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充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搜。”，像一根钉子钉进门板。，带进一股冷风和犬身上的潮腥气。最前头那条黑狗低着脑袋，鼻尖几乎擦着地皮，一寸一寸往里拱，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声。，怀里那团包裹还热着别人的血，手却已经凉透。，站在最前头那人便抬了抬手。“先看人。”。动作很熟，先摸腰，再探袖，再拆靴，最后才翻衣襟，像是在拆一头死兽。“刀断了。腰牌碎了半块。东西不在他身上。”，屋里顿时更静。，鼻头猛地一抬，直直朝小树怀里嗅来。，连牙都咬得发酸。。，对面是老手。跑狗洞、藏草灰、塞后腰，这种把戏糊弄糊弄街上的混子还行，糊弄这种人，只会死得更快。
黑狗已经拱到跟前，湿冷的鼻头几乎要碰上他衣襟。小树头皮一麻，手指下意识收紧，怀里那团包裹却忽然轻了一下。
不是他手松了。
而是那东西像被谁抽走了里面最沉的骨。
明明还是那团带血的粗布，握在手里却陡然塌下去，像只剩几页被雨泡烂的旧纸。
那一下轻得极怪，像血把它最扎眼的那层东西压没了，又像无血之人的手一沾上去，它便顺着人身沉了下去，不到主动显形的时候，连狗鼻子和寻常验法都只摸得着外头那层废壳。
小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，黑狗已经扑上来，一口咬住他怀里的布包，猛地一扯。
粗布裂开半道口子。
小树吓得手一松，那团东西啪地掉在泥地上，散出几张沾血发皱的旧纸页，边角乌黑，字迹被血和水糊得模糊，瞧着就跟从哪本烂账册上撕下来的废纸差不多。
一个黑蓑人立刻弯腰捡起，翻了两下，皱眉道：“就这？”
另一个凑过去看：“这算什么东西？”
“像本烂书。”
“书？”有人嗤笑，“拿命护着几张废纸？”
站在最前头那人这才走过来，把那几页旧纸接到手里。
他没像旁人那样只翻两下，而是一张一张捻过去。纸很旧，浸了血水，稍一用力就像要化开。上头有些字还能看清，断断续续，不成文章，更不像什么秘册。若说值钱，恐怕连擦刀都嫌软。
那人看得很慢。
小树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不知道方才那东西为什么会忽然变轻，也不知道原先那股压在怀里的沉意去了哪儿。可他知道，若这人看出什么，自己今晚就真到头了。
屋里只剩翻纸声、狗喘声和雨水从破梁上往下滴的声音。
许久，那人才把纸页一拢，随手扔回小树脚边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
旁边有人一怔：“头儿？”
“这上头没有灵压，没有符痕，没有夹层，也没有藏印。就是几页泡烂的废纸。”那人声音很平，“无血之人、血污，再加这种烂纸壳子，就算真沾过什么，也早被压得不显了。他把命丢在这儿，不一定是为了这个，也可能只是临死乱抓，随手塞给了个小乞儿。”
屋里几个人顿时都松了半口气，可也有人不甘心。
“要不要把这小乞儿剥干净再查一遍？”
“查。”那人说。
小树心口狠狠一抽。
这回搜得比方才更细。
两个黑蓑人一左一右把他扯到墙边，先撕开破袄，再摸领口、腋下、裤脚、腰缝，连鞋底都拆开来看，最后还拿刀鞘在他肋骨和脊背上从上到下捋了一遍。
冰冷的木鞘压过后腰时，小树冷汗都出来了。
可那里空空的。
那团原本沉得像石头的东西，不知何时已经只剩胸口里一阵发闷的坠意，外头半点摸不着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，像是有一页湿冷的纸贴进了肉里，又像是那包裹真正重的东西早已沉进他身体深处，只把一层破壳留在外面。
搜他的人摸了半天，只摸出一把骨头、一身臭味和满手冻疮。
“头儿，真没有。”
“那几张废纸呢？”
“也就是脏。”
黑狗还在小树脚边嗅来嗅去，可闻来闻去，最终也只对着那几张旧纸打了个喷嚏，像嫌难闻。
有人骂了一句：“白追一夜。”
蹲在尸首边上的人却低声道：“也不算白追。至少这条线上的人，确实死这儿了。”
那黑蓑头领没接这话，只是看向小树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小树喉咙发紧：“小树。”
“真名？”
“没有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笑了。
“贱命倒省事，连名都不用备。”
小树脸上**辣的，却不敢抬头。
那头领又问：“他进来之后，说了什么？”
小树本想说什么都没说，可一抬眼撞上那双眼睛，又知道瞒不过去。
那人从进门到现在，没说几句重话，也没拔刀，可正因如此，才更让人发寒。那不是街头逞狠的人，是早把活人和死人都算进账里的人。
小树结巴了一下，只能拣最不敢隐的说：“他问我叫什么……还、还胡乱给我起了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？”
小树嘴唇动了动。
“万树书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有人先笑出声：“一个乞儿，也配起这种名字？”
另一个却皱了皱眉：“万树书……没听过。”
头领没笑。
他盯着小树看了几息，忽然弯下腰，把地上那几张烂纸又捡起来一页，抖了抖。
“你识字吗？”
“不、不识。”
“那他给你这名字的时候，你就敢接？”
小树答不上来。
他那时不是敢接，是不接就像会当场死。
头领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把那页纸塞回他手里。
“留着。”
小树一愣。
“头儿？”旁边有人不解，“既是废纸，烧了便是。”
“烧了做什么？”那人淡淡道，“他临死前偏偏撞进这间破屋，偏偏把名字和这团废纸一起塞给这小乞儿。东西也许不是东西，话却未必是废话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妙了一点。
有人问：“那这小乞儿？”
“带走。”
“带去哪儿？”
“西营。”
小树原本还发懵，听见这两个字，心里一下沉了。
他不知道西营是什么地方，可听这群人的语气，也知道那不是个活人该盼着去的地方。
果然，旁边立刻有人接话：“西营杂耗还差几个数，今儿正好补上。”
另一个更直接：“这种黑户流民，扔进去都不算浪费。”
小树牙都在打颤，还是硬着头皮冒出一句：“我、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，不要紧。”头领打断他，“要紧的是，从现在起，你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着。”
小树没听懂，怔怔看着他。
那人却没再解释，只转头对旁边人道：“把他编进西营名册，挂杂耗籍。先别让他死。”
“若后面没事呢？”
“那他就真是去充数。”
“若后面有事呢？”
头领抬眼，看了看地上那具还没卷好的尸首，又看向小树。
“那就看这条命，是拿来作证，还是拿来顶罪。”
小树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。
直到这一刻，他才明白，自己不是被放过了。
自己只是被留了下来。
像陷阱边拴着的一只活兔子，暂时不杀，是因为后头还用得上。
屋外更鼓远远响过一声，城里的夜快过去了。
头领显然不愿再耽搁，抬了抬手：“收尸，封屋。”
两个人立刻上前，把那血人卷进旧席里。卷的时候，小树看见那人垂着的手从席边露出来，指节发白，像到死都没松开过什么。
没人叫他的名字。
也没人问他到底为谁而死。
他这样的人，死了也只是“那条线上的一个”。
小树忽然想起那句“因为小树活不下去”。
先前他不懂，现在却像被人硬生生掰开了一半。
不是名字金贵。
是“小树”这条命，已经轻到谁都能捡、谁都能扔、谁都能顺手记进账里。
他正发怔，手腕已经被人一把拽过，粗麻绳两绕三扣，勒得死紧。
“走。”
小树踉跄一步，差点扑进泥里。
他下意识低头看手里那几张烂纸。纸还是那纸，血还是那血，可先前那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沉意，却还闷在他胸口里，像没消失，只是换了个地方。
他不敢细想，只能把纸胡乱揣进怀里。
那动作落在旁人眼里，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乞儿舍不得手里唯一那点东西。
有人看了，冷笑一声：“还真当宝贝了。”
头领却没笑，只淡淡道：“让他拿着。”
“监着？”
“监着。”
“若他跑了？”
“西坊外这种贱皮，跑得出西营，跑不出永泰郡。”那人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真跑了，也正好把罪扣实。”
这回小树听明白了。
自己不但要去西营，还从进西营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是个随时能拿来背锅的人。
他被拖出破屋时，风雪迎头扑来，吹得眼睛发涩。西坊外那片烂地上，远远近近缩着几个被惊醒的乞儿和流民，一个个躲在断墙后头看，不敢靠近，也不敢出声。
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熟透了的麻木。
像是在看另一个明天的自己。
屋门很快被木条交叉钉死，像给薄棺封板。那一瞬，小树心里猛地一抽。
他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念头：若自己方才没接那团东西，没得这个名字，今夜过后，是不是也不过如此。
不，也未必。
也许没接，他当场就是地上第二具尸。
他们押着他一路往城西更偏的方向去，青石路渐渐断成烂泥，风里除了雪水味，还多了股牲口、烂皮、药渣和陈血混成的怪味。天边微微发灰，前头隐约现出一圈歪歪斜斜的木栅，栅后有火光，也有人影。
有人在里面咳得撕心裂肺。
有人在骂娘。
还有人被棍子赶着，像赶牲口一样往棚下挤。
小树远远望着，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紧，怀里那几张湿冷旧纸也更冷。
他忽然明白，自己是从一张嘴里，掉进了另一张嘴里。
可至少，他还没死。
而只要没死，那名字、那几张废纸，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，就都还压在他身上。
压得他怕。
也压得他第一次，舍不得把这条命白白交出去。
“快点！”
后头的人一推，小树一个趔趄，直接被推进晨雾里那道歪斜木栅。
栅门上挂着一块黑木牌。
上头两个被雨水泡得发乌的字，在天将亮未亮的灰光里慢慢显出来。
西营。