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霞影微现，雪刃分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霞影微现，雪刃分襟，山林死寂。“孤霞门”三字轻飘飘落下来，却比山间彻骨寒风更锋利，直直扎进江离心底最深处的疮疤。。，被世人当作污点，无人提及，无人缅怀。连云凉城最爱嚼口舌的市井闲人，都早已忘了世间曾有过一座孤霞山门、百余忠魂。，一语道破。，指节泛白，袖中筋骨隐隐震颤。《孤霞静心诀》本能运转，即将躁动翻涌的血海恨意死死压在丹田深处，不露分毫戾气。，面上依旧是那副惶恐怯懦的市井模样，眼底却平静得近乎冰冷。“姑娘说笑。”江离语声轻淡，风雪吹得他衣衫猎猎，“孤霞门六年前便满门尽灭，世人皆知是通邪叛派。我一介边陲苦力，无门无派，怎会与此等旧事牵连？”，眉目清冷如冰雕玉刻，指尖悬着的银镖微光暗藏，始终不曾放下。“无牵连？”，目光锐利如针，直直看穿层层伪装。“慕容砚看不出，我却看得懂。烟雨阁世代修习观气辨脉之术，最擅看破武人根基。你周身气息*弱，是刻意封脉压功之相，绝非天生凡体。寻常流民遇正道追查，或是跪地求饶，或是仓皇失措。唯有你，临危不乱，进退有度，藏得太深，便成了假。”，条理清晰，全无少女的青涩懵懂，尽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审慎通透。
陆樵心头一紧，横斧踏出一步，护住江离身前，怒声道：“你们这些名门弟子真是奇怪！好人偏要往坏人堆里揣，寻常百姓偏要步步紧逼！他就是普通人，哪来什么压功藏武！”
沈清寒目光淡淡扫过陆樵，不为所动，只凝着江离：
“我不问你是正是邪，不问你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“我只问一句——当年孤霞门满门覆灭，山门血染，唯你一人逃出生天，对不对？”
话音落地，山林间寒风再起，卷着碎雪盘旋四周。
江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散去。
他知道，伪装再无意义。
沈清寒不是慕容砚那般凭高傲直觉揣测，她是真的看出了端倪，甚至知晓尘封旧事。
六年藏锋，步步隐忍，今日第一次，被人层层剥去伪装，直抵最深的秘密。
江离缓缓抬眼，眼底怯懦尽数褪去，只剩一片沉寂寒渊。
“是又如何？不是又如何？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沉稳，再无半分市井卑微。
“六年前江湖定论，孤霞门通魔叛国，罪该万死。沈阁主身为正道名门，见我这‘余孽’，不直接出手擒拿，步步诘问，是何用意？”
他反过来反问，气场悄然逆转。
沈清寒微怔。
她预想过眼前少年的慌乱、抵赖、暴怒、逃窜，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静对峙，反问正道。
沉默片刻，她缓缓收了指尖银镖，寒芒敛尽。
“我无意拿你领功。”
她声音轻了几分，带着一丝不为人道的困惑。
“幼时曾读阁中旧档，六年前孤霞门一案，卷宗潦草，证词牵强，杀伐过重，全然不似正道清肃奸邪，反倒像是……刻意灭口。”
“我今日追来，只为求证一事。”
“孤霞门，真的勾结幽影阁了吗？”
这是她藏了数年的疑惑。
烟雨阁依附青云，世代遵从正邪铁规，可阁中留存的百年秘档，字里行间处处透着蹊跷。年少不解，行走江湖数年，见惯正道仗势欺人、邪道暗中存善，心底疑窦愈发深重。
今夜撞见江离异常，她便赌了一次。
赌这个连夜亡命的少年，便是当年唯一的活口。
江离望着她清冷纯粹的眼眸，心中微动。
五大门派，人人盲从定论，人人以屠戮孤霞为功绩，唯独这个烟雨阁少阁主，敢质疑师门，敢怀疑百年定论的对错。
可怀疑是假，门派立场是真。
江离不敢信，也不能信。
“江湖定论如山，沈阁主何须问我。”他语气疏离，“正邪对错，本就是名门高人说了算。我一介残命余徒，不配辩解，也无人愿听我辩解。”
说罢，他抬手拉过陆樵，转身便要走入漆黑山林。
“站住。”
沈清寒身形一晃，轻功翩然落地，挡在二人前路。
烟雨阁轻功冠绝江湖，身姿轻盈如雪舞风扬，瞬息之间便封死山道，速度远超寻常武人。
“你不坦白，今日便走不出这片山林。”
她眉目复归清冷，再度凝起戒备姿态。
“我不拿你归案，却也要确认——你身负孤霞遗恨，日后是要复仇屠正，祸乱江湖，还是只求安稳求生？”
江离侧首，风雪落在他眉眼之间，冷得刺骨。
“若我要复仇呢？”
他轻声反问。
沈清寒身形微僵，指尖微颤。
下一瞬，江离不再多言，身形骤然一侧，肩头微沉，侧身避开她的封路之势。
他不欲与正道名门正面死拼，只想脱身离去。
可沈清寒早已戒备森严，见他闪避，立时出手。
银镖破空，无声无息，不攻要害，只封退路、锁身法，是烟雨阁最精妙的制敌暗器手法，留手七分，伤人三分。
“小心！”陆樵大吼一声，挥斧横扫，想要劈落飞镖。
铛！
银镖撞上斧面，火星在风雪中一闪而逝，力道震得陆樵手臂发麻，连退两步。
就在这瞬息空档，第二枚、第三枚银镖接踵而至，封死江离周身所有闪避角度。
避无可避。
江离眸色一凛。
六年藏剑，从不轻鸣。
可今夜若不出手，二人必被缠死在此，待到慕容砚追兵赶来，便是插翅难飞。
他右手悄然握住腰间裹布短刃，丹田沉寂的内力，第一次，缓缓解封。
无磅礴气势，无浩荡劲气。
只有一丝极淡、极清、近乎透明的霞色内力，顺着经脉流转指尖。
《孤霞静心诀》——静而后动，藏而后发。
风声倏忽变调。
沈清寒瞳孔骤缩。
她亲眼看见，漫天飘落的白雪，在少年周身微微凝滞，一缕极淡的霞光自他周身一闪而过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风雪迷眼。
下一瞬。
江离手腕轻抖。
裹着黑布的短刃出鞘半寸，没有凌厉斩击，没有呼啸劲风，只凭一丝精巧至极的巧劲，精准绝伦，点点星火般，尽数磕飞三枚银镖。
叮叮叮——
三声脆响连缀成调，银镖尽数偏落雪地，深深没入积雪之下。
一招。
仅一招，轻描淡写，化解烟雨阁连环暗器。
沈清寒整个人彻底怔住。
她自幼浸淫暗器之道，深知自己方才三镖角度刁钻、虚实结合，即便是江湖老牌好手，也需凝神应对，绝不可能如此从容写意、举重若轻。
更何况，这一招剑法，太干净、太孤绝、太通透。
不带半分邪气，不沾半分霸道，清如孤霞落雪，淡如远山流云。
是早已绝迹江湖的——孤霞剑法！
“残霞十三剑……”
沈清寒低声喃喃，心头百年疑云、数年困惑，在这一刻彻底落地。
眼前之人，身份再无半点可疑。
他就是孤霞门唯一遗孤，江离。
江离收刃归鞘，黑布重掩锋芒，那一缕惊世霞色内力瞬间尽数沉寂，再无半点外泄，仿佛方才那一招绝世剑式，只是风雪幻景。
“沈阁主。”
他看着失神的少女，语气平静淡漠。
“我只求一条生路，只求一个真相。”
“不祸苍生，不乱江湖。”
“今**我风雪相遇，各为立场，就此别过。他日江湖再见，正邪两清，各凭本心，不必留情。”
话音落，他不再停留，拉起尚未反应过来的陆樵，身形一晃，借着山林夜色与漫天风雪，踏雪疾行，身法轻盈飘逸，转瞬便深入密林深处，消失不见。
沈清寒立在原地，望着空荡荡的风雪山道，久久未动。
脚下白雪皑皑，散落三枚银镖，无声无息。
她抬手抚上心口，方才少年那一剑的清绝剑意，依旧残留在空气之中。
百年正道铁规，六年前灭门定论。
难道……真的错了？
寒风卷雪，吹乱她鬓边青丝。
沈清寒沉默良久，缓缓俯身拾起雪地银镖，指尖微凉。
“江离……”
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眼底第一次生出动摇。
“你若真含冤六年，身负血海却不滥杀无辜……”
“那这浑浊江湖，孰正，孰邪？”
风雪漫天，掩去少年踪迹，却再也掩不住江湖即将倾覆的风波。
云凉城的一场初遇，风雪中的一次对峙，已然悄悄撕开了五大门派百年伪正的第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