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边境的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这个名字是我爹起的。他是边境上的马帮汉子，一辈子在山里转，没见过啥世面，但他觉得这名字大气——“山河”，站得高，看得远。我爹要是知道我用这个名字干了二十四年缉毒警，不知道会不会后悔，不过这都是后话了。。，在河江县边境的榔树沟公社当知青，已经**个年头。说是知青，其实跟农民没啥区别，白天出工，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看几页书，日子过得像山里的雾气，又湿又闷，看不到头。，边境的雨跟内地不一样，说来就来。刚才还晴得好好的，突然天就黑来下了，乌云从缅甸那边压过来的。风刮得寨子里的芭蕉叶哗哗响，跟着雨点子也跟着砸下来了，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。我正和几个知青在屋里打牌，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。“有马！哪家的马跑出来了？”我放下牌，推门出去看。，一匹棕色的马正从寨子东边跑过来，浑身湿透，鬃毛贴在脖子上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马背上驮着两个麻袋，用塑料布裹着，绑得结结实实。马受了惊，一路狂奔，撞翻了李大爷家的鸡笼，鸡飞狗跳的。“拦住它！”有人喊。，伸手去抓缰绳。那马扬起前蹄，差点踢到我脸上。我躲了一下，还是抓住了缰绳，死死拽住。马挣扎了几下终于停下来，不停地打着响鼻，眼睛瞪得溜圆，里面全是惊恐。这时候老村长披着蓑衣跑过来了，身后跟着两个民兵。“这是哪家的马？”村长问。，榔树沟没有这样的马，这马高大，皮毛油亮，不是本地品种。“把麻袋卸下来”村长说。。麻袋很沉，里面装了啥东西，硬邦邦的。解开绑绳，掀开塑料布，里面还有一个麻袋。再解开，露出一个铁皮箱子，箱子没锁，扣着搭扣。我打开箱子，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一袋一袋的白色粉末，码得整整齐齐。我拿起一袋，掂了掂，大概一公斤的样子。粉末细腻，像面粉，但比面粉重。“啥子东西？”民兵凑过来看。，那时候我二十一岁，在知青点待了四年，见过的东西不多。直觉告诉我，这东西不对劲儿。谁会用铁皮箱子装面粉？谁会让一匹好马驮着面粉在暴雨里跑？老村长蹲下来，拿起一袋，凑近了看，他的手在发抖，然后他用指甲抠开袋子，沾了一点粉末送到舌尖，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这是四号”老村长的声音很轻，但在雨声里听得清清楚楚，我们几个人都愣了。
“啥四号？”民兵问。
老村长站起来，脸上的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。他看着我们嘴唇哆嗦了几下，说：“***。”
我当时并不知道“***”这三个字意味着啥。我听过**，听说过有人在边境上倒腾这东西，但没见过，也没想过会亲眼见到，老村长是见过世面的。他年轻时候跑过马帮，走过缅甸，知道金三角的事。他说“四号”的时候，声音里压抑着恐惧，好像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。
“快点儿去报告公社，”老村长对民兵说，“这事大了。”
民兵转身就跑，消失在雨里，我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箱白色粉末，雨水打在塑料袋上，发出啪啪声响。一匹马，两个麻袋，一箱***，这些东西加起来，不过百来斤的重量。后来我才明白，那天傍晚我推开的那扇门，看见的不仅仅是这些，那是命运在敲门。
老村长把那匹马牵到生产队仓库里让我守着，他和另外几个人把铁皮箱子抬进去，锁了门，钥匙揣在怀里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抽了一根烟，眼睛一直往缅甸方向看。
我问他在看啥。
他说：“看那边儿的山”，那边是缅甸，山连着山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雨幕里，那些山黑黢黢的，很像蹲伏的一头头巨兽。
老村长把烟头掐灭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他说：“山河，你晓不晓得我们这地方，离金三角不到两百公里”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到“金三角”这三个字，晚上，公社来了人，连夜把麻袋和铁皮箱子带走了。带队的是县革委会保卫组的老周，四十来岁，瘦高个，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军装，说话慢悠悠的。他让人清点白色粉末，登记造册，然后用牛皮纸重新包装，贴上封条。他问我看见啥了，我说看见了白色粉末，他又问知不知道是啥，我说老村长说是***。
老周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，放在手心里搓了搓，又闻了闻。他动作很专业，不像老村长那样用舌头去尝，“干我们这行的，不能用舌头”老周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算不算笑“万一沾上了，一辈子就完了”。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“沾上了”是啥意思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说的不只是**的毒，还有这一行的毒，干上缉毒，染上了瘾，放不下，也走不脱。
老周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我一眼“小伙子，我看你胆子不小，敢拦惊马”。他说：“有没有兴趣到县里来干点正经事？”
我问他干啥的，他说：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”。
那匹马后来被公社卖了，说是没人认领。铁皮箱子里的白色粉末，后来听说是四公斤***，纯度很高，在金三角那边叫“四号”，是**里的上品，四公斤***，放在今天，够枪毙好几回了。
但在1975年的夏天，那只是我在雨夜里看见的一个问号，问号后面，藏着我整整二十四年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