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老村长的沉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老村长来找我。，太阳毒得很，晒得寨子里的土路发白。老村长穿着一件对襟的蓝布衫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烟枪，慢悠悠地走到知青点门口，也不进来，就蹲在门槛上抽烟，我正屋里洗衣服，听见动静，探出头看了一眼。“村长”我叫了一声，他嗯了一下，没抬头，眼睛盯着地上。我端着盆出来，把水泼在院子里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老村长今年六十二了，在榔树沟当了二十年的村长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，两只眼睛炯炯有神。“山河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那天晚上的事，莫跟人说。啥事？那匹马和那个货”老村长把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，“就当没看到过”。，县保卫组的人都来了，东西也拿走了，这事已经报了，咋就当没见过？老村长像看穿了我的心思，又说：“我是说，莫在寨子里到处讲，传出去不好”。，大概明白了。榔树沟是个小地方，几十户人家，沾亲带故的，啥事都瞒不住。那匹马从寨子里跑过去，多少双眼睛看见了。麻袋里的东西是啥，虽然老村长只跟几个人说了，但保不齐会传开。传开了，对榔树沟不好一个寨子跟**扯上关系，以后麻烦事多着呢。“我晓得了”我说。，又装了一锅烟，划火柴点上。他抽烟的时候很慢，吸一口，停半天，再吐出来，烟雾在太阳底下散开，蓝幽幽的。我蹲在那儿，心里头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。：“村长，那东西你以前见到过？”，没说话。“你那天尝了一口就知道是四号，”我继续问，“你以前干过这行？放屁”老村长骂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重。他瞪了我一眼，目光里有火，那火烧得快，灭得也快，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，我正要站起来走，他忽然开口了“山河，你晓不晓得，十多年前，我们这边出过一个人？”我摇头。“那人姓罗，叫罗永胜，就是隔壁青石沟的”，老村长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在说一个不愿意提起的秘密，“他是跑马帮的，领着一队人走缅甸、老挝、泰国，一趟来回要两三个月。那时候边境还没查的嫩严，马帮来来去去的，也莫得人管”，老村长又吸了一口烟，烟雾从他嘴里慢慢溢出来，模糊了他的脸，“后来不晓得咋个回事，他沾上了那边的人，就是金三角那边”。
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跟那天晚上不一样。那天晚上他在雨里说“金三角”，声音里是恐惧；今天他在太阳底下说这三个字，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。
“罗永胜开始帮人带‘货’，”老村长说，“一开始他不晓得带的是啥子，后来晓得了，但是已经脱不了身了，那边的人讲，你要是敢不干就杀***。”
“他带了多久？”我问。
“两三年吧，听说弄了不少钱，在青石沟盖了新房子，还买了地”。老村长冷笑了一声，“可那钱烫手的很，拿在手里烧得慌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有一天，罗永胜从缅甸回来，还没进寨子，人就没看到了。马帮的人讲，他在半路上被那边的人做掉了，说是‘晓得太多了’。”
老村长把烟枪放下，抬起头，看着我。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。“他死了以后，他婆娘就改嫁了，两个娃儿也送人了，新房子没得人住，三年就垮了。”老村长说，“我有时候路过青石沟，看见那堆烂砖头，就想，人这一辈子，不能走错路。一步走错了，全家都跟着完了。”
我不知道他为啥跟我说这些。但接下来他说的话，让我记了一辈子。
“山河，那天晚上我看见那箱货，我就晓得又有人在走罗永胜的路了。”老村长站起来，把烟枪别在腰后，“那匹马，那箱货，不是平白无故跑到榔树沟来的。是有人在试探路线，想看看我们这边的口子紧不紧”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习惯性的往缅甸那边看。山还是那山，层层叠叠，黑黢黢，山不会变，变的只会是人。
“这些事，不该你管”老村长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头也没回地说，“县里那个老周，我看他不像坏人。他要是让你去帮忙，你就去。但记住了，别往深了踩，这摊水深得很”，他走了。
我蹲在知青点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寨子的土路上。太阳很大，晒得我头皮发麻，心里头却有一股凉意。那天晚上，我躺在知青点的木板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同屋的老张打呼噜打得震天响，隔壁屋有人在说梦话，远处山上不知道什么鸟在叫，叫声凄厉的像婴儿哭。我想起罗永胜，想起那座三年就垮了的新房子，想起老村长说“一步走错了，全家都跟着完”，我又想起老周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，说“小伙子，有没有兴趣到县里来干点正经事”。那个眼神里带着其他的东西，我当时没看懂。过了很多年后我才明白，那是一个缉毒警在寻找同类的眼神。
可能是蠢，可能是愣，可能是那种对危险毫无知觉的莽撞，也可能是别的。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：去县里，去看看。
几天后，公社来人通知我，说县里保卫组的老周点名要我去帮忙，时间不定，让我收拾收拾，第二天一早就走。
老村长站在村口送我，他递给我一包烟丝，用报纸包的，说：“拿到，县城里头买不到嫩好的”。我接过来，揣在兜里。
“山河”他说：“记住了，不该问的不要问，不该看的不要看，不该碰的也不要碰。”
“记住了”
“走吧”
我背着一个帆布包，沿着寨子外面的土路往公社方向走。走了几十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村长还站在村口，手里拿着那根竹竿烟枪，一动不动，像立在路边的界碑。
我没想过，这一走，就再也没回榔树沟长住了。后来我偶尔回去，办点事，看看老村长，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。榔树沟对我来说，从一个住的地方，变成了一个路过的地方。就像老村长说的，一步走错了，全家都跟着完。但有些路，不是走错了，而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。那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。后来懂了，已经晚了。或者说，已经来不及回头了。
县里的车停在公社门口，一辆绿色的吉普车，车门上印着白色的字。我走近了才看清，写的是“河江县**委员会保卫组”。车上坐着两个人。司机是个年轻人，穿着军装，板着脸，不说话。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瘦高个，穿着一件半旧的军装，戴着一顶旧军帽——是老周。
他看见我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“上车，”他说。我拉开后座的门把帆布包扔进去，然后上了车，坐在后排。吉普车发动了，扬起一溜尘土，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。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公社的房子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灰点，消失在尘土里。
“赵山河”，老周从副驾驶座扭过头来，看着我。
“嗯。”
“晓得我为啥叫你来吗？”
“不晓得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嘴角往两边咧，露出一排黄牙。“因为你拦住了那匹马”他说：“那匹马上驮着四公斤***，市场价至少二十万。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冲上去，不怕被马踢死，说明你胆子够大，脑子够用”，我没说话。
“干我们这行的，”老周转回头去，看着前方的路，“胆子不大不行，脑子不够用也不行。”
“你们这行，是哪行？”我问。
老周沉默了两秒钟，“缉毒”他说。
那是我第一次把“缉毒”这两个字和自己联系起来。车窗外，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甘蔗地，一切看起来都很好。我总忍不住想，在重重叠叠的山那边，到底是啥东西正在悄悄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