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青衣骨  |  作者:冰禪子  |  更新:2026-06-03
老戏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沈青衣?”,盯着陈渡课本上的四个字,眉头拧成一团。“谁啊?你对象?”。“没谁。”,还想再问,***的班主任已经把黑板擦拍在讲桌上。“最后一排那两个!高三了还不消停?陈渡,你站起来!”。。。,雨后的操场上积着一层水,反着白光。可他仍觉得肩膀发冷,像刚才那截水袖还搭在那里。,四十多岁,戴副黑框眼镜,脸上永远挂着一层烦躁。“昨晚没睡?”
陈渡没说话。
刘老师冷笑一声。
“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,家里条件不好,自己还不争气。现在不学,将来就跟你们村那些人一样,一辈子刨土,一辈子喝西北风。”
班里有人低笑。
陈渡低着头。
他不是怕老师。
只是懒得争。
刘老师继续训:
“坐下!把早读课文抄三遍,晚自习前交。”
陈渡坐回去。
赵小川用胳膊碰了碰他,小声说:
“老刘今天吃**了。”
陈渡没有回应。
他重新翻开课本。
那三个字还在。
沈青衣。
墨迹很深,像不是圆珠笔写的,而是从纸里渗出来的。
他试着用橡皮擦。
擦不掉。
用指甲抠,纸面都破了,字还在。
陈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确定自己昨晚没有听见这个名字。
那个红衣女人没有说。
奶奶没有说。
赵小川也不可能知道。
可他的手,为什么会写出来?
上午四节课,陈渡几乎一句也没听。
每当老师在***说话,他耳边总会响起若有若无的梆子声。
笃。
笃笃。
笃。
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来。
中午放学后,赵小川拉着他去食堂。
“走,今天有油泼面,去晚了没肉臊子。”
陈渡背起书包。
“我回村。”
赵小川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下午还上课呢。”
“有事。”
“啥事这么急?”
陈渡没有回答。
他从教室后门出去,下楼时经过宣传栏,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。
脸很白。
眼底发青。
可更诡异的是,他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红衣女人。
陈渡猛地回头。
楼道空荡荡的。
只有几个学生跑下楼,鞋底踩得楼梯咚咚响。
他再看玻璃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陈渡沉默几秒,转身离开学校。
从县城到柳阴沟,白天有班车,但车少。他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,才等来一辆破旧中巴。
司机认得他。
“又回沟里?”
陈渡嗯了一声。
司机叼着烟,瞥了他一眼:
“你们村昨晚是不是闹啥了?早上我拉人出来,一个老汉说南头戏台亮了一夜。”
陈渡抬头。
“谁说的?”
“还能有谁,柳三疯呗。”
司机笑了一声。
“那怂成天神神叨叨的,逢人就说春喜班回来了。昨晚还跑到沟口拦车,非说不能往里进,说车上有死人。”
车上几个乘客跟着笑。
有人说:
“柳阴沟那地方本来就邪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:
“邪啥邪?还不是穷闹的。人一穷,就爱信这些。”
陈渡坐在最后一排,没说话。
车窗外,渭北的黄土塬一层层退后。
六月的天,雨后发闷。远处的沟壑像被刀劈开,**出发黄的土层。塬上零星长着几棵槐树,枝叶被风吹得发灰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年他刚能走稳,奶奶带他去赶庙会。戏台上也唱秦腔,台下坐满人,卖糖葫芦的、卖搅团的、卖香蜡纸表的挤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
可他只记得一件事。
那天戏唱到一半,他忽然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女人。
穿红衣。
低着头。
别人都在叫好,只有她不动。
陈渡问奶奶:
“那个姨姨咋不鼓掌?”
奶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脸一下变了。
她抱起陈渡就走。
后来奶奶发了三天高烧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带陈渡去过庙会。
车猛地一晃。
陈渡从回忆里惊醒。
司机骂了一句:
“这破路,迟早把人颠散架。”
中巴停在沟口时,天刚过中午。
太阳出来了。
可柳阴沟没有一点暖意。
雨后的村子安静得异常。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,见陈渡回来,都抬眼看他。那眼神很怪,不像看一个学生,倒像看一个从坟地里回来的人。
陈渡背着书包,径直往村南走。
戏台在村南土坡下。
白天看,它更破了。
半边瓦塌着,梁柱歪斜,台口长满杂草。台前那棵老槐树树干空了一半,树洞里塞着许多褪色的红布条和烧剩的香头。地上全是昨夜雨水冲下来的黄泥,夹杂着纸钱灰。
没有红灯笼。
没有纸人。
没有乐师。
也没有沈青衣。
一切都像从没发生过。
陈渡站在戏台前,看了很久。
如果不是鞋底还沾着昨晚的黑泥,如果不是手腕上红线还勒着,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做了梦。
他走上台阶。
木板被雨泡得发软,踩上去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台上空荡荡的。
只有几块碎瓦,一张烂草席,还有角落里半截断掉的木椅。后墙上残留着模糊彩绘,像是曾经画过仙人、武将、祥云,可如今全被烟熏雨浸,看不清了。
陈渡走到**。
**更暗。
哪怕是白天,光也照不进去。
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老鼠屎和腐木味。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,箱面发黑,锁早没了。
他打开第一个箱子。
里面是烂布和灰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几块碎瓷片,一只没底的茶碗。
第三个箱子卡得很紧。
陈渡用力一掀。
“咔。”
箱盖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只旧铜镜。
镜面已经黑了,只剩边缘隐约能照出人影。
铜镜下面,压着一小片红布。
陈渡把红布抽出来。
那像是戏服上撕下来的衣角。
红色早已暗沉,却没有完全褪去。布上用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“青”字。
陈渡的手指停住。
沈青衣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不该碰她的东西。”
陈渡猛地回头。
**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头发乱得像枯草,身上穿着一件破灰褂子,裤腿一高一低,脚上趿拉着两只不一样的布鞋。
是柳三疯。
他五十多岁,看着却像七十。脸又黄又瘦,一只眼大一只眼小,嘴角总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
村里小孩都怕他。
因为他常年在沟里乱跑,嘴里不是喊“戏还没唱完”,就是喊“他们都回来了”。有人说他年轻时脑子就坏了,也有人说他是被鬼吓疯的。
陈渡握着红布,没有放下。
“你知道沈青衣?”
柳三疯一听这个名字,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自己知道的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柳三疯声音忽然变尖。
“不可能!活人不该知道她名字!”
陈渡盯着他:
“为什么?”
柳三疯不答。
他死死盯着陈渡手里的红布,眼神里竟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伤。
过了很久,他才喃喃道:
“青衣姐……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他蹲在戏台边,双手抱头,忽然哭了起来。
一个疯子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陈渡站在旁边。
“你见过她?”
柳三疯抬起头。
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见过。”
“我咋没见过?”
“我那时候……还给她敲过鼓哩。”
陈渡心里猛地一震。
柳三疯今年五十多。
沈青衣死于**。
如果她真死在1934年,柳三疯怎么可能给她敲过鼓?
柳三疯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,咧嘴笑了笑。
那笑很难看。
“我见她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。”
**忽然刮进一阵冷风。
墙上的破彩绘轻轻剥落一片。
柳三疯站起来,慢慢走到戏台中央。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像那里还摆着一面鼓。
“那年我十八。”
“村里请戏,唱了三天。”
“头两天是给活人唱。”
“第三天晚上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喉咙里发出一阵怪笑。
“第三天晚上,是给死人唱。”
陈渡没有打断。
柳三疯看着空荡荡的台下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那晚台下坐满了人。”
“我以为都是乡亲。”
“后来一敲锣,我才发现……”
“他们没有影子。”
他忽然转头看陈渡。
“你昨晚是不是坐了台下?”
陈渡没说话。
柳三疯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你坐哪了?”
“我没坐。”
柳三疯松了口气。
可很快,他又像想起什么,猛地抓住陈渡胳膊。
“她是不是问你,是不是来听戏的?”
陈渡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柳三疯的手一下松开。
他往后退,嘴里不断念叨:
“完了。”
“这回真完了。”
“她认人了。”
陈渡皱眉:
“认什么人?”
柳三疯不答。
他忽然抬头看了看戏台梁上。
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梁上空空荡荡。
只有几缕蛛网。
可柳三疯却像看见了什么,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深。
他压低声音,对陈渡说:
“娃,记住。”
“死人唱戏的时候,你可以听。”
“但千万不能叫好。”
“不能回头。”
“不能上台。”
“更不能……”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更不能喜欢台上的人。”
陈渡心里一沉。
柳三疯转身就走。
走到台阶边时,他忽然又停住。
“还有。”
“今黑别睡太死。”
“她昨黑找过你,今黑还会来。”
陈渡问:
“她会害我?”
柳三疯背对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戏台穿过,吹得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哗啦作响。
最后,柳三疯低声说:
“她不想害你。”
“可戏台想。”
说完,他一瘸一拐地下了台,钻进沟边荒草里,很快不见了。
陈渡一个人站在戏台上。
阳光明明落在台前,可**依旧阴冷。
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红布。
那个“青”字像刚绣上去不久。
忽然,台下传来一声轻轻的鼓响。
咚。
陈渡抬头。
戏台前空无一人。
可第一排正中间的泥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很小。
像女人的绣鞋印。
脚印朝着戏台。
仿佛有人刚刚站在那里,看了他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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