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一人揽罪，风雪放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一人揽罪，风雪放归。，踏着厚雪深林一路远遁，片刻之间便将山道抛在身后。，依旧惊魂未定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方才那青裙姑娘，竟是真看出来你的身份了！她若是当场动手，或是喊人，咱们今日怕是走不掉了！”，眼底沉凝如水。“她只是存疑，尚未定性。”、恃强凌弱的名门弟子不同。她有师门桎梏，却存本心良知，敢质疑卷宗破绽，敢对峙既定规则。也正因这份清醒，方才才会只求证、不擒拿，出手留七分余地。，不代表会背弃门派。，二人立场早已注定对立。“快走。”江离沉声叮嘱，“此地不可久留，慕容砚心思缜密，沈清寒拖延不了多久。”，方才对峙的山道之上。，指尖捏着三枚捡回的银镖，镖身之上，留有一丝极淡的霞色剑痕。、透、孤、正。，更不是任何一派正道武学。。
确凿无疑。
她自幼熟读各门武学图谱，烟雨阁典藏武学纪要中，曾寥寥数笔记载孤霞剑——剑如暮霞，心静无锋，不杀、不霸、不诡、不戾，是江湖最干净的一路剑法。
可就是这般守正清和的宗门，六年前被青云剑派一纸判书，打成邪道叛门，满门屠尽。
荒谬，刺骨的荒谬。
风声骤紧，马蹄声自山下骤然逼近！
灯火摇曳，数十道青色劲装人影踏雪奔山，刀剑出鞘之声铮铮刺耳，打破山林寂静。
慕容砚白衣胜雪，策马先行，腰间青云长剑未出鞘，眉眼温润依旧，眼底却藏着沉沉寒锋。
他今夜始终心有不安。
市井那少年太过沉静，太过反常，看似蝼蚁，却让他这等天骄生出莫名忌惮。故而遣散弟子全城布防，自己亲率精锐连夜追出城门，循踪迹入山。
转瞬之间，众人抵达山道。
一众青云弟子分列而立，兵刃映雪，寒气森森，瞬间封锁整片山口。
慕容砚翻身下马，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山道，最终落定独自立在雪中的沈清寒身上，语气淡然：“清寒阁主，深夜孤身入山，可是追上了那名可疑流民？”
沈清寒收了手中银镖，垂落衣袖，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，无波无澜。
“未曾。”
短短二字，脱口而出。
没有迟疑，没有慌乱。
慕容砚眸色微凝，缓步上前，目光扫过周遭雪地：“此地雪新，足迹杂乱，分明刚刚有人在此驻**手。阁主何必隐瞒？”
他观察力何其敏锐。
地上积雪被剑气、暗器劲气扫平数处，风雪再大，也无法完全抹去刚刚交手的痕迹。
身后青云弟子纷纷按紧兵刃，目光锐利扫视密林，只待少掌门一声令下，便搜山缉拿。
沈清寒抬眼，直视慕容砚温润却多疑的眼眸，语气坦荡：“方才确有人在此。”
慕容砚唇角微扬：“何人？逃去何处？”
“只是两个避雪过山的寻常山民。”沈清寒语声平稳，字字落地有声，“我见二人深夜入山，形迹可疑，出手盘问交手数招，对方武艺粗浅，慌不择路，早已逃入深山，不知所踪。”
一语瞒下所有真相。
她抹去江离孤霞遗孤的身份，抹去绝世剑招的破绽，只将一切归为山野流民，粗浅武夫。
慕容砚盯着她的眼睛，久久不语。
江湖皆知，烟雨阁沈清寒天资卓绝，心性孤傲，素来不屑撒谎，更不屑替可疑之人遮掩。
可今日，她偏偏撒谎了。
“粗浅武艺？”慕容砚轻声重复，笑意微凉，“能逼得清寒阁主出手缠斗，还能从容脱身逃走，这般粗浅武夫，怕是整个西陲山林都找不出几个。”
步步紧逼，字字质疑。
气氛骤然紧绷，身后一众青云弟子气息凛冽，山林间杀机隐隐浮现。
换作旁人，早已心慌露怯。
但沈清寒分毫未乱。
她微微颔首，坦然承下所有疏漏：“是我轻敌。大雪封山，夜色昏暗，视野受阻，一时不察，让人走脱。是我之过。”
她不辩解、不推诿、不圆谎。
直接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。
一人失误，一人担责。
彻底断掉慕容砚继续追问、继续搜山的理由。
慕容砚眸底温润彻底褪去，只剩一片沉沉冷色。
他太懂人心。
若无蹊跷，以沈清寒的骄傲，绝不会自认轻敌失误，自损颜面。
她分明是有意放水，有意掩护。
“清寒阁主。”慕容砚声音压低，带着一丝警告，“你我两派世代同盟，五门同气连枝，共守百年正道规矩。今夜之事，你确定要独自揽下？”
一旦坐实包庇可疑人员，便是违逆正道规矩，足以牵动烟雨阁与青云剑派的关系。
沈清寒眸光澄澈，无半分退缩：“追查不力，是我失职，与旁人无关。慕容少掌门若要追责，我烟雨阁尽数领受便是。”
她宁愿自己受罚，也绝不吐出江离踪迹。
不知是心底数年疑云作祟，还是方才风雪之中，那少年身负血海、却依旧守心守善的模样，撼动了她多年的正道执念。
孤臣遗血，六年隐忍，不欺弱、不妄杀、不**。
比起道貌岸然、动辄屠戮牵连的名门正道，那少年，反倒更配一个“正”字。
慕容砚静静看她片刻，心底已然确定——人，定然是被她放走了。
可他没有证据。
无证人、无踪迹、无实据。
对方是烟雨阁少阁主，两派结盟多年，他不能仅凭臆测便撕破脸面，更不能强行问罪。
风雪簌簌落下，压过无声博弈。
良久，慕容砚缓缓收了眼底寒锋，重新挂上温润笑意，只是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既然是阁主失手，那便作罢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一众弟子，淡淡下令：“夜色深沉，大雪封山，深山凶险，无需再追。全员回撤，固守城门。”
一众弟子虽有疑惑，却不敢违逆，齐齐应声。
“是！少掌门！”
命令既下，无人再敢提搜山缉拿之事。
可慕容砚走过沈清寒身侧时，脚步微顿，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：
“清寒。”
“你今日放走的，未必是善人。”
“他日此人祸乱江湖，掀起风波，今日这笔账，我会一一算在你烟雨阁头上。”
话音落下，寒意彻骨。
沈清寒垂眸立身风雪，身形未动，轻声回应：
“江湖善恶，尚未可知。”
短短一句，无声对峙。
慕容砚深深看她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转身拂袖而去，白衣策马，带着一众弟子踏雪下山，灯火渐远，马蹄声缓缓消散在风雪深处。
喧闹散尽，山林重归寂静。
偌大深山，只剩沈清寒一人立在茫茫白雪之中。
风掀起她青衣裙摆，落雪落满肩头，清冷孤影，孑然独立。
她抬手看着掌心那一点残留的霞色剑痕，轻轻低语：
“江离。”
“我今日放你一命。”
“但愿你来日持剑，不负本心，不负沉冤。”
“若你真堕入魔道，祸乱江湖——”
“我烟雨阁暗器万千，必会亲手取你项上人头。”
一念仁善，一念正邪。
她赌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局，赌这世间蒙冤之人，终守侠义本心。
而密林深处，远遁数里之外的江离，驻足回首，遥遥望向云凉城方向沉沉夜色。
他内力通透，耳力远超常人。
方才山道所有对峙、所有对话、所有取舍，尽数落入他耳中。
陆樵喘着粗气，后怕道：“这沈姑娘……居然真帮我们瞒下来了！正道里，居然还有这般明事理的人？”
江离立在风雪里，眼底翻涌复杂心绪，久久沉默。
他背负满门血仇，恨尽青云正道，六年漂泊，见惯名门伪善、世人凉薄。
从未想过，第一个敢为孤霞门质疑正道、第一个甘愿自揽罪责、放他一条生路的人，竟是五大门派的少阁主。
沈清寒。
正邪殊途，立场相悖。
却在风雪暗夜，赠他一场天大的恩情。
“她放的，不是我。”
江离轻声开口，声音清冽如雪。
“她放的，是一份未灭的公道，一份不肯盲从的本心。”
可恩情是私，立场是公。
今夜风雪留情，他日江湖相逢，依旧是刀兵相向，正邪对立。
江湖路远，恩怨两难。
江离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底微动的波澜，眼神重归坚定。
“走，入中原。”
风雪漫漫，前路迢迢。
一个孤剑复仇者，一个守心正道女，一场被风雪埋下的江湖纠葛。
自此，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