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帝王心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变得有些不一样。，他说不上来，但总觉得怪。以前的陛下也胡闹，但胡闹得理直气壮，像是知道自己胡闹也没人管得住。现在的陛下也胡闹，但胡闹的时候，那双眼睛总是在观察。就像一只猫，一边追自己的尾巴，一边用余光打量屋里的每一个人。。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，一壶温得刚好的黄酒，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个旮旯翻出来的旧折子。他看得漫不经心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，活脱脱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。“谷大用。老奴在。你过来。”。林逸头也不抬，指了指折子上一个名字：“这个王守仁，你认识吗？”？，在大脑里搜刮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人：“回陛下，是兵部武选司的一个主事，正六品。平时不怎么上朝，不过听说此人有些……有些古怪。古怪？”林逸来了兴趣，“怎么个古怪法？他前阵子上了道折子，说什么‘格物致知’，说是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，什么都没格出来，反而把自己格出一场病。后来折子被内阁压下了，说他的言论有悖程朱理学。”谷大用压低了声音，“刘阁老当时看了折子，脸色很难看。”。，把自己格到感冒，然后被刘健当成了***。如今这位未来的圣贤，正窝在兵部的犄角旮旯里，当着一个没人服他管的六品小官。“把他叫来。”林逸说。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谷大用张了张嘴，想说现在已经快酉时了，宫门马上就要落钥。但看到林逸那张不容商量的脸，他把话咽了回去，小跑着出去了。
小半个时辰后，王守仁站在了乾清宫的暖阁里。
林逸看着眼前这个青年，差点没绷住。
跟史书上那个“此心光明，夫复何言”的圣人形象完全不像。眼前的王守仁瘦得像根竹竿，眼窝陷下去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时不时还咳嗽两声。那副样子，一看就是格竹子格出来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。
但他那双眼睛很亮。
透着一股轴劲儿。
那种轴劲儿林逸很熟悉——前世在公司里那些真正的大神，都有这种眼神。不是固执，是认死理。是对自己相信的东西，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信心。
“臣王守仁叩见陛下。”王守仁跪地行礼，起身之后也没多说一句。规矩做足，话能省则省。
林逸没急着说话，而是端起茶杯，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沫子。
“听说你前阵子格竹子去了？”
王守仁明显愣了一下。大概没想到，堂堂九五之尊把他从兵部急吼吼叫过来，是为了问竹子的事。
“回陛下，确有此事。”
“格出了什么？”
王守仁沉默片刻：“说来惭愧，什么都没格出来，还因此大病一场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是你格的方法不对，还是那个方法本身就不对？”
这句话问得有点深了。
王守仁抬起头，第一次敢正眼看这位传闻中只会玩的年轻皇帝。他犹豫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：“臣以为，程朱先贤讲的‘格物致知’，本意是好的。但格一草一木，是否就能上达天理，臣现在有些……迷惑。”
他用了“迷惑”两个字。
在正德年间，敢公开说自己对程朱理学有迷惑的文官，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稀罕。
“迷惑就对了。”林逸放下茶杯，“你对着竹子坐七天七夜，能格出来的只有流感和空虚。理不在竹子里，在你心里。”
王守仁浑身一震。
“陛下……此言何意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林逸不敢讲太深，怕一下子拔苗助长，把王阳明拔死了。他觉得心学应该让王守仁自己悟出来。他现在要做的，只是给他推一把。
“你格竹子，想要格出‘理’来。但‘理’不是死物，它不是一块石头，你盯着它看久了就能看出花来。‘理’在人心里。你心里有善，自然知行合一。你心里拿不定主意，就算把全世界的竹子都格一遍，也不过是个会格竹子的和尚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王守仁站在那儿，瘦削的身子像是被点了穴一样，一动不动。他垂着眼帘，盯着自己靴子上的一点灰尘，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两次。看得出来，他在消化林逸的话。而且消化得有点吃力。
林逸没有催他。他端起茶杯，真的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。
他不能催。
最好的思想，不是灌输，而是点拨。王守仁能不能跳出程朱理学的怪圈，不是他几句话就能解决的。但至少他已经把一颗种子种进了这个书生的脑子里。
“多谢陛下赐教。”王守仁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，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，“臣回去之后……”
“回去什么回去。”林逸打断他，“从明天开始，你每天来乾清宫报到。”
王守仁愣住了：“陛下……这是何意？”
“朕刚醒过来，脑子有点蒙，很多事记不清楚了。”林逸随口编了个借口，“你到兵部**也不久，正好把大明的九边军务、卫所编制、武库兵仗这些东西给朕从头到尾讲一遍。就当给朕补课了。”
这话一半是借口，一半是实话。大明朝的**体系，林逸确实一知半解。历史上朱厚照喜欢打仗，那是不假，但他林逸又不是朱厚照。他一个互联网产品经理，对冷兵器时代的**指挥一无所知。如果真要对上宁王，兵权就是他最大的短板。
他需要补课。
而王守仁，就是最好的补课老师。
这位未来的兵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两广总督，虽然现在还是个格竹子把自己格进ICU的菜鸟，但他胸中那套文韬武略是真的。历史已经证明过了。
“陛下向学之心，臣感佩万分。”王守仁果然没有怀疑，反而面露感动之色，“臣明日一早就来乾清宫。”
“好。”林逸点点头，“谷大用，送客。”
等王守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，林逸才靠在引枕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收服王守仁是风险投资。前期需要耐心，需要点拨，需要给他试错的空间，但他的成长会让整个大盘变天。
处理完王守仁的事，夜色已经沉下来了。乾清宫里的烛火被谷大用一盏接一盏地点亮，照得满殿通明。林逸坐在灯下，盯着桌上的一份名单发愣。
那是今天下午夏言派人秘密送过来的。
名单不长，只有七个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履历——哪个太监在宁王府当过差，哪个宫女跟宁王府的管事有亲戚，哪个侍卫曾在宁王军中服役，都写得一清二楚。
最后一行字，被夏言用小楷写得格外用力——
"已查实，陛下落水当日，值守御花园北门的太监名叫魏喜，原为宁王府伺候，正德三年调入宫中。落水次日，魏喜告病，至今未归。"
魏喜。
告病。
至今未归。
林逸看着这三个词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但很快，他忍住了立刻命夏言抓人的冲动。
现在派人去抓魏喜，能不能抓到，不知道。就算抓到了，能不能撬开他的嘴，不知道。撬开了嘴，宁王会不会反咬一口，也不知道。
他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，让宁王翻不了身。
更需要让刘健、让太后、让****都站在自己这边，而不是孤军奋战。
第二天上午，夏清歌进宫觐见。
林逸第一次见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之女。史书上对夏清歌只有寥寥几笔——“锦衣卫指挥使夏言之女，性沉静，有英气。”但当林逸看到真人的时候，他觉得这四个字的评价实在太过克己。
夏清歌站在殿门口，穿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配一柄绣春刀，墨发用一根银簪子高高束起。她不说话，也没多余表情，往那一站，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浑身都是利落劲儿。
“锦衣卫百户夏清歌，叩见陛下。”她单膝跪地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起来吧。”林逸靠在椅背上，打量了她一眼，没有太多寒暄，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你父亲让你来做什么？”
“护卫陛下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夏清歌抬起头，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在林逸脸上停了一瞬：“顺便看着点陛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很好”。
林逸噎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夏言派女儿来当差，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。
“看着朕什么？”
“父亲说，陛下大病初愈，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。有些人可能会借机生事，臣的职责就是确保陛下不会在不该出事的地方出事。”
“你父亲还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夏清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选择如实禀报：“父亲说，陛下装疯的演技，可以再练练。”
林逸愣了一瞬，随即笑出声来。
他是真的笑了，不是演技，不是敷衍，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笑。穿越过来**天了，终于有人把话摊开说了。不是“陛下圣明”那一套，是直截了当的“你演得不够好”。
这种交流方式，才是一个习惯了直来直去的现代人能接住的。
“你父亲说的没错。”林逸收起笑容，“朕的演技确实还需要打磨。那你觉得，朕应该怎么打磨？”
夏清歌显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。她愣了一下，眉心微微蹙起，像是在认真思考。
“陛下今日要去视察科学院。臣以为，陛下不应该太正常。”
林逸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。
太正常的皇帝，会让所有敌人提高警惕。太疯的皇帝，反而会让敌人放松戒备。他现在的策略，就是在正常和不正常之间反复横跳——让刘健觉得他似乎还能抢救一下，但又时不时冒出几个让人无语凝噎的幺蛾子。
这样刘健会纠结要不要放弃他。
宁王会犹豫要不要再下一次手。
而在他**拉人、发展科技、攒够力量之前，这些犹疑和纠结，就是他的保护色。
“走吧。”林逸站起身，“去科学院。”
大明皇家科学院坐落在西苑的一处偏殿里。这地方原本是给道士们炼丹用的，林逸醒来第二天就下旨把丹炉砸了，换成了一排排长条桌和木质架子的高台，又从京城最有名的几个手工作坊里征调来一堆老师傅，把偏殿布置得像一个升级版木匠铺。
此刻殿内正一片忙碌。几个老工匠正在组装一架水车，木屑飞得满桌子都是。角落里摆着一台还没装好的织机，机杼上缠着乱七八糟的丝线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举着一张草图迎上来，神情激动：“陛下！您上次给的那个纺纱机图纸，老臣和小徒们总算摸清门道了！那东西太妙了，一个纺轮能带起三个锭子，这要是能造出来，江南的织坊三年之内就能产能翻番！”
“先弄出来再说。”林逸接过草图看了看，点点头，“朕要的东西呢？”
老匠人赶紧从旁边捧过一个木**，打开，里面躺着一只粗陶瓶子，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按陛下给的方子，老朽们用硫磺、硝石、炭粉混在一起，小心碾碎了又加水捏成条，再切成粒，晒干……”
“试了吗？”林逸打断他。
老匠人面露惧色：“昨天在院子里试了一个小的，就这么大——”他用手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圈，“炸得比大号的麻雷子还响。”
林逸拿过那只瓶子，掂了掂。
很轻。
但这就是**的进化版。颗粒化**，比粉末状的**燃烧更快，爆炸更猛。明朝的火器装备率并不低，但一直以来用的都是粉末**，怕潮、怕结块。颗粒**一旦量产，明军的火炮将脱胎换骨。
“这玩意儿必须严格保密。配方、**流程，一个字也不许流出，否则按谋逆论处。”林逸把瓶子放回**里，语气很淡，“继续改进，多做几批。过段时间朕要亲自看试爆。”
老匠人连连点头。
夏清歌站在林逸身后，把一切看在眼里，眸子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。父亲说得对，这个皇帝确实不太一样。他疯的时候像个小孩子。但认真起来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玩笑的意思。
就在这时候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文官不顾侍卫阻拦，硬是闯了进来，跪在林逸面前，声音悲愤：
“陛下！您不能再纵容这群匠人胡闹了！”
林逸低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，认出是户部的一个郎中，好像姓李。
“什么叫胡闹？”
“陛下拨给科学院的银两，这个月已经超支八千两！这些匠人不事生产，整天关在院子里鼓捣些奇技淫巧，连户部的几位大人都看不下去了！韩尚书托臣带话——国库的银子不是给陛下烧着玩的！”
林逸笑了。
八千两就急了？你们将来要面对的可不是八千两，是八十万两、八百万两的财政缺口。
“银子的事朕来处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回去告诉韩尚书，就说这个月超支的部分，从朕的内帑里出。不用户部掏一文钱。”
李郎中愣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，林逸却没给他机会。
“夏清歌，送客。”
夏清歌上前一步，绣春刀虽未出鞘，但那股冷冽的气势已经压得李郎中倒退三步。李郎中愤愤地一甩袖子，转身走了。
林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忽然问夏清歌：“你觉得这科学院，是不是****？”
夏清歌偏头想了想，回答得很实诚：“臣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。但臣觉得，陛下一定有道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臣父亲说，最近这段日子，陛下是太聪明了，以前那种嬉笑怒骂底下全是虚的，现在连玩笑都有用。”
林逸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话。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夏言父女已经彻底倒向自己这边了。
而他需要他们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他将有大动作。而要办这些事，他需要有人替他盯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敌人。
“夏清歌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替朕查清楚一件事——宁王府在宫中，还有多少眼线。”
夏清歌抬起头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。她没有问为什么，只问了两个字：
“活口？”
林逸转过头，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尽量。”
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偏殿的窗棂哗啦啦响。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，低得像要贴到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
林逸插在大衣袖里的手慢慢攥成拳头。
时机未到。
但风雨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