一块旧胭脂，渗进了木头里。
陈渡看了一眼。
陈奶奶立刻拿破布挡住。
“看啥看，赶紧吃饭上学。”
“今天不去了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我想去戏台看看。”
话一出口，**里安静了。
陈奶奶慢慢转头看他。
那眼神不是愤怒。
是绝望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陈渡平静地说：
“我想知道她是谁。”
陈奶奶举起手，像是要打他。
可手停在半空，最后还是落了下去。
她坐回小板凳上，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。
“你爹已经不像个人了。”
“**也走了。”
“我就剩你一个。”
“你要是再被那东西带走，我死了咋给你爷交代？”
陈渡没有说话。
提到父亲和母亲，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化。
**昨晚没回来。
这种事很正常。
那个男人不是在村头小卖部喝酒，就是在谁家牌桌上睡着。母亲三年前走的，去县城打工，后来就很少回来。村里人说她跟了外地男人，陈渡没问过，也不想问。
他早就觉得这个家破得像戏台。
外头看着还在，里面其实早塌了。
陈奶奶见他不说话，声音软下来：
“渡娃，听奶一句。”
“那戏台，真不是活人去的地方。”
陈渡问：
“那她为什么会在那？”
陈奶奶嘴唇抖了抖。
很久后，她才说：
“有些人死了，是自己不肯走。”
“有些人死了，是别人不让她走。”
陈渡看着她。
“她是哪一种？”
陈奶奶没再回答。
吃过早饭，陈渡还是去了学校。
他没有走戏台那条路，而是绕了后沟。
后沟路远，要多走二十分钟。坡上野草湿得发亮，几座老坟被雨水冲得露出半截砖。陈渡路过时，听见坟后有小孩笑。
他停了一下。
笑声没了。
这种事他从小见多了，也没理。
到了学校，早读已经开始。
县一中的教室里，全是湿衣服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班主任站在***骂人，骂高考，骂懒惰，骂命不好还不努力。
陈渡坐在最后一排，摊开课本。
字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他耳朵里一直有梆子声。
笃。
笃笃。
笃。
一下接一下，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敲木鱼。
同桌赵小川凑过来：
“你昨晚掉沟里了？脸白成这怂样。”
陈渡没理他。
赵小川又说：
“哎，你们村南头那个戏台，是不是又出事了？”
陈渡终于抬眼。
“啥事？”
“早上我听我妈说，柳阴沟有人看见戏台亮灯了。”
赵小川压低声音。
“还说台底下有哭声。”
陈渡盯着他。
“谁看见的？”
“你们村那个疯子，柳三疯。”
赵小川咧嘴一笑。
“他说昨晚春喜班回来了，还说这回台下坐了个活人。”
陈渡手里的笔顿住。
赵小川没注意，继续说：
“你说吓人不吓人？一个疯子天天喊戏没唱完，我看他才像没唱完。”
陈渡低下头。
课本上的字慢慢模糊。
纸面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红。
像胭脂。
他用手一擦，红色在指腹上晕开。
下一秒，教室里的读书声忽然远了。
窗外阳光明明很亮，陈渡却听见有人在他身后，轻轻唱了一句：
“听戏的人……”
“可不能回头啊。”
陈渡身体僵住。
他知道身后站着东西。
很近。
近到水袖已经垂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教室里所有人还在读书。
没有人发现。
陈渡低着头，盯着课本。
那声音又轻轻响起：
“陈渡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***话猛地在脑子里炸开。
她要是叫你名字，千万别答应。
陈渡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答应。
可是他的手，却不受控制地，在课本空白处慢慢写下了三个字。
沈……青……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