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他

动辄打赏手下伙计，碎银、铜圆随手甩出，毫不心疼。时常在码头酒馆小酌，花销阔绰。众人纷纷好奇他的钱财来路，只当是私下接了外活、赚了外快，可细细回想，近期并无任何额外私活可做，祝家工钱也从未上涨，这笔横财来得毫无缘由。
暴富之后的刘大膀，非但没有懈怠差事，反而愈发上心，主动包揽了月底盘点前夜的全部夜班值守。往**最嫌夜班熬人、辛苦，如今却日日守在货栈，亲手排班调人，对手下伙计的管束骤然严苛。
他不许手下人深夜随意走动、不许扎堆闲谈、更不许靠近后侧库房与河边老埠头，规矩定得极严。一众搬运工被他管束得规规矩矩，夜班值守鸦雀无声，与往日的松散杂乱截然不同。没人摸清他的心思，只觉得这位工头一夜暴富，性情也变得阴晴不定，行事处处透着古怪。
货栈后门值守的孙老头，守了祝家货栈后门大半辈子，性子温和沉默，遇事淡然，这几日，他心神不宁，坐立难安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，整个人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白日值守时，他频频走神，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后门巷道与河边方向，时不时起身扒着门缝朝外张望，或是贴在墙面静听外头动静，神色焦灼又忐忑。
往日入夜后，他早早便熄灯歇息，如今却夜夜不肯安眠，门房的油灯总是捻得忽明忽暗，豆大的灯火映着他枯瘦佝偻的身影，整夜辗转难安。
他掌心日日攥着一串黄铜门钥匙，反复摩挲，指腹被磨得发红，手心常年浸着冷汗，心底的慌乱与顾虑，远比旁人所见更甚。
三更梆子声遥遥响起，整座货栈看似沉寂无声，库房紧闭、巷道空旷，唯有账房、门房两处灯火孤悬，一明一暗，遥遥相对。
待到天光破晓，一切尽数恢复如常。
码头安宁，库房整齐，账目工整，伙计们如常上工值守，昨夜所有细碎的异响、诡异的动静，仿佛从未发生过。只是有心人依旧能察觉，那些藏在日常之下的异样。

路清漪换了一件宝蓝色的旗袍，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了口红，描了眉，又往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。从现在开始，不打算再做那个被人看了笑话的可怜新娘。既然身陷棋局，便要站稳脚跟，掌控自身方寸。
府中上下人人都在议论，这桩婚事有名无实，少奶奶独守空房，从未与少爷圆房。
她却坦然走遍祝府整座宅院，熟悉院落布局、人事排布，将这座困住自己的府邸，彻底摸清。
祝景舟依然没有回来。
她让春喜带她去附近的菜市场走了一圈。春喜很惊讶，说少奶奶您怎么好去那种地方，路清漪说我在娘家也管过厨房的事，也学做过菜，去看看不碍的。
第三天，她照例一个人吃了早餐。撇见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张报纸，她拿起来，头版是一张照片——仙乐斯舞厅门口，霓虹灯的光把夜色染成了紫红色。穿西装的男人，身形颀长，侧着脸，正低头跟身边的女人说话。那女人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，男人的手揽在女人腰上，姿态亲昵自然，这动作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照片里的他笑得肆意张扬。配着一行大标题：“祝家公子新婚三日，仙乐斯流连忘返。”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本报记者昨日晚间于仙乐斯舞厅门口偶遇祝氏少君景舟先生，与头牌**胡彩蝶女士相偕而出，状甚亲密。据悉，祝公子上周方举办婚礼，新娘为沪上名媛路氏。新婚燕尔，即作此番举动，不知新娘子作何感想？”小报记者写得俏皮，可那俏皮底下藏着的是一把刀。
路清漪的目光在“沪上名媛路氏”几个字上停了停。这下她的娘家人该是都知道了，这脸被打的啪啪的。她将报纸放回茶几上，动作很轻。
春喜从门外探进头来，大概已经看到了那张报纸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路清漪放下茶杯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春喜，”她说，语气平淡，“少爷常去仙乐斯？”
春喜被问得一愣，支支吾吾了半天，终于憋出一句：“少爷他……以前也去的。老爷和**说过他好几回，他不听。”
路清漪想，也许祝景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