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把她画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更像是贴在人耳边说话。“曹老师，我不敢回去。他们在等我。他们说，今晚要把我画完。”，录音笔里响起一阵杂音。。。，也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着墙皮。，脸色惨白如纸，**失血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她死死抓着许知白的袖子，指尖发白，肩膀止不住地颤。“不是我放的……”，眼神空洞无神。“我不知道这里有录音笔，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。，眉心慢慢锁紧。
林照夜走到桌边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录音笔外壳磨得发白，边角贴过胶带，机身上有一道裂痕。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，像一只快要撑不住的眼睛。
他没有碰。
只是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几秒。
许知白偏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照夜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不该还在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声音很低。
低到几乎被雨后的风吞掉。
许知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。
从认识到现在，林照夜大多数时候都很冷，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。可此刻，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，眼底那层平静裂开了一点。
不是怕。
更像是怒意被压在了很深的地方。
那种怒意不是暴怒，不是震怒，而是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的冷。
录音继续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很低，压着不耐烦。
“周眠，你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。同学之间开玩笑很正常。”
是曹慧。
比现在年轻一点，但声音不会认错。
周眠哭着说：“不是开玩笑……他们把我的照片发到群里，还在厕所门上写我的名字。”
曹慧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他们**。”
“没有证据，老师没办法处理。”
“可是他们今晚说要在美术教室等我……”
“那你就回宿舍，不要去。”
“他们会堵我。”
“周眠。”
曹慧的声音重了一点。
“你不能总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。老师已经很忙了，你也要学着和同学相处。”
录音里只剩周眠的抽泣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小声问：“老师，我能不能在你办公室待一会儿？”
曹慧没有回答。
远处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然后是椅子拖地声。
再然后，门被关上。
咔哒。
锁舌落下。
周眠急了。
“老师？”
她敲门。
“曹老师？”
没人应。
她又敲了几下。
声音越来越急。
“曹老师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“你开开门，我求你了。”
“他们真的会来的。”
何珊突然捂住耳朵，整个人蹲了下去。
“别放了……别放了……”
她哭得喘不上气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。
没有人动录音笔。
那东西还在继续。
敲门声一下一下响着。
不快，也不重。
可是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头上。
林照夜站在桌前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他的指节原本修长，此刻却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。
许知白看见了。
她看见林照夜垂着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可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像在咬着牙忍什么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这段录音对他来说，不只是一个案子的证据。
也许很多年前，也有人这样敲过一扇门。
也许那扇门里，也有人听见了，却没有开。
“林照夜。”
许知白轻声叫他。
林照夜没有看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说得太快。
反而不像没事。
许知白没有戳破。
她只是走近一步，站在他身旁。
录音里，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“曹老师……”
“你开开门……”
“我以后不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我真的害怕。”
咔。
录音里突然多出另一道声音。
不是曹慧。
是几个年轻人的笑。
脚步声从远处慢慢靠近。
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一个男生笑着说：“哟，还真在这儿啊。”
周眠的敲门声停了。
她声音发抖：“你们别过来。”
另一个女生说：“怕什么？不是你自己说喜欢画画吗？我们陪你画啊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男生说，“今晚可是给你准备了大作品。”
随后是一阵拉扯声。
周眠尖叫了一声，很快被人捂住嘴。
混乱里，有个女生压低声音说：“别在这儿弄，曹老师还在里面。”
男生笑了。
“她听不见。”
另一个男生接话：“就算听见了，她也不会管。”
录音里，所有人都笑了。
那笑声在空教室里一圈一圈散开，像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围着他们。
何珊哭着摇头。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林照夜终于转头看她。
他的眼神很冷。
冷得何珊浑身一僵。
“那是怎样？”
何珊嘴唇哆嗦，满脸惊惧。
“我们没想让她死。”
这句话出来的时候，林照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更像是一点压不住的讥讽。
他见过太多人说这句话。
“我没想让她死。”
“我只是开个玩笑。”
“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我只是没帮她。”
好像只要没有亲手把人推下去，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许知白看着何珊，声音很轻，却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你们只是没想让她死。”
“可你们想过她活不下去吗？”
何珊低下头，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。
录音里，拖拽声变得更清楚。
门开了。
应该是美术教室的门。
有人把周眠推了进去。
赵骁的声音响起来：“别哭啊，哭了妆就花了。”
李辰说：“本来就没脸看，还怕花？”
又是一阵笑。
周眠哭着求他们。
“别这样。”
“我道歉。”
“我以后不画了。”
孟璐的声音很清亮，甚至有点甜。
“你为什么道歉？你又没做错。”
停顿了一下，她又笑着说：
“我们只是想看看，一个人没了脸，还能不能活。”
林照夜闭了闭眼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。
烂尾楼下。
人群。
手机。
笑声。
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。
“要跳赶紧跳，别耽误大家下班。”
他本以为十几年过去，自己早就能把这些东西压下去。
可现在，周眠的哭声从录音笔里传出来，竟然和记忆里母亲坠楼前的风声混在了一起。
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不是痛。
是闷。
闷得喘不上来。
林照夜睁开眼时，眼底已经有了寒意。
那股寒意不是装出来的。
许知白看着他，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没有刚才那么像一块冷石头了。
他会痛。
只是不让人看见。
林照夜问何珊：“孟璐现在在哪？”
何珊摇头：“她……她今天没来学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知白说：“高三一班今天上午点名，孟璐请了病假。”
林照夜看她。
“谁给她请的？”
“家长。”
“联系过本人吗？”
许知白沉默了一下。
林照夜明白了。
学校没有确认。
只要家长说请假，老师就当请假。
至于人在哪里，没人真的关心。
这所学校太擅长“不知道”了。
周眠被欺负，不知道。
周眠求救，不知道。
周眠死了，还是不知道。
可所有该删掉的东西，他们一个都没忘。
录音还在继续。
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杂音。
里面夹杂着纸张被撕开的声音，桌椅碰撞声，还有周眠压抑的哭声。
有人说：“按住她。”
有人说：“别动啊，画歪了。”
有人说：“这张要拍下来。”
有人说：“发群里，发群里。”
周眠哭得几乎没声了。
她只是反复说：
“不要拍。”
“求你们不要拍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“我真的错了。”
可没人停。
林照夜听着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。
熟悉他的人如果在场，就会知道，他这个样子反而最危险。
他不再露出愤怒。
不再讥讽。
甚至连眼神都平静下来。
只有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食指关节。
那是他强行压住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许知白注意到了。
她低声说：“你别冲动。”
林照夜看向她。
“我看起来像要冲动？”
许知白说：“像。”
林照夜沉默了一秒。
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有点凉，也有点自嘲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现在只想听完。”
许知白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不像他说得那么平静。
林照夜转开视线。
录音里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响。
周眠彻底没了声音。
有人慌了。
“赵骁，你打那么重干什么？”
赵骁喘着气：“谁让她咬我。”
孟璐冷冷说：“快点画完，拍完就走。”
何珊忽然崩溃地喊：“够了！”
她冲过去抓起录音笔，想把它关掉。
可手刚碰到录音笔，她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指示灯红得刺眼。
录音笔里，出现了何珊自己的声音。
比现在青涩一点，也慌一点。
“别拍了吧。”
孟璐说：“你怕了？”
何珊小声说：“我不是怕，我就是觉得……差不多了。”
孟璐笑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装好人？厕所门上那张纸不是你贴的吗？”
何珊没声了。
孟璐继续说：“何珊，别忘了，最先说她装可怜的人是你。”
何珊跪在桌边，手还放在录音笔上。
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。
林照夜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不是你。”
何珊嘴唇一张一合，半天才挤出声音。
“我贴的不是那些字……”
“我只是贴了她的画。”
“我不知道后来他们会写那些话。”
许知白问：“什么画？”
何珊哭着说：“她画孟璐和赵骁在楼梯间接吻。其实她不是故意的，她只是经过，看见了，就画在速写本上。”
“孟璐发现了？”
何珊点头。
“孟璐觉得她故意勾引赵骁，又故意拿画威胁她。”
林照夜皱了皱眉。
“那幅画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后来被孙邈拿走了。”
“孙邈是谁？”
“学生会纪检部的。”
林照夜和许知白对视了一眼。
画里多出来的那个人。
终于对上了。
录音笔里的声音开始变乱。
周眠似乎挣开了。
桌椅被撞翻，有人骂了一声。
“她跑了！”
脚步声很急。
门被撞开。
走廊里传来周眠的喘息和哭声。
后面几个人追了出去。
录音笔应该被人拿在手里，声音晃得厉害。
有人笑。
有人骂。
有人说：“别让她下楼！”
然后是曹慧的声音。
不在录音笔很近的位置。
像从一扇门后传出来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走廊一下安静了。
周眠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绳。
“曹老师！救我！”
她哭着跑过去。
“他们拍了我，他们要把照片发出去！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曹慧的声音响起。
“都回宿舍。”
赵骁说：“老师，我们闹着玩的。”
曹慧声音很疲惫。
“我不想听。回去。”
周眠哭着说：“老师，手机……他们手机里有照片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不行，他们今晚就会发出去。”
“周眠！”
曹慧的声音陡然严厉。
“你还嫌事情不够大吗？”
录音里，周眠不哭了。
那种突然的安静，比哭更让人难受。
林照夜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这种安静了。
一个人真正绝望的时候，反而不会再大哭大闹。
因为她已经明白，哭没有用。
求也没有用。
她站在人群里，却像站在一片荒地上。
四周都是人。
但没有一扇门为她开。
曹慧压低声音：“你一个女孩子，被人拍成那样，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？你想让全校都知道吗？你想让**妈知道吗？”
录音里只有周眠发抖的呼吸。
曹慧继续说：
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回宿舍，明天我找他们谈。”
周眠声音很轻。
“那照片呢？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现在让他们删掉，好不好？”
“我说了，明天处理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回去！”
最后两个字，像一扇门狠狠关上。
录音里静了很久。
然后是孟璐的声音。
带着一点笑。
“听见没？老师让你回去。”
啪。
录音突然断了。
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蜡烛烧得只剩半截，火苗晃得厉害。
何珊已经哭不出声。
她瘫坐在地上，嘴里反复说：“不是我……我真的没想到她会**……”
许知白没有安慰她。
她只是看着何珊，眼神很冷。
有些痛苦是人该受的。
不是每一句“我没想到”，都值得被原谅。
林照夜站在桌前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许知白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照夜？”
他像是这才回过神，缓慢地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疲惫。
不是那个总能冷眼看穿一切的调查者，而是一个被旧伤拖回黑暗里的普通人。
“没事。”
还是这两个字。
许知白却没有再信。
她问：“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？”
林照夜沉默了几秒。
教室里的烛光照在他侧脸上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底压着很深的阴影。
“我十四岁那年，也听过很多人在死人面前说‘没想到’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许知白怔了一下。
她没有追问。
有些伤口，不适合在这种地方揭开。
林照夜把视线落回录音笔上。
“后面发生了什么？”
何珊摇头，满脸惊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照夜看她。
何珊急忙解释：“我真的不知道。那天后来我就回宿舍了。我怕她找我，我不敢再待下去。”
“照片呢？”
“在孙邈那里。”
“周眠上楼之前，你见过她吗？”
何珊的嘴唇又开始发抖。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宿舍楼下面。”
林照夜眼神一沉。
“她一个人？”
何珊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谁在她旁边？”
何珊闭上眼，像是不敢再说那个名字。
“孟璐。”
许知白皱眉。
“你不是说孟璐回宿舍了？”
“她没有。”
何珊哭着说：“她一直跟着周眠。”
“她手里拿着手机。”
“她说，如果周眠敢告诉别人，就把照片发给全校。”
林照夜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周眠跑了。”
“往哪跑？”
“楼上。”
“哪栋楼？”
何珊抬起手，指向窗外。
隔着黑沉沉的夜色，能看见主教学楼后方那栋旧实验楼。
楼顶一片漆黑。
“她是从那里跳下去的。”
教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许知白看向林照夜。
林照夜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。
可这一次，那种冷里明显掺了怒。
不是失控的怒火中烧。
是像刀一样压着的怒。
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。
许知白低声问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“找孙邈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林照夜往门口走。
刚走两步，许知白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
他回头。
许知白看着他，眉心紧锁。
“你现在情绪不对。”
林照夜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林照夜原本冷硬的眼神慢慢松了一点。
他忽然发现，许知白不是在阻止他。
她是在把他从那段旧记忆里往外拉。
他没有说谢谢。
只是低声道：“走。”
两人刚走到门口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上来了。
不止一个。
林照夜停住。
许知白也跟着停下。
很快，陈育民出现在门口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，还有曹慧。
曹慧脸色很差，像是刚哭过，又像是被迫压着什么。她的嘴唇泛青，整个人站在门边，神情恍惚，似乎还没从刚才那段录音里挣脱出来。
陈育民扫了一眼教室里的蜡烛和椅子，脸色铁青。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林照夜把手**口袋，指尖碰到那支录音笔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因为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真的想把录音笔砸到陈育民脸上。
可他忍住了。
他抬眼看向陈育民，声音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这句话应该我问你。”
陈育民注意到他的动作，立刻说：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学校财物。”
林照夜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你们学校死人留下的东西还挺多。”
陈育民眼神一狠。
“林照夜，不要给脸不要脸。”
许知白站到林照夜旁边。
“陈主任，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写进心理风险报告。沈佳宁，赵骁，何珊，三名学生都出现了明显创伤反应，必须通知家长，并建议警方介入。”
“你敢。”
这两个字从陈育民嘴里出来，已经不是一个学校主任的语气。
更像威胁。
许知白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。”
陈育民冷笑。
“许知白，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。你只是学校外聘的心理顾问，合同还没正式走完。明天开始，你不用来了。”
许知白没有半点意外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是今晚，我还是这里的心理顾问。”
她拿出手机。
“我已经联系了沈佳宁的家长，也联系了赵骁父母。何珊在这里，有**要求成年人员保护。你们现在要是强行带走她，我会直接报警。”
陈育民没想到她已经做了这些，脸色变了又变。
曹慧站在他身后，忽然开口：“陈主任，别再压了。”
陈育民回头，像看疯子一样看她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曹慧声音沙哑。
“压不住了。”
陈育民眼神阴鸷。
“曹慧，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也拖下水？”
曹慧笑了一下。
“我早就在水里了。”
她抬头看向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椅子。
“从那天晚上开始。”
教室里没人说话。
何珊抱着膝盖，缩在地上，像个被审判的小孩。
可林照夜知道，她不是小孩了。
三年前她或许还有机会说“我不懂”。
现在没有了。
陈育民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忽然缓下来。
“好，就算你们觉得三年前有问题，也不能在这里闹。先下楼，有什么事去会议室谈。”
林照夜看着他。
“你在等谁？”
陈育民眼神一闪。
林照夜继续说：“你进门以后一直看手机。你不是想谈，你是在拖时间。”
陈育民脸色沉了下来。
林照夜拿出手机，按亮屏幕。
“孙邈要来？”
曹慧猛地看向陈育民。
陈育民没有说话。
有时候沉默就是回答。
楼下，一道车灯扫过美术楼外墙。
紧接着，刹车声响起。
许知白走到窗边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。
车门打开。
下来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。
个子很高，戴着**，手里拿着手机。
他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。
隔着雨后的夜色，林照夜看不清他的脸。
但他看见年轻男人脸后面，有一道很奇怪的影子。
不是无脸。
也不是裂嘴。
那影子像一只手。
一只拿着橡皮的手。
正在慢慢擦掉别人的脸。
许知白低声说：“孙邈。”
孙邈上楼很快。
不急不慌，甚至有点散漫。
走到美术三室门口时，他摘下**，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。
他看起来不像会欺负人的人。
眉眼斯文，皮肤很白，嘴角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。
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名字，没人会把他和三年前的事联系到一起。
他先看陈育民。
“陈主任。”
又看曹慧。
“曹老师。”
最后才看向林照夜和许知白。
“你们是？”
陈育民正要说话，林照夜先开了口。
“周眠的脸，是你擦掉的？”
孙邈怔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你这话挺吓人的。”
他走进教室，目光落在那几把椅子上。
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时，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。
林照夜看见了。
“你以为没有你的椅子，就没有你的事？”
孙邈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那幅画在你手里。”
“什么画？”
“周眠画到孟璐和赵骁的那张。”
孙邈的表情没有变。
他甚至还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你说的是三年前？太久了，我记不清了。”
何珊突然抬头。
“你记得！”
孙邈看向她，眼神温和。
“何珊，你情绪不好就少说话。”
何珊整个人抖了一下，像被某种旧日恐惧按了回去。
林照夜看在眼里，胸口那股火又往上顶了一下。
这个孙邈太熟练了。
他甚至不需要吼，不需要骂，只要一句轻飘飘的话，就能让别人闭嘴。
这种人比赵骁那种动手的人更恶心。
动手的人还知道自己手脏。
孙邈不一样。
他负责擦干净。
连血都不沾。
孙邈继续说：“三年前的事，警方已经查过。你们现在又翻出来，对谁都不好。尤其是你，何珊，你忘了**妈当时怎么求学校的吗？”
何珊脸色瞬间惨白。
孙邈声音不高，却句句扎得很准。
“**身体不好，**在食堂工作。学校要是真追究，你觉得你还能继续读吗？你现在好不容易熬到高三，马上高考了，非要把自己也毁了？”
许知白看着他。
“你很会拿别人的软肋说话。”
孙邈笑笑：“许老师，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林照夜问：“那你自己的事实呢？”
孙邈转头。
“我的事实就是，我当年只是学生会干部，配合学校处理了一些学生矛盾。周眠的死，我也很遗憾。”
“你遗憾什么？”
孙邈沉默了一下。
“遗憾没能早点发现她心理问题。”
林照夜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。
也很冷。
孙邈皱眉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笑你们这所学校挺省事。”
林照夜说。
“人活着的时候是麻烦，死了以后是心理问题。”
孙邈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林先生是吧？你要是有证据，可以去报警。没有的话，请不要在这里吓唬学生。”
“你还是学生？”
“至少法律上是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里终于露出一点东西。
不是慌。
是有恃无恐。
有些人年纪不大，却很早就学会了规则的缝隙在哪里。
他知道什么话能说，什么话不能说。
知道谁承担得起后果，谁承担不起。
知道一件事只要没有证据，真相就只能是传言。
林照夜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。
孙邈看到录音笔时，目光终于变了一下。
很短。
但够了。
林照夜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笔响起杂音。
孙邈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。
曹慧闭上眼。
陈育民脸色彻底黑了。
录音跳到混乱那段。
周眠的哭声，赵骁的笑声，孟璐的声音，何珊的沉默，还有曹慧那句“明天处理”。
孙邈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录音里出现一个男生的声音。
“手机给我，我来删。别留在你们手里。”
那声音比现在稚嫩一点。
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。
是孙邈。
录音里的孙邈继续说：
“你们别慌。”
“只要照片没了，她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画也给我。”
“她不是喜欢画吗？那就让她一张都留不住。”
录音到这里，孙邈忽然伸手来抢。
林照夜早有准备，往后一撤。
孙邈扑了个空。
脸上的斯文终于碎了一点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
林照夜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记不清了吗？”
孙邈意识到自己失言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陈育民厉声道：“够了！这东西来源不明，不能作为任何证据！”
“那就交给警方判断。”
林照夜收起录音笔。
孙邈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有点发狠。
“你以为就凭这个能怎么样？录音剪辑谁不会？三年前的事，监控没了，原始证据没了，周眠也死了。你让一个死人出来作证？”
话音刚落，教室里的蜡烛同时灭了。
不是一支一支灭。
是瞬间全灭。
黑暗压下来。
何珊尖叫。
陈育民骂了一声。
许知白打开手机手电。
光亮起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看见黑板前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校服的女生。
她背对着他们，站在那把写着“周眠”的椅子旁。
头发垂在肩上。
身形很瘦。
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。
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写字。
没有人敢动。
铅笔刮过黑板的声音很刺耳。
沙。
沙。
沙。
孙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女生写完，慢慢侧过头。
她的脸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黑板上，多了一行字。
那就从你开始。
孙邈突然大叫一声，转身就跑。
他冲出教室，脚步声在走廊里乱得厉害。
林照夜追了出去。
追出门的那一刻，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
不是因为孙邈跑了。
而是因为那个没有脸的女生侧头时，他在她身上看见了一瞬间的重影。
白衬衫。
楼顶。
风。
林照夜咬紧牙，把那点旧影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。
他追到二楼时，看见孙邈站在楼梯拐角。
不是他不跑了。
是他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周眠。
她堵在楼梯口，还是那身校服，脸上一片空白。
孙邈退后一步，撞上墙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我没有碰你……我只是拿走照片……我只是帮他们处理……”
周眠往前走了一步。
孙邈彻底崩了。
“是孟璐！是孟璐让他们画你的！赵骁动的手！何珊贴的画！曹慧不开门！陈育民压下来的！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周眠停住。
孙邈哭着喊：“我只是把事情处理干净，我有什么错？就算我不删，学校也会删！你为什么找我？”
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。
一闪。
再亮。
周眠不见了。
楼梯口空荡荡的。
只有孙邈瘫在地上，满脸眼泪，嘴里还在发抖。
林照夜走到他面前。
“因为你知道自己没错。”
孙邈抬头看他。
林照夜蹲下。
“他们至少会怕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孙邈嘴唇颤抖。
林照夜看着他的脸。
那只藏在他脸后的手，终于完整露了出来。
它握着一块黑色橡皮。
橡皮上沾满了脸。
很多张脸。
周眠的。
何珊的。
赵骁的。
甚至还有曹慧的。
所有人的脸都被它擦过，只剩下孙邈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脸。
林照夜看着那只手，忽然觉得恶心。
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很少会有这种反应。
可孙邈这种人，让他想起那些站在人群后面拍视频的人。
他们不动手。
他们只是记录。
只是传播。
只是处理。
只是看着别人一点点被推下去。
林照夜伸手抓住孙邈的衣领，把他拖起来。
动作很重。
孙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**室。”
“我不去！”
“那就报警。”
孙邈不动了。
他怕鬼。
但更怕报警。
这很合理。
人越有**，越怕事情真的摆到台面上。
两人回到三楼时，教室里已经亮了灯。
许知白站在门口，陈育民和曹慧都在里面，何珊缩在墙边。
黑板上的字还在。
那就从你开始。
陈育民脸色铁青。
“林照夜，你们今晚闹够了没有？”
林照夜把孙邈推到教室中央。
“还差一个人。”
许知白问：“孟璐？”
林照夜点头。
何珊突然抬头。
“孟璐不会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何珊眼睛发红。
“她三年前就转学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许知白皱眉：“她不是请病假？”
何珊摇头。
“现在这个孟璐，不是原来的孟璐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照夜看着她。
“说清楚。”
何珊咬着嘴唇，像终于把压了三年的东西吐出来。
“当年周眠死后，孟璐也出事了。”
“她没死。”
“但她疯了。”
“她一直说周眠没有脸，周眠要她还脸。后来她爸妈给她办了休学，再后来就没人见过她。”
许知白立刻问：“那现在高三一班的孟璐是谁？”
何珊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是她妹妹。”
“孟瑶。”
“学校为了不让人议论，一直让她用姐姐的名字读书。”
林照夜看向陈育民。
陈育民脸色难看，却没有否认。
孙邈靠着墙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找孟璐？”
他的笑声越来越怪。
“你们找不到她的。”
林照夜看他。
孙邈抬起头，眼里有种破罐破摔的恶意。
“周眠死后第三天，孟璐把自己的脸划烂了。”
“她说那不是她的脸。”
“她说周眠已经拿走了。”
他看向黑板前那把空椅子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们以为今晚是周眠找我们？”
“不。”
“是孟璐。”
“她回来了。”
林照夜走到桌边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录音笔外壳磨得发白，边角贴过胶带，机身上有一道裂痕。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，像一只快要撑不住的眼睛。
他没有碰。
只是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几秒。
许知白偏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照夜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不该还在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声音很低。
低到几乎被雨后的风吞掉。
许知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。
从认识到现在，林照夜大多数时候都很冷，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。可此刻，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，眼底那层平静裂开了一点。
不是怕。
更像是怒意被压在了很深的地方。
那种怒意不是暴怒，不是震怒，而是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的冷。
录音继续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很低，压着不耐烦。
“周眠，你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。同学之间开玩笑很正常。”
是曹慧。
比现在年轻一点，但声音不会认错。
周眠哭着说：“不是开玩笑……他们把我的照片发到群里，还在厕所门上写我的名字。”
曹慧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他们**。”
“没有证据，老师没办法处理。”
“可是他们今晚说要在美术教室等我……”
“那你就回宿舍，不要去。”
“他们会堵我。”
“周眠。”
曹慧的声音重了一点。
“你不能总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。老师已经很忙了，你也要学着和同学相处。”
录音里只剩周眠的抽泣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小声问：“老师，我能不能在你办公室待一会儿？”
曹慧没有回答。
远处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然后是椅子拖地声。
再然后，门被关上。
咔哒。
锁舌落下。
周眠急了。
“老师？”
她敲门。
“曹老师？”
没人应。
她又敲了几下。
声音越来越急。
“曹老师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“你开开门，我求你了。”
“他们真的会来的。”
何珊突然捂住耳朵，整个人蹲了下去。
“别放了……别放了……”
她哭得喘不上气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。
没有人动录音笔。
那东西还在继续。
敲门声一下一下响着。
不快，也不重。
可是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头上。
林照夜站在桌前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他的指节原本修长，此刻却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。
许知白看见了。
她看见林照夜垂着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可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像在咬着牙忍什么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这段录音对他来说，不只是一个案子的证据。
也许很多年前，也有人这样敲过一扇门。
也许那扇门里，也有人听见了，却没有开。
“林照夜。”
许知白轻声叫他。
林照夜没有看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说得太快。
反而不像没事。
许知白没有戳破。
她只是走近一步，站在他身旁。
录音里，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“曹老师……”
“你开开门……”
“我以后不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我真的害怕。”
咔。
录音里突然多出另一道声音。
不是曹慧。
是几个年轻人的笑。
脚步声从远处慢慢靠近。
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一个男生笑着说：“哟，还真在这儿啊。”
周眠的敲门声停了。
她声音发抖：“你们别过来。”
另一个女生说：“怕什么？不是你自己说喜欢画画吗？我们陪你画啊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男生说，“今晚可是给你准备了大作品。”
随后是一阵拉扯声。
周眠尖叫了一声，很快被人捂住嘴。
混乱里，有个女生压低声音说：“别在这儿弄，曹老师还在里面。”
男生笑了。
“她听不见。”
另一个男生接话：“就算听见了，她也不会管。”
录音里，所有人都笑了。
那笑声在空教室里一圈一圈散开，像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围着他们。
何珊哭着摇头。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林照夜终于转头看她。
他的眼神很冷。
冷得何珊浑身一僵。
“那是怎样？”
何珊嘴唇哆嗦，满脸惊惧。
“我们没想让她死。”
这句话出来的时候，林照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更像是一点压不住的讥讽。
他见过太多人说这句话。
“我没想让她死。”
“我只是开个玩笑。”
“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我只是没帮她。”
好像只要没有亲手把人推下去，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许知白看着何珊，声音很轻，却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你们只是没想让她死。”
“可你们想过她活不下去吗？”
何珊低下头，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。
录音里，拖拽声变得更清楚。
门开了。
应该是美术教室的门。
有人把周眠推了进去。
赵骁的声音响起来：“别哭啊，哭了妆就花了。”
李辰说：“本来就没脸看，还怕花？”
又是一阵笑。
周眠哭着求他们。
“别这样。”
“我道歉。”
“我以后不画了。”
孟璐的声音很清亮，甚至有点甜。
“你为什么道歉？你又没做错。”
停顿了一下，她又笑着说：
“我们只是想看看，一个人没了脸，还能不能活。”
林照夜闭了闭眼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。
烂尾楼下。
人群。
手机。
笑声。
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。
“要跳赶紧跳，别耽误大家下班。”
他本以为十几年过去，自己早就能把这些东西压下去。
可现在，周眠的哭声从录音笔里传出来，竟然和记忆里母亲坠楼前的风声混在了一起。
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不是痛。
是闷。
闷得喘不上来。
林照夜睁开眼时，眼底已经有了寒意。
那股寒意不是装出来的。
许知白看着他，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没有刚才那么像一块冷石头了。
他会痛。
只是不让人看见。
林照夜问何珊：“孟璐现在在哪？”
何珊摇头：“她……她今天没来学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许知白说：“高三一班今天上午点名，孟璐请了病假。”
林照夜看她。
“谁给她请的？”
“家长。”
“联系过本人吗？”
许知白沉默了一下。
林照夜明白了。
学校没有确认。
只要家长说请假，老师就当请假。
至于人在哪里，没人真的关心。
这所学校太擅长“不知道”了。
周眠被欺负，不知道。
周眠求救，不知道。
周眠死了，还是不知道。
可所有该删掉的东西，他们一个都没忘。
录音还在继续。
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杂音。
里面夹杂着纸张被撕开的声音，桌椅碰撞声，还有周眠压抑的哭声。
有人说：“按住她。”
有人说：“别动啊，画歪了。”
有人说：“这张要拍下来。”
有人说：“发群里，发群里。”
周眠哭得几乎没声了。
她只是反复说：
“不要拍。”
“求你们不要拍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“我真的错了。”
可没人停。
林照夜听着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。
熟悉他的人如果在场，就会知道，他这个样子反而最危险。
他不再露出愤怒。
不再讥讽。
甚至连眼神都平静下来。
只有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食指关节。
那是他强行压住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许知白注意到了。
她低声说：“你别冲动。”
林照夜看向她。
“我看起来像要冲动？”
许知白说：“像。”
林照夜沉默了一秒。
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有点凉，也有点自嘲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现在只想听完。”
许知白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不像他说得那么平静。
林照夜转开视线。
录音里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响。
周眠彻底没了声音。
有人慌了。
“赵骁，你打那么重干什么？”
赵骁喘着气：“谁让她咬我。”
孟璐冷冷说：“快点画完，拍完就走。”
何珊忽然崩溃地喊：“够了！”
她冲过去抓起录音笔，想把它关掉。
可手刚碰到录音笔，她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指示灯红得刺眼。
录音笔里，出现了何珊自己的声音。
比现在青涩一点，也慌一点。
“别拍了吧。”
孟璐说：“你怕了？”
何珊小声说：“我不是怕，我就是觉得……差不多了。”
孟璐笑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装好人？厕所门上那张纸不是你贴的吗？”
何珊没声了。
孟璐继续说：“何珊，别忘了，最先说她装可怜的人是你。”
何珊跪在桌边，手还放在录音笔上。
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。
林照夜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不是你。”
何珊嘴唇一张一合，半天才挤出声音。
“我贴的不是那些字……”
“我只是贴了她的画。”
“我不知道后来他们会写那些话。”
许知白问：“什么画？”
何珊哭着说：“她画孟璐和赵骁在楼梯间接吻。其实她不是故意的，她只是经过，看见了，就画在速写本上。”
“孟璐发现了？”
何珊点头。
“孟璐觉得她故意勾引赵骁，又故意拿画威胁她。”
林照夜皱了皱眉。
“那幅画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后来被孙邈拿走了。”
“孙邈是谁？”
“学生会纪检部的。”
林照夜和许知白对视了一眼。
画里多出来的那个人。
终于对上了。
录音笔里的声音开始变乱。
周眠似乎挣开了。
桌椅被撞翻，有人骂了一声。
“她跑了！”
脚步声很急。
门被撞开。
走廊里传来周眠的喘息和哭声。
后面几个人追了出去。
录音笔应该被人拿在手里，声音晃得厉害。
有人笑。
有人骂。
有人说：“别让她下楼！”
然后是曹慧的声音。
不在录音笔很近的位置。
像从一扇门后传出来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走廊一下安静了。
周眠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绳。
“曹老师！救我！”
她哭着跑过去。
“他们拍了我，他们要把照片发出去！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曹慧的声音响起。
“都回宿舍。”
赵骁说：“老师，我们闹着玩的。”
曹慧声音很疲惫。
“我不想听。回去。”
周眠哭着说：“老师，手机……他们手机里有照片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不行，他们今晚就会发出去。”
“周眠！”
曹慧的声音陡然严厉。
“你还嫌事情不够大吗？”
录音里，周眠不哭了。
那种突然的安静，比哭更让人难受。
林照夜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这种安静了。
一个人真正绝望的时候，反而不会再大哭大闹。
因为她已经明白，哭没有用。
求也没有用。
她站在人群里，却像站在一片荒地上。
四周都是人。
但没有一扇门为她开。
曹慧压低声音：“你一个女孩子，被人拍成那样，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？你想让全校都知道吗？你想让**妈知道吗？”
录音里只有周眠发抖的呼吸。
曹慧继续说：
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回宿舍，明天我找他们谈。”
周眠声音很轻。
“那照片呢？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现在让他们删掉，好不好？”
“我说了，明天处理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回去！”
最后两个字，像一扇门狠狠关上。
录音里静了很久。
然后是孟璐的声音。
带着一点笑。
“听见没？老师让你回去。”
啪。
录音突然断了。
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蜡烛烧得只剩半截，火苗晃得厉害。
何珊已经哭不出声。
她瘫坐在地上，嘴里反复说：“不是我……我真的没想到她会**……”
许知白没有安慰她。
她只是看着何珊，眼神很冷。
有些痛苦是人该受的。
不是每一句“我没想到”，都值得被原谅。
林照夜站在桌前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许知白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照夜？”
他像是这才回过神，缓慢地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疲惫。
不是那个总能冷眼看穿一切的调查者，而是一个被旧伤拖回黑暗里的普通人。
“没事。”
还是这两个字。
许知白却没有再信。
她问：“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？”
林照夜沉默了几秒。
教室里的烛光照在他侧脸上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底压着很深的阴影。
“我十四岁那年，也听过很多人在死人面前说‘没想到’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许知白怔了一下。
她没有追问。
有些伤口，不适合在这种地方揭开。
林照夜把视线落回录音笔上。
“后面发生了什么？”
何珊摇头，满脸惊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照夜看她。
何珊急忙解释：“我真的不知道。那天后来我就回宿舍了。我怕她找我，我不敢再待下去。”
“照片呢？”
“在孙邈那里。”
“周眠上楼之前，你见过她吗？”
何珊的嘴唇又开始发抖。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宿舍楼下面。”
林照夜眼神一沉。
“她一个人？”
何珊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谁在她旁边？”
何珊闭上眼，像是不敢再说那个名字。
“孟璐。”
许知白皱眉。
“你不是说孟璐回宿舍了？”
“她没有。”
何珊哭着说：“她一直跟着周眠。”
“她手里拿着手机。”
“她说，如果周眠敢告诉别人，就把照片发给全校。”
林照夜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周眠跑了。”
“往哪跑？”
“楼上。”
“哪栋楼？”
何珊抬起手，指向窗外。
隔着黑沉沉的夜色，能看见主教学楼后方那栋旧实验楼。
楼顶一片漆黑。
“她是从那里跳下去的。”
教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许知白看向林照夜。
林照夜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。
可这一次，那种冷里明显掺了怒。
不是失控的怒火中烧。
是像刀一样压着的怒。
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。
许知白低声问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“找孙邈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林照夜往门口走。
刚走两步，许知白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
他回头。
许知白看着他，眉心紧锁。
“你现在情绪不对。”
林照夜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林照夜原本冷硬的眼神慢慢松了一点。
他忽然发现，许知白不是在阻止他。
她是在把他从那段旧记忆里往外拉。
他没有说谢谢。
只是低声道：“走。”
两人刚走到门口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上来了。
不止一个。
林照夜停住。
许知白也跟着停下。
很快，陈育民出现在门口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，还有曹慧。
曹慧脸色很差，像是刚哭过，又像是被迫压着什么。她的嘴唇泛青，整个人站在门边，神情恍惚，似乎还没从刚才那段录音里挣脱出来。
陈育民扫了一眼教室里的蜡烛和椅子，脸色铁青。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林照夜把手**口袋，指尖碰到那支录音笔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因为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真的想把录音笔砸到陈育民脸上。
可他忍住了。
他抬眼看向陈育民，声音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这句话应该我问你。”
陈育民注意到他的动作，立刻说：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学校财物。”
林照夜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你们学校死人留下的东西还挺多。”
陈育民眼神一狠。
“林照夜，不要给脸不要脸。”
许知白站到林照夜旁边。
“陈主任，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写进心理风险报告。沈佳宁，赵骁，何珊，三名学生都出现了明显创伤反应，必须通知家长，并建议警方介入。”
“你敢。”
这两个字从陈育民嘴里出来，已经不是一个学校主任的语气。
更像威胁。
许知白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。”
陈育民冷笑。
“许知白，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。你只是学校外聘的心理顾问，合同还没正式走完。明天开始，你不用来了。”
许知白没有半点意外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是今晚，我还是这里的心理顾问。”
她拿出手机。
“我已经联系了沈佳宁的家长，也联系了赵骁父母。何珊在这里，有**要求成年人员保护。你们现在要是强行带走她，我会直接报警。”
陈育民没想到她已经做了这些，脸色变了又变。
曹慧站在他身后，忽然开口：“陈主任，别再压了。”
陈育民回头，像看疯子一样看她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曹慧声音沙哑。
“压不住了。”
陈育民眼神阴鸷。
“曹慧，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也拖下水？”
曹慧笑了一下。
“我早就在水里了。”
她抬头看向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椅子。
“从那天晚上开始。”
教室里没人说话。
何珊抱着膝盖，缩在地上，像个被审判的小孩。
可林照夜知道，她不是小孩了。
三年前她或许还有机会说“我不懂”。
现在没有了。
陈育民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忽然缓下来。
“好，就算你们觉得三年前有问题，也不能在这里闹。先下楼，有什么事去会议室谈。”
林照夜看着他。
“你在等谁？”
陈育民眼神一闪。
林照夜继续说：“你进门以后一直看手机。你不是想谈，你是在拖时间。”
陈育民脸色沉了下来。
林照夜拿出手机，按亮屏幕。
“孙邈要来？”
曹慧猛地看向陈育民。
陈育民没有说话。
有时候沉默就是回答。
楼下，一道车灯扫过美术楼外墙。
紧接着，刹车声响起。
许知白走到窗边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。
车门打开。
下来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。
个子很高，戴着**，手里拿着手机。
他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。
隔着雨后的夜色，林照夜看不清他的脸。
但他看见年轻男人脸后面，有一道很奇怪的影子。
不是无脸。
也不是裂嘴。
那影子像一只手。
一只拿着橡皮的手。
正在慢慢擦掉别人的脸。
许知白低声说：“孙邈。”
孙邈上楼很快。
不急不慌，甚至有点散漫。
走到美术三室门口时，他摘下**，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。
他看起来不像会欺负人的人。
眉眼斯文，皮肤很白，嘴角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。
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名字，没人会把他和三年前的事联系到一起。
他先看陈育民。
“陈主任。”
又看曹慧。
“曹老师。”
最后才看向林照夜和许知白。
“你们是？”
陈育民正要说话，林照夜先开了口。
“周眠的脸，是你擦掉的？”
孙邈怔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你这话挺吓人的。”
他走进教室，目光落在那几把椅子上。
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时，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。
林照夜看见了。
“你以为没有你的椅子，就没有你的事？”
孙邈抬头看他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那幅画在你手里。”
“什么画？”
“周眠画到孟璐和赵骁的那张。”
孙邈的表情没有变。
他甚至还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你说的是三年前？太久了，我记不清了。”
何珊突然抬头。
“你记得！”
孙邈看向她，眼神温和。
“何珊，你情绪不好就少说话。”
何珊整个人抖了一下，像被某种旧日恐惧按了回去。
林照夜看在眼里，胸口那股火又往上顶了一下。
这个孙邈太熟练了。
他甚至不需要吼，不需要骂，只要一句轻飘飘的话，就能让别人闭嘴。
这种人比赵骁那种动手的人更恶心。
动手的人还知道自己手脏。
孙邈不一样。
他负责擦干净。
连血都不沾。
孙邈继续说：“三年前的事，警方已经查过。你们现在又翻出来，对谁都不好。尤其是你，何珊，你忘了**妈当时怎么求学校的吗？”
何珊脸色瞬间惨白。
孙邈声音不高，却句句扎得很准。
“**身体不好，**在食堂工作。学校要是真追究，你觉得你还能继续读吗？你现在好不容易熬到高三，马上高考了，非要把自己也毁了？”
许知白看着他。
“你很会拿别人的软肋说话。”
孙邈笑笑：“许老师，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林照夜问：“那你自己的事实呢？”
孙邈转头。
“我的事实就是，我当年只是学生会干部，配合学校处理了一些学生矛盾。周眠的死，我也很遗憾。”
“你遗憾什么？”
孙邈沉默了一下。
“遗憾没能早点发现她心理问题。”
林照夜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。
也很冷。
孙邈皱眉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笑你们这所学校挺省事。”
林照夜说。
“人活着的时候是麻烦，死了以后是心理问题。”
孙邈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林先生是吧？你要是有证据，可以去报警。没有的话，请不要在这里吓唬学生。”
“你还是学生？”
“至少法律上是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里终于露出一点东西。
不是慌。
是有恃无恐。
有些人年纪不大，却很早就学会了规则的缝隙在哪里。
他知道什么话能说，什么话不能说。
知道谁承担得起后果，谁承担不起。
知道一件事只要没有证据，真相就只能是传言。
林照夜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。
孙邈看到录音笔时，目光终于变了一下。
很短。
但够了。
林照夜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笔响起杂音。
孙邈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。
曹慧闭上眼。
陈育民脸色彻底黑了。
录音跳到混乱那段。
周眠的哭声，赵骁的笑声，孟璐的声音，何珊的沉默，还有曹慧那句“明天处理”。
孙邈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录音里出现一个男生的声音。
“手机给我，我来删。别留在你们手里。”
那声音比现在稚嫩一点。
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。
是孙邈。
录音里的孙邈继续说：
“你们别慌。”
“只要照片没了，她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画也给我。”
“她不是喜欢画吗？那就让她一张都留不住。”
录音到这里，孙邈忽然伸手来抢。
林照夜早有准备，往后一撤。
孙邈扑了个空。
脸上的斯文终于碎了一点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
林照夜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记不清了吗？”
孙邈意识到自己失言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陈育民厉声道：“够了！这东西来源不明，不能作为任何证据！”
“那就交给警方判断。”
林照夜收起录音笔。
孙邈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有点发狠。
“你以为就凭这个能怎么样？录音剪辑谁不会？三年前的事，监控没了，原始证据没了，周眠也死了。你让一个死人出来作证？”
话音刚落，教室里的蜡烛同时灭了。
不是一支一支灭。
是瞬间全灭。
黑暗压下来。
何珊尖叫。
陈育民骂了一声。
许知白打开手机手电。
光亮起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看见黑板前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校服的女生。
她背对着他们，站在那把写着“周眠”的椅子旁。
头发垂在肩上。
身形很瘦。
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。
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写字。
没有人敢动。
铅笔刮过黑板的声音很刺耳。
沙。
沙。
沙。
孙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女生写完，慢慢侧过头。
她的脸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黑板上，多了一行字。
那就从你开始。
孙邈突然大叫一声，转身就跑。
他冲出教室，脚步声在走廊里乱得厉害。
林照夜追了出去。
追出门的那一刻，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
不是因为孙邈跑了。
而是因为那个没有脸的女生侧头时，他在她身上看见了一瞬间的重影。
白衬衫。
楼顶。
风。
林照夜咬紧牙，把那点旧影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。
他追到二楼时，看见孙邈站在楼梯拐角。
不是他不跑了。
是他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周眠。
她堵在楼梯口，还是那身校服，脸上一片空白。
孙邈退后一步，撞上墙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我没有碰你……我只是拿走照片……我只是帮他们处理……”
周眠往前走了一步。
孙邈彻底崩了。
“是孟璐！是孟璐让他们画你的！赵骁动的手！何珊贴的画！曹慧不开门！陈育民压下来的！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周眠停住。
孙邈哭着喊：“我只是把事情处理干净，我有什么错？就算我不删，学校也会删！你为什么找我？”
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。
一闪。
再亮。
周眠不见了。
楼梯口空荡荡的。
只有孙邈瘫在地上，满脸眼泪，嘴里还在发抖。
林照夜走到他面前。
“因为你知道自己没错。”
孙邈抬头看他。
林照夜蹲下。
“他们至少会怕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
孙邈嘴唇颤抖。
林照夜看着他的脸。
那只藏在他脸后的手，终于完整露了出来。
它握着一块黑色橡皮。
橡皮上沾满了脸。
很多张脸。
周眠的。
何珊的。
赵骁的。
甚至还有曹慧的。
所有人的脸都被它擦过，只剩下孙邈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脸。
林照夜看着那只手，忽然觉得恶心。
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很少会有这种反应。
可孙邈这种人，让他想起那些站在人群后面拍视频的人。
他们不动手。
他们只是记录。
只是传播。
只是处理。
只是看着别人一点点被推下去。
林照夜伸手抓住孙邈的衣领，把他拖起来。
动作很重。
孙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**室。”
“我不去！”
“那就报警。”
孙邈不动了。
他怕鬼。
但更怕报警。
这很合理。
人越有**，越怕事情真的摆到台面上。
两人回到三楼时，教室里已经亮了灯。
许知白站在门口，陈育民和曹慧都在里面，何珊缩在墙边。
黑板上的字还在。
那就从你开始。
陈育民脸色铁青。
“林照夜，你们今晚闹够了没有？”
林照夜把孙邈推到教室中央。
“还差一个人。”
许知白问：“孟璐？”
林照夜点头。
何珊突然抬头。
“孟璐不会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何珊眼睛发红。
“她三年前就转学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许知白皱眉：“她不是请病假？”
何珊摇头。
“现在这个孟璐，不是原来的孟璐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照夜看着她。
“说清楚。”
何珊咬着嘴唇，像终于把压了三年的东西吐出来。
“当年周眠死后，孟璐也出事了。”
“她没死。”
“但她疯了。”
“她一直说周眠没有脸，周眠要她还脸。后来她爸妈给她办了休学，再后来就没人见过她。”
许知白立刻问：“那现在高三一班的孟璐是谁？”
何珊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是她妹妹。”
“孟瑶。”
“学校为了不让人议论，一直让她用姐姐的名字读书。”
林照夜看向陈育民。
陈育民脸色难看，却没有否认。
孙邈靠着墙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找孟璐？”
他的笑声越来越怪。
“你们找不到她的。”
林照夜看他。
孙邈抬起头，眼里有种破罐破摔的恶意。
“周眠死后第三天，孟璐把自己的脸划烂了。”
“她说那不是她的脸。”
“她说周眠已经拿走了。”
他看向黑板前那把空椅子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们以为今晚是周眠找我们？”
“不。”
“是孟璐。”
“她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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