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沈知微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。
晨光扑面而来,照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——这个身体太单薄了,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衫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气。
她抱了抱手臂,迈过门槛,走向院子西侧的柴房。
沈家的院子不算小,正房三间住着爷奶和大伯一家,东西厢房各两间分给二叔三叔,最西头那间矮趴趴的泥屋才是她家的。
说是家,其实只是柴房旁边搭出来的半间棚子,连门都没有,只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。
她看了一眼——原主母亲赵氏平时就带着她和弟弟挤在里面。
柴房在正房后面,单独一间,堆着过冬的柴火和喂牲口的干草。
她家住柴房隔壁,大概是沈家觉得这样方便使唤——赵氏夜里什么时辰被叫起来烧水,都不用走远。
沈知微绕过低矮的鸡窝,踩着满地鸡粪,走向柴房。
走到门口时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是在做心理建设。
上一世她在沈家见过无数死亡——药材基地的老药农突发心梗,实验室的同事遭遇车祸,还有医院合作项目里那些没能撑过去的病人。
她不是没见过死人。
但那是别人的死。
柴房里躺着的人,是这具身体的母亲。
原主残留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酸涩的、委屈的、不甘的,混着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悲恸,堵在喉咙里,像吞了一团湿棉花。
沈知微没有压下去。
她允许那些情绪流过身体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柴房的门帘。
光线从门口斜照进去,照亮了半间柴房。
赵氏躺在一堆干草上,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褥子。
她的脸朝着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。
沈知微走近了两步,蹲下来。
女人的脸瘦得脱了相。
颧骨高高支起,两颊深深凹陷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。
但即便如此枯槁,仍然能看出几分清秀——她年轻时应当是个好看的女子,念过书,会认字,嫁给沈家养子沈砚辞时,十里八村都说是低嫁。
可低嫁没有换来善待。
沈知微翻找原主的记忆,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磋磨:天不亮起来做全家的饭,洗全家的衣裳,喂鸡喂猪扫院子,稍慢一点就被奶奶骂“赔钱货”。
生的是女儿,被骂“下不出蛋的母鸡”。后来生了儿子,日子也没好多少——婆婆说她“生了个儿子就娇贵了”,照样使唤。
丈夫沈砚辞在家时还会护着,三年前被强征入伍,之后就再没人替她挡了。
赵氏的病,是拖出来的。
先是咳嗽,咳了小半年,没钱抓药,硬扛。
后来咳出了血,大伯嫌晦气,不许她在正房附近走动,就把她们一家三口赶到柴房旁边住。
再后来她起不来床了,原主哭着求了几天,最后去跪大伯的门。
跪了一整天。
大伯出来时,一脚踢在她胸口。
原主当场断了气。赵氏听见动静耗尽最后心神,没过多久也咽了气。
这对母女,死在同一个夜晚。
沈知微伸手,轻轻合上赵氏半睁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来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这具身体,我会替你女儿好好活下去。
你儿子,我会养大。你丈夫,如果还活着,我会找到。”
“至于那些害你的人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不需要说完。
她往赵氏身边看了一眼,发现干草堆下面压着一只小小的蓝布包袱。
抽出来打开,里面叠着一件干净的男童衣裳,针脚细密,是赵氏生前做的,还没来得及给念辰穿。
包袱底下还有一张纸。
沈知微小心展开——是一张户籍抄本,上面写着沈砚辞、赵氏、沈知微、沈念辰四人的名字,盖着当地的官印。
纸张已经被折叠处的褶子磨得发脆,边角泛黄。
这是赵氏临死前藏起来的。
她大概知道,自己走后,沈家的人不会善待这两个孩子。
这张户籍,是姐弟俩唯一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。
沈知微将包袱和户籍都收入怀中。然后她看着赵氏的遗体,陷入沉思。
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,人死了要买棺材、设灵堂、请和尚念经,再择日下葬。
但赵氏是沈家的“外人”,婆家不会给她办丧事——她活着的时候被当牛马使唤,死了也不过是“一卷草席拖出去埋了”的下场。
沈知微不允许。
她想起手心那枚胎记里藏着的空间。
那片黑土地——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放进去。
如果不能,她就在这里磕头烧纸,用她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送赵氏最后一程。
如果能——
她伸出手,手心月牙无声发烫,银色光芒亮起。
覆盖在赵氏身上。
下一秒,干草上空空荡荡。
沈知微看着自己的手心,瞳孔微微放大。
人收进去了。
那片空间,可以存放死物——甚至包括**。
她的意识沉入空间,看到赵氏静静躺在黑土地边缘,身上还盖着那条旧褥子。
那眼泉的水光映在她脸上,竟让那张枯槁的面容有了一丝安详。
空间的雾气轻轻涌动,像在接纳。
沈知微收回意识,低头看了眼手心。
“等我有能力了,”她说,“我会给你一个像样的墓碑。”
她站起身。
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,混着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:“赵氏那丧门星,死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,谁把门帘掀开了——”
门帘被人一把扯开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,绿豆眼,薄嘴唇,颧骨高耸,双手叉腰。
她看见沈知微站在柴房里,愣了一下,随即翻了个白眼。
“小赔钱货,你在这儿做什么?**死了就死了,晦气东西,赶紧滚出来!正房那边还等着人烧火呢!”
沈知微看着她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,这是二婶刘氏。
沈家三个儿媳妇里,刘氏嘴最碎,心最毒。
赵氏病重时,刘氏不仅不给饭吃,还故意把洗脚水泼在赵氏住的棚子门口。
“我娘****,”沈知微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二婶连一件孝衣都不肯给,就急着使唤人了?”
刘氏一愣。
这小赔钱货一向懦弱,见了她就缩脖子,今天怎么——
“你说什么?”
刘氏提高了嗓门,“你个死丫头还敢顶嘴?**死了关我屁事,又不是我害的!再啰嗦,把你撵出去喂狗!”
沈知微没再说话。
她垂下眼,从刘氏身边走过去,小小的身影穿过院子,回了自己那间棚子。
刘氏在身后骂骂咧咧了几句,大概是觉得这丫头识相了,也就没追。
沈知微关上布帘子,坐到弟弟身边。
沈念辰还在睡,烧已经完全退了,小脸贴着枕头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平稳。
她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。
然后重新把手放在心口,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空间。
这一次她不是被动被拉进去,而是主动的、有意识的进入。
那片雾气在她面前散开,黑土地上的青菜种子已经冒出了嫩芽——只有指甲盖大小,但绿得鲜亮。
她没种过菜。
但那些种子是原主记忆里母亲春日种的菜种,顺手抓了一把放口袋,死前被沈知微无意间带进了空间。现在它们自己发芽了。
灵泉在旁边静静地渗着水。
沈知微走到赵氏身边,蹲下来,替她理了理头发。
“我暂时不能给你下葬。”
她说,“不是不敬,是条件不允许。等我找到爹爹,有了立足之地,我会给你立碑烧纸,年年祭拜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你在天有灵,保佑我和念辰找到他。”
空间没有回应,只有雾气无声涌动。
沈知微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神秘的土地。
半分地。一眼泉。
这点东西在这个时代,足以让一户农家吃饱穿暖。但她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——
她要从这个吃人的沈家走出去。
她要找到那个被强征入伍、生死不知的父亲。
她要把弟弟养大,让他不再受任何人欺辱。
至于沈家这些极品——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瘦得皮包骨的手腕。
不急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她才六岁,弟弟才三岁,外面是旱灾流民遍地。
她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,而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。
沈知微退出空间,睁开眼睛。
棚子外面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正房那边传来二婶催饭的声音,大伯的打鼾声停了,堂屋有人咳嗽吐痰。
沈家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棚子角落里,翻出原主母亲留下的另一件遗物——一只巴掌大的粗布袋子,里面装着仅剩的十几文铜钱和一小包粗盐。
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沈知微攥紧了那只袋子,抬头透过棚子的破洞,望向南方的天空。
爹爹,你还活着吗?
如果你还活着,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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