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书名:山河无声  |  作者:开朗橙子  |  更新:2026-06-01
县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才到县城,河江县城不大,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平坝上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,也就两三里地。街上没几个人,偶尔有一辆自行车过去,叮铃铃响几声。街两边是些灰扑扑的铺面,卖布的、修鞋的、卖农药化肥的,门口都挂着褪色的招牌。县革委会在县城正中间,一栋三层的灰色砖楼,楼顶竖着一根旗杆,**被雨淋得褪了色,边角都毛了。,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。房间里摆着几张旧桌子,墙上贴着****和几张发黄的报纸,窗户开着,风吹的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,“坐”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老周给我倒了杯水,搪瓷缸子,上面印着“*****”,磕掉了几块瓷,露出黑乎乎的铁皮。“赵山河,”老周坐在我对面,点了一根烟,“你在榔树沟待了几年了?四年。初中毕业去的?嗯。家里还有啥人?我爹,在老家种地。我娘没了,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走的。我弟弟前年参军了,在四川当兵。”,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,在房间里散开。“你拦那匹**时候,怕不怕?顾不上怕,”我说。“顾不上怕,那就是不怕,”老周笑了一下,“你在知青点表现咋样?还可以吧,队长说我不偷懒。”
老周又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往两边挤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不像个干部,倒像个种地的老农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吧,”老周把烟头在搪瓷缸子里掐灭,“让你来不是帮忙那么简单。我想把你借调到保卫组来,时间可能长,也可能短,看情况,你愿不愿意干?”
我愣了一下,借调到县里?这在知青点可是个难得的机会。多少知青想方设法往城里调,都调不出去。我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,就因为拦了一匹马,就被县里看上了?
“干啥工作?”我问。
老周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琢磨。
“查案,”他说,“查那天晚上的那批货。”
“你是讲,查**?”
老周点点头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“那天晚上那批四号,不是小数目。四公斤***,在我们边境上,算得上大案了。这批货是从哪儿来的?要运到哪儿去?哪个在干这个?都要查清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拉开一张布帘子。布帘子后面是一张大地图,我凑过去看,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。老周指着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圆圈。
“这是我们河江县。往南走,过了界河,就是缅甸。再往南,走两百公里,就是金三角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,从金三角一直画到河江县,又画到内地更远的地方。“这些线,是这些年我们掌握的马帮运输路线。**从金三角出来,走陆路,翻山越岭,从缅甸进入中国境内。我们河江县是个重要的中转站,货到了这里,再分散运到全国各地去。”
我盯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。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,在地图上爬来爬去,连接着一个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。金三角、景栋、大其力、勐古……这些名字念起来很陌生,但它们就在那片山那边。
“咋样?”老周把地图重新遮上,回头看着我,“干不干?”
我没马上回答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是老村长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别往深了踩,这摊水深得很。”
“我能不能先试下?”我说,“干不好,我就再回知青点。”
老周看了我一眼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“行,先试下,但有一条,你在保卫组看到的、听到的,不能跟任何人说。家里人也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那从今天开始,你就算借调到保卫组了,”老周伸出手来,跟我握了一下。
他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握力很大。
“宿舍就在楼下,跟其他同志住一起。吃饭在机关食堂,一天三顿,管饱。”老周说,“今天你先安顿下来,明天开始跟我干活。”
我拎着帆布包下了楼。一楼楼梯口旁边有一间大房子,里面摆了七八张高低床,铺盖卷堆在床板上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脚臭混合的气味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从上铺探出头来,打量着我和我的帆布包。
“嗯!赵山河,老周喊我来的。”
“老周的兵?”那人从上铺翻下来,光着脚踩在地上,冲我伸出手,“我叫王大壮,也是老周的人,以后我们两个就是同事了。”
王大壮比我大两岁,本地人,当兵退伍回来的,在保卫组干了一年多了。他帮我把铺盖卷铺好,又给我指了指水房和厕所的位置,然后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:“老周是不是要带你查那个案子?”
“哪个案子?”我问。
“就那天晚上那批货,四公斤四号,全县都炸了锅了”,王大壮说,“我跟你讲,那批货的来路不简单,老周怀疑背后有一个大马帮在运”。
“啥大马帮?”
“就是专门从金三角往我们这边运毒的马帮。那些人都是不要命的,手里有枪,碰上了就是一场硬仗”。王大壮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你小子运气好,一上来就碰上了大案。但也得小心,这行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听着王大壮和另外几个人的呼噜声,怎么都睡不着。天花板上昏黄的灯,嗡嗡响,墙上用红漆刷着一条标语——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匹受惊的马、那个铁皮箱子、那些白色粉末。还有老周的那句话——“干我们这行的,胆子不大不行,脑子不够用也不行。”我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?有没有这个脑子?我隐约觉得,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才走的。是你走到那个路口,老天爷推你一把,你就上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在办公室里等我,桌上摊着一叠材料,手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有些地方涂改过。老周让我坐下,把那叠材料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那晚那批货的初步调查报告,你先看看,看完了我再跟你讲。”
我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材料里写的内容,比我那晚看到的要多得多。那匹马是缅甸那边的品种,从马蹄铁磨损的程度看,是从缅甸境内过来的。铁皮箱子上的标签是泰文,说明箱子可能来自泰国。***的纯度很高,在百分之九十以上,这在当时算是顶级的货色了。
“从这些细节看,这批货不是小打小闹的。”老周说,“这是专业**集团干的。他们有组织、有分工、有经验,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**集团?”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
“对,我们这行把专门干这个的人叫毒贩。一群毒贩凑在一起,就是**集团”,老周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“金三角那边,这样的集团多得很。大的有几百人,小的也有几十号人。他们有钱、有枪、有关系,想打掉他们,不容易。”
“那这批货到底是哪来的?”
“现在还不清楚,但有一条线索——马帮。”老周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
“马帮是边境上运货的老办法了。从古**始,我们这边的马帮就走缅甸、走老挝、走泰国,驮着茶叶、盐巴、布匹出去,驮着洋货回来。这条路,走了几百年了。现在毒贩子盯上了这条路,把**混在货物里,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。”
“我们接下来要查的,就是马帮?”我问。
“对,”老周坐回椅子上,又点了一根烟。“县里以前也查过几次马帮运毒的事,但都查不深。一来是人手不够,二来是边境太复杂,马帮的人跟当地老百姓沾亲带故的,不好查”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 ”老周说,“这批货量太大了,上面盯得紧。省**厅那边说了,必须查个水落石出。所以我才急着找人,找的就是你这种不是本地人,跟这边没瓜葛,脑子够用,胆子也够大。”
我听着这话,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。一方面觉得被看重了,另一方面又觉得压力大。
“那我们从哪儿开始查?”我问
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、地名、数字。“先查马帮的头,边境上跑马帮的,不管是大帮还是小帮,都有个头。这个头负责联系货源、安排路线、发钱。只要找到头,就能摸到上面的线。”
“能找到吗?”
“能 ”老周说,“我在边境上还有一些老关系,应该能打听出来。不过得慢慢来,这事急不得。急就容易出错,出错了就打草惊蛇,以后更难查。”
我点点头,那天下午,老周带我去了一个地方。出了县城,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,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,到了一个叫“三家村”的地方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,房子都是土坯墙、茅草顶,破破烂烂的。
老周把吉普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,带着我往村里走。“这个村子里住的人,祖祖辈辈都在跑马帮 ”老周一边走一边说,“你一会儿看到啥都别讲,听就行。”
我们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。门是木头做的,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头。老周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哪个?”
“老周 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,露出一张老人的脸。那老**概七十来岁,满脸皱纹,眼窝深陷,头上包着一块白布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黑布衫。他看了老周一眼,又看了看我,没说啥,侧身让我们进去了。院子不大,堆着一些马鞍、缰绳、麻袋之类的东西,散发着牲口的气味。老人搬了两把竹椅出来,放在院子里,示意我们坐下。
“老周,你可是好久没来了! ”老人说话慢吞吞的。
“忙 ”老周说,“上次跟你打听的事儿,有信儿了没得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,装了一锅烟丝点上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屋子里打转。
“你打听的那个人,”老人终于开口了,“听说上个月在缅甸那边儿出了事,遭人打了**,丢了一条腿。现在还在那边儿养伤呢。”
“哪个干的?”
“不晓得, 那边儿的事,哪个说得清 ”老人吸了一口烟,“不过我听人说,他出事之前,手上有一批大货要出,后来货没得了,人就出事儿了。”
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货去了哪里?”
“不晓得,这个事在边境上传得乱,有人说是遭人黑吃黑了,有人说是那边的人自己吞了,也有人说货已经进了中国,”老人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老周,“老周,这个小伙子是哪个?”
“我的兵 ”
老人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从三家村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太阳落到了山后面,天边还剩下一抹红。
“那个老人是哪个?”我上车后问。
“边境上的老马帮,跑了一辈子马帮,现在老了,不跑了 ”老周发动了吉普车,车灯在土路上照出两道光柱。“这种人,你对他客气,他就对你也客气。你跟他打听事,他能告诉你的,就会告诉你”。
“那他说的人是哪个?”
老周没回答,专心开着车。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的路,土路坑坑洼洼的,车子一路颠簸,窗外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。
“山河 ”老周忽然开口了,“你记住,咱们查这种案子,不能急。就像钓鱼,得沉得住气。你越急,鱼越不上钩”。
“我记住了 ”
“明天我带你去边境上走一趟,看看那边的情况 ”老周说,“你得先认识路,晓得那些马帮是从哪里进来的,走的是哪条路。要不然,你连查都无从查起”。
“好 ”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一直在想那个丢了一条腿的人是谁?他那批大货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被我们截住的那批?如果是,那他背后又是谁在指使?
从明天开始,我要走上一条新的路。那条路通向边境,通向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。至于路的尽头是啥,我也不清楚。不过老周知道,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告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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