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白日里,沈知微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。
她缩在柴房旁边的棚子里,抱着弟弟,一声不吭。
二婶刘氏来催了两次,第一次骂她“懒骨头”,第二次直接上手拧她胳膊。
沈知微没躲,也没叫,只是垂着眼,等那只手松开后,默默抱着弟弟往墙角挪了挪。
刘氏觉得无趣,啐了一口走了。
午饭没人给她们送。
沈家的规矩:干活才有饭吃。赵氏活着的时候,哪怕咳得直不起腰,也得去灶房烧火,才能分到一碗稀粥。
现在赵氏死了,六岁的沈知微在沈家人眼里只是个“赔钱货”,不值得浪费粮食。
沈知微从空间里取了灵泉水,喂弟弟喝了小半碗。
黑土地上那几棵青菜苗又长高了一截,叶子有铜钱大了。
她把意念探进去,试着摘了一片——叶子出现在她掌心里,嫩生生的,带着灵泉的清气。
她把菜叶子撕成小片,一点一点喂给念辰。
三岁的孩子烧退了,胃口还没恢复,但本能地知道这是好东西,张嘴吃了。
“姐姐饿。”念辰吃完,拿小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沈知微摇头:“姐姐不饿。”
空间里还有几颗从沈家灶房顺来的生红薯——这是她早上从柴房回来时,趁灶房没人摸的。
她用灵泉水洗了洗,生啃了半个。红薯又硬又涩,但能填肚子。
她一边嚼一边想:今晚必须行动。
白天人多眼杂,她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做什么都有人盯着。
但夜里不一样——沈家家人睡得早,一过亥时,整个院子就只剩鼾声和老鼠的动静。
她需要几样东西:粮食、银钱、还有——信息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,父亲沈砚辞的身世似乎有些蹊跷。
爷奶对这个养子的态度太过刻意——从小打骂苛待,像是防着什么,又像是在泄什么愤。
三年前征兵的人来,爷奶几乎是欢天喜地地把沈砚辞的名字报上去,巴不得他死在战场上。
一个正常的家庭,会对养子这么狠吗?
沈知微觉得不对劲。
她需要一个答案。
入夜后,沈家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大伯那屋的灯最先灭,接着是二叔三叔。
爷奶住正房东间,灯亮得最久,隐隐约约能听到奶奶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爷爷接一句,听不真切。
沈知微等到月上中天。
她把念辰哄睡了,用破棉袄把他裹紧,又在他耳边轻声说:
“姐姐出去一下,很快回来,你别出声。”三岁的孩子乖巧地点点头,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。
她摸到门口,掀开布帘子的一个角,往外看了看。
院子里没有月亮。乌云遮了大半边天,只有柴房顶上漏出几颗星子的冷光。
风从北边灌进来,带着干燥的土腥气,吹得鸡窝上的破布条啪啪作响。
很好。夜黑风高,正适合做贼。
她赤着脚踩在泥地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六岁孩子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,加上她刻意把重心放低,每一步都踩在草丛或软土上,避开了散落的枯枝。
沈家的正房是土坯墙,年代久了,墙根处被雨水冲出几道裂缝。
沈知微绕到正房东山墙,贴近奶奶那屋的窗户。
窗户没关严。
深秋的夜里虽然冷,但奶奶素来体热,入冬前都要开着半扇窗睡觉。
沈知微在心里给这个习惯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贴着墙根蹲下来。
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——爷爷已经睡着了。
但奶奶还没睡。
沈知微听到了翻身的声响,被褥窸窸窣窣,然后是奶奶压低了的声音:“……老头子,你醒醒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爷爷含糊地嗯了一声,没醒。
奶奶伸手推了他一把:“醒醒!重要的事!”
爷爷终于哼唧着翻过身来:“大半夜的,什么事?”
奶奶沉默了几息。沈知微屏住呼吸,耳朵几乎贴上了墙缝。
“京城来信了。”奶奶说。
爷爷的动静顿了一下:“谁来的?”
“那位的。”***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沈知微要使劲分辨才能听清,“说王府那边最近在查旧事,怕有人翻出当年的底细。”
“查什么底细?”爷爷的声音明显紧张了。
“还能是什么?当年我在王府做奶**时候……”
***声音骤然低了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又得意又恐惧的颤音,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那孩子的事,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。”
沈知微的心跳加速了。
那孩子——指的是谁?
“都过了这么多年了。”
爷爷嘟囔,“再说那小子都被送去战场了,谁知道是死是活。
就算活着,他一个乡下长大的泥腿子,能翻出什么浪?”
“你懂什么!”***声音突然尖锐了一瞬,随即又压下去,
“那位的信上说,王府里有人提到胎记了。
那个印记是嫡脉独有的,万一哪天被人认出来……”
胎记。
沈知微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。
手心那枚月牙胎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认出来又怎样?”爷爷不耐烦,“那小子又不是咱亲生的,出了事也赖不到咱头上。你慌什么?”
奶奶冷笑了一声:“不是我亲生的,可户口落在咱家。当年从王府抱出来的时候,要没我这一手……”
屋里突然安静了。
连爷爷的呼吸都停了。
沈知微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她强迫自己把听到的词句重新排列组合——王府、奶娘、抱出来、胎记、嫡脉独有的印记……
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答案浮上水面。
她父亲,沈砚辞,不是沈家的养子。
他是被奶奶从王府偷抱出来的。真正的皇室血脉。
而留在王府的那个——
“你别说了!”爷爷终于开口,声音又急又怕,“隔墙有耳!”
“这院子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听老**墙角?”
奶奶嘴上硬气,声音却还是又低了三分,“总之那位说了,让咱们把剩下的东**好,尤其是那半块玉佩。
万一那小子真活着回来,那东西不能被发现,要不一切都完了。”
玉佩。
沈知微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原主曾经在奶奶床底下见过一个油纸包,当时以为是奶奶藏的私房钱,没敢动。
现在想来,那里面应该就是玉佩。
“那小子都送战场三年了,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。”爷爷说,“你也别自己吓自己。睡吧睡吧。”
窸窣声过后,屋里安静了。不一会儿,爷爷的鼾声重新响起来,奶奶也翻了身,不再说话。
沈知微在墙根下蹲了很久。
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,单薄的布衫根本挡不住寒意。
但她没有动,脑子里还在反复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。
父亲不是沈家亲生的。
父亲是从王府偷来的。
父亲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胎记。
奶奶手上还有半块玉佩。
如果这些都成立,那么——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夜色中转瞬即逝。
那么她这个“沈家的赔钱货”,从血管到骨髓,都和这个破院子没有任何关系。
她慢慢站起来,光着的脚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,无声地转身,沿着墙根摸回去。
走到棚子门口时,她突然停住。
不对。
刚才奶奶说“那位的信”——能让奶奶这么敬畏的“那位”,只会是留在王府里的那个人。
也就是说,那个假世子知道自己不是真货,而且在帮奶奶掩盖真相。
沈知微掀开布帘,钻进棚子。
念辰还在睡,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怀里抱着那只破枕头。
她坐下来,把弟弟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然后闭上眼睛。
意识沉入空间,那枚月牙胎记在黑暗中静静发光。
黑土地上的青菜又长了一截,灵泉的水面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。
她走到赵氏安眠的地方,蹲了下来。
“娘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爹不是沈家的孩子。他是被人偷来的。”
“我要找到他。”
“在这之前,我要把那个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拿到手。”
空间没有回应她。
但灵泉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圈涟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开了眼睛。
沈知微没有注意到。
她退出空间,睁开眼睛。棚子外面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
沈家的新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而她心里,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地图——
先拿玉佩。
再搬空沈家。
然后带着弟弟,连夜消失。
爹爹,等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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